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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不會吧,阿爾蒂爾的厄運這麼強?」
「……我甚至沒有幫他找配方的實際行為,就開始倒楣了?」
事發突然,太過驚駭之下,拉彌亞甚至下意識地在心裡吐槽了兩句。隨後她開始控制自己失去平衡的身體。
這種感覺很奇怪,她是一個序列6的非凡者,能只依靠雙臂的力量從外部攀爬到樓頂,能把磚石踩得粉碎,但是在試圖做出「讓雙手離開桌案,正常站立」這個動作時,她竟然感覺到相當的吃力。
忽然間,那尖銳的哨音又響起來了。
吱!
尖銳刺耳的哨音猛地從耳邊響起,從來沒有這麼清晰過!
它不斷拉長延續,像是蒸汽列車的汽笛,直衝大腦的高頻噪音激得拉彌亞的後頸起了一片雞皮疙瘩。而仔細聽去,哨音並非一個音符,而是有著明顯的波動和起伏,彷佛女高音歌唱家的花腔——難以言喻的怪誕和不適感瞬間浮上心頭,拉彌亞想要伸手去捂住耳朵,整個人卻失去歪倒了下去。
怎麼回事?
在身體失衡,朝著地板倒下的瞬間,一切又忽然恢復了正常,就像是從夢中醒來。
拉彌亞坐倒在地毯上,看著因沒拿穩而散落的費內波特面,又看向自己的雙手,表情逐漸變成了驚駭。
怎麼回事?!
她剛才總不可能是急性耳鳴加低血糖加眩暈加失去平衡所以摔倒的吧?在股市里隨便買了一支結果第二天賺爆的機率都比序列6非凡者突發低血糖高!九成九的非凡原因,但——這是什麼時候——
唯一的疑點只有那台相機!
是被埃弗拉用相機拍攝的幾個小時後,這種詭異的力量才出現的!
等等,如果這麼想的話,自己第一次聽見「哨音」,也是在遇到埃弗拉的街拍之後……埃弗拉本人絕對不是非凡者,難道是恩賜者?是借用相機這個媒介發動某種非凡能力?還是他在使用被污染了的相機?
埃弗拉明顯是知道情況的,不然他不會拍完就跑!他想幹什麼?
任何一點污染對普通人來說都可能是致命的。
所以,他想殺了我嗎?
拉彌亞的臉色陡然陰沉下來,她攥緊拳頭,緩緩站起身來,深吸了一口氣。她熄滅火焰,顧不上燒水吃飯了,直接帶上自己的裝備,換了身衣服,打算直奔埃米爾居住的地方。
現在是晚上九點,報社早就下班了,只有先去找到埃米爾,才能讓他把其他人通知過來。
但就在她的手握住門把手的一瞬間,她忽然頓住了。
「——」
像是敲門聲。
然而眼前的門沒有被敲響,靈性直覺告訴她,外面也沒有客人。
「——」
不,不是敲門聲。
像是什麼東西在有節奏地哼唱,這聲音貼得很近,近到——就好像敲在拉彌亞的耳膜上。
拉彌亞頭皮發麻,一動都不敢動,就連呼吸都屏住了,只有一下一下的心跳成為唯一能證明時間流逝的東西。她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從耳孔里流出來,但她依舊一動不動,直到那古怪的叩門聲徹底消失。
心跳足足跳了204次,她才恢復呼吸,同時極其小心地伸手去摸耳朵,不出意外地摸到了一手鮮血。
出血量並不大,她並沒有覺得自己的大腦受損,如果是耳膜或者耳道破損,這個時間應該已經足夠恢復了。
拉彌亞把手指放在耳邊搓了搓,還好,還能聽見聲音。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感覺越發糟糕,她連發生了什麼都沒弄明白,就已經受傷了,而且還是相當危險的、靠近大腦的器官損傷!如果不趕緊搞明白這種非凡力量的運作原理,等到大腦受損就徹底完了。
「沒有感覺到腦子裡多出什麼東西,也沒有受到物理攻擊;」
「詭異的聲音……這肯定是最主要的,像是某種囈語。」
「難道是透過對精神施加壓力來破壞肉體的型別?完全無法判斷非凡力量種類……」
拉彌亞看著自己手上的鮮血,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選擇進盥洗室進行清理。她用沾水的毛巾把耳朵和脖子擦乾淨,衣服換了一件,隨後心情沉重地推開門。
九點多,外面已經黑漆漆了。
倫堡沒什麼夜生活,晚上營業的店鋪也不多,只有每個十米的一盞路燈亮著。不知道是誰家正在演奏鋼琴,或者是靠窗擺放了留聲機,走在街上隱約能聽到還算動聽的音樂。偶爾有幾個行人走過,一切都是和平時一樣的平靜的克倫澤的夜晚。這有效地暫時緩解了拉彌亞心中的壓力。
但她依舊眉頭緊鎖,放不下心,朝著埃米爾家裡走去的腳步也不斷加快。
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緊張萬分地聽著周圍的動靜,準備好應對那突如其來的哨音和眩暈。
急匆匆走了半程,哨音也沒有再出現,就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樣平靜。拉彌亞繼續快步向前,但前面卻堵了好幾個人——這是一家醫院,幾個學生模樣的人失魂落魄地站在醫院的門外,有醫生正在說什麼。
學生。
拉彌亞現在看到這個元素出現就心裡一跳,直覺告訴她可能又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她朝著那邊靠過去,結果真的聽見那醫生在詢問四個學生「有沒有聯絡上他的父母」,「該轉移到教堂了」,其中原因無需多說,聽到這句話,那四個學生顯然也慌了,著急地說「八點剛把信寄出去」,「還是等他的家人來了再轉移吧」之類的話。拉彌亞深吸一口氣,跟著醫生進了醫院,隨後在走廊上抓住對方:
「發生什麼事了?」
「不會是又有人跳樓了吧?」
醫生的臉色微變,他左右看了看:「你是那幾個學生的同學嗎?」
「對,我也是剛得到訊息,急忙跑過來的。」拉彌亞很著急,而她的著急也獲得了醫生的信任,「到底怎麼了?我記得七月底就跳了一個,還好沒死,現在又有一個?」
醫生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惋惜。
「你們這些學生學習壓力大就休息一會兒,為什麼非要尋死?這孩子也是,晚上突然就從四樓跳下去,運氣好不是頭著地,聽到動靜的趕緊把他送過來,但是搶救也沒救回來……」
他停下來,搖搖頭,看向窗外那幾個正在緊張地交談的學生。
「人已經走了,等聯絡家人吧。」醫生最後說道,「至少得讓家人見孩子最後一面。」
拉彌亞思考著問道:
「他跳樓的時候周圍沒有其他人嗎?」
「有,站在左邊那兩個就是。」醫生伸手指了一下。
「我想去看看。」拉彌亞盤算好回頭讓埃米爾給這具屍體做占卜和通靈,「帶我去看看吧……」
醫生又嘆了一口氣,他沒說什麼,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
拉彌亞跟在他後面,順便記憶了一下醫院的內部構造和布局,跟著醫生上了樓,隨後剛好看到一張蓋著白布的床正在被推進某個房間。
醫生走了過去,她也換上嚴肅的表情跟過去,走到了那被推入病房的床邊。醫生背過身去,拉彌亞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在屍體臉上的白布,下一刻,她的瞳孔猛然縮小。
這個人不是別人。
——就是當時跟她同樣在樓梯里,被埃弗拉用相機拍到的那個學生!
當時會注意到他,還是因為他發現了埃弗拉的拍攝後喊了一聲,結果才幾個小時過去,他居然就失去了生命。
「竟然是他?」
「對……確實應該是他。」
拉彌亞的心裡咯噔一聲,她看著眼前的屍體,趁著醫生不注意把蓋著身體的白布掀開一點,果然,屍體的雙腿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上半身卻還好,顯然是腿先落地導致的。而真正跳樓自殺的人一般不會這樣。
這立刻讓拉彌亞想到了當時的那個女學生,對方也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跳樓,就像玩耍一樣用力往外一蹦,如果落地,也會是腿先著地。
「他因為腿先著地所以沒有立刻死亡,來到醫院後還搶救了一段時間,但現在搶救無效宣告死亡了。那幾個學生說八點才把信寄出去,也就是說八點之前送進醫院,有時間開始寫信。」
「而現在是九點十八分……所以是在他死後,我身上才開始出現異常?」
「操,原來是這樣……」
已經不是一般的情況了,必須對埃弗拉出重拳!
他的相機極大機率攜帶某種位置的非凡力量或污染,會導致被拍攝的人以跳樓的方式死亡!那個跳樓的女學生或許就是被他拍到才無故自殺的,他的相機里住著一個怨靈嗎?
這麼說,那些被他的「街拍」拍到的人……
「是啊,是啊……這就是無差別的非凡死亡事件……」
還有什麼能比用一台被拍到就會死的相機上街隨便拍人更無差別的死法?
這下拉彌亞完全理解情況了,但依舊無法理解為什麼埃弗拉為什麼要殺人,又為什麼要選擇在自己只是懷疑的情況下就動手,正常人聽到「殺人相機」不該完全當成故事嗎?
她隱約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麼。
事態緊急,如果被拍到就會死,那現在的實際死者數量可能比埃米爾最壞的想像還要可怕無數倍。
埃弗拉完全可以去人口密度極高的下街和貧民區拍照!
拉彌亞立刻意識到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推進維普特的人口普查,畢竟哪怕是在以秩序和文化聞名的倫堡中大型城市,管理人員也無法以最快的速度掌握貧民區的大概死亡人數。
離開醫院,她向埃米爾的住處狂奔。
吱!
哨音響起。
埃米爾周薪有一千馬克,居住在靠近市中心的公寓樓里,拉彌亞沒上門拜訪過,但是也算路過幾次,知道位置。這平時大概只需要十分鐘的路程此刻竟格外遙遠,拉彌亞一路狂奔,就在她看到埃米爾居住的公寓出現在幾百米外時,她的耳邊忽然又響起了那詭異的「哨音」!
尖銳的聲音剛一出現便把其他的所有聲響全部蓋過,更令她恐慌的是,這一次她的耳朵並沒有受傷,因為哨音和刺痛直接出現在了太陽穴里!
吱!
花腔女高音般的尖銳嗡鳴猛地響起,將原本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打散,占據了拉彌亞的全部思維。
足足數秒才停止,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還活著?」
拉彌亞晃了晃頭,有些驚愕。
那台相機攜帶的污染在自己身上似乎已經起效了多次,但她始終沒死,難道有某些死亡條件沒有觸發?
「算到現在應該有三四次了。」
「這個過程里沒死,是因為我是非凡者有一定的抵抗能力,還是旅客?……不,旅客並不敢全天候監視倫堡,事情又只發生在『我』身上……」
「對了,我在發現埃弗拉的街拍之後買走了膠捲並銷毀,或許導致了媒介的消失,所以我到今天都平安無事,只是偶爾會聽到那種噪音……」
「有節奏的聲音必然在傳遞某種資訊,但最好不要深究。」
一個又一個猜測從她的心底浮現,但是每一個都得不到答案。
但這些異常之間肯定有聯絡。
來到埃米爾居住的暗紅色外牆公寓,她用力敲了敲門,來開門的是一個大約三十多歲的南大陸女僕。
「我姓維特洛奇,我找埃米爾有事,工作上的事。」
女僕點點頭,她禮貌地關上門,過了幾分鐘,披著一件薄外套的埃米爾推開了門。他的表情很凝重,因為拉彌亞從來沒因為「工作上的事情」來拜訪,何況還是夜晚。
多半是出了什麼大事。
「怎麼了?」
「情況緊急,我簡單說。」拉彌亞警惕著隨時可能出現的哨音和眩暈,以最快的速度總結道,「我現在要求從警署強制獲取黑森工業大學建築學院埃弗拉·巴拉托雷的當前居住地址,立刻去逮捕他!我基本可以確定他手持一件遭受未知力量污染的封印物相機,被相機拍攝到的人都會選擇跳樓自殺!」
埃米爾的表情驟然產生了變化,先是驚愕,隨後是思考,最後是嚴肅:
「你是如何得知這一切的?」
「因為我也被拍到了,現在正在飽受噪音囈語的困擾。」拉彌亞說得很快,「上學期無故跳樓的學生洛娜可能就是被相機拍攝到的受害者之一,埃弗拉拿著相機在街上亂拍——這就是這麼多起無差別死亡的原因!」
「原來是這樣……」
埃米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思考片刻,又重複道:
「你已經全部弄清楚了?」
「還有很多疑點,總之現在必須立刻逮捕埃弗拉,收繳他的相機,不然這一切不會結束。」
「我會立刻通知警署。」埃米爾點頭,側開身子,「你進屋裡等一下吧。」
拉彌亞想了想,覺得身邊有個非凡者確實比自己一個人安全,要是自己也跳了還能有個人拉著。於是她點點頭,說了聲「那就打擾了」,便走進了屋裡。
和許多這個時代的房屋一樣,埃米爾的公寓有著不算太寬敞的一樓,正對著門不遠處就是上二樓的樓梯。
家裡很安靜,貌似沒有別人在,又或者現在是倫堡人最喜歡的晚間讀書時間?
拉彌亞打算就在一樓的客廳隨便待會兒,但她剛進門,埃米爾就很自然地帶著她往樓上走,邀請她去樓上的書房坐坐——好吧,對倫堡人來說,在書房見客人確實也是一種慣例,但也多少帶點炫耀的意思。拉彌亞現在看維普特的工作報告都看不完,不打算去書房看書,更何況警署那邊隨時可能來回復。
「我不上去了,你先聯絡警署吧。」
「馬上就去。」
「情況很緊急,你最好現在就去。」
「好。」埃米爾點點頭,隨後又說,「上來坐坐吧。」
「樓下客廳不能坐嗎?」拉彌亞皺眉,「馬上就要去工作了。」
站在樓梯拐角處的埃米爾似乎不太高興。
「上來吧。」他又說了一遍,語調沒變。幾秒後,他的聲音再次飄下來,語速快了一點:「你必須上來看看,我的書房裡有你需要的東西,有你想要的東西。」
這話太奇怪了。
「上來。」
「上面有智慧,有理性,有知識和答案,有你想要的一切。」
「上來吧。」
「上來。」
「上來。」
這些單詞的發音被拉長了,音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哄勸的、歌唱般的韻律。像輕笑,又像嘆息,彷佛無數個細微的聲音在同時複述、變奏、和聲,像一首樂曲,但音高詭異地起伏不定。
拉彌亞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隨後她猛地轉過身,化作火焰,朝著後方的公寓大門猛衝而去!
剎那間,周圍的世界開始安靜地崩塌,畫面支離破碎,樓梯、拐角處的埃米爾,空蕩蕩的公寓和門外的街景全部碎裂,露出一片漆黑,以及呼嘯的風聲。
沒有過渡,她在失去平衡的瞬間猛地清醒過來,回到了現實。
拉彌亞眯起眼,注視著前方的黑暗,然後緩緩低頭。
她站在一棟樓的樓頂,一隻腳踩在邊緣。
雲層很厚,看不見紅月,下面路過的人也不會看見幾乎跳樓的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