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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大陸
12月
「試驗田的情況如何？」
「非常好，閣下！」眼前白髮蒼蒼的中老年男子激動地回答，臉上的喜悅藏都藏不住。
聽到他聲音里無法掩飾的笑意，拉彌亞也不自覺露出了笑容。馬車在被劃為試驗田的村莊外停下，車輪還沒停穩，拉彌亞就聽到了外面傳來的嘈雜人聲。
那並不是閒人在街上吵架，而是相伴著去田裡整理雜草和蜂巢的、充滿活力的談話聲。
「到了，閣下。」車伕勒住韁繩。
拉彌亞從馬車裡走下來，剛一踩上泥土，就被一陣混合著植物氣息和微微甜味的空氣撲了滿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細微的甜味，一隻蜜蜂嗡嗡嗡地從她眼前飛馳而過，落在路邊的一朵野花上采蜜，黃白相間的圓圓的身體在花蕊里扭來扭曲，不多時又從中飛起，飛向另一朵野花。
「查普曼村長。」
拉彌亞轉頭看向剛從車箱裡挪出來，手腳已經不太靈活的中老年男子，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帶我去你們的田裡走走吧。」
「好，閣下！」
十二月中旬雖然是初夏，氣溫卻已經飆升到30℃，出門得戴草帽遮陽。
這片位於河谷緩坡上的三百畝土地，半年前還是稀稀拉拉種植著最普通的作物、疏於管理的土地，如今景色已完全不同，目之所及已經是一片綿延起伏的青色海洋。
培根麥的長勢驚人——麥稈比尋常品種粗壯近三倍，青色的麥苗已經竄到一米多高，在陽光下泛著那種獨特的、帶有油脂光澤的亮色。風過時，整片麥田沒有和普通的麥子一樣出現漂亮的麥浪，它們相對於藍本高大太多，彼此的連線也更為緊密，風從葉子的縫隙中划過，帶來了樹林中交錯的樹葉被吹動時的沙沙聲。
「麥穗下面可以乘涼！」村長笑得合不攏嘴。
「真好啊。」拉彌亞沿著翻修過一次的平整田壟往前走，「要是這種麥子推廣出去，就不會有人餓死了。」
「市長大人好心腸，只要這麥子長下去，我們村里今年肯定不會有人餓死！」
拉彌亞笑了笑，沒說話。
她專注地觀察著試驗田的情況，上一次來這裡還是在拜訪弗蘭克之後，她坐船回來，都顧不上第一時間想要嚴刑拷打造謠者的戈麥斯，直接找來農業主管要求尋找合適的試驗田。
多方考量之後，農業主管選擇了這個叫做「阿爾塞洛」的村莊，因為這裡居住者不少養蜂人，靠近樹林，有足夠清潔的水源，在耕作和養蜂方面都有足夠的經驗。
拉彌亞實地考察後，透過占卜和推薦選擇了一個人成為「耕種者」途徑的非凡者，就把這件事情派下去了。
那時，土地剛翻耕完，人們忙碌地搭架子。
如今，這儼然是一片即將收穫的、豐饒到近乎不真實的沃土。
更遠處，靠近河谷灌溉渠的地塊，蜜糖藤蔓的棚架已經連成了綠色的長廊。藤葉肥厚油亮，藤蔓之間垂掛著成串的半透明囊狀果實——淡色的囊還沒有充盈，裡面只有少量的蜂蜜，在午後光線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澤。
這種藤蔓自己透過吸收營養合成「植物蜜糖」，再和蜂蜜進行反應，才能達到如此高的產量。
弗蘭克真是個天才。
「村長！啊，市長閣下！」
一個穿著粗布棉襖、袖口挽到小臂的中年漢子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紅光。拉彌亞認出他是這片試驗田的負責人，一個在領主莊園幹了快四十年農活的佃農領頭人胡安，經驗豐富到耕種者入口即化，但年齡太大，篩選非凡者的時候拉彌亞沒選他。
當初被自己聘請來時，還滿臉狐疑，嘴裡念叨著「肉味麥子？流蜜的藤蔓？是不是有點太褻瀆了」。
如今，負責人的笑容把滿臉褶子都擠到了一處。
「可把您盼來了！」他搓著手，聲音洪亮，「正想著要不要派人送信呢——培根麥這邊，長勢快得嚇人！這才兩個月，快的都已經到孕穗期了！」
拉彌亞微微點頭：
「你們村長已經跟我說過了——春季播種的小麥一般要五到六個月才成熟，到孕穗期差不多要四個月，把他嚇得連夜來維普特跟我匯報，你已經確認過了，生長速度加快了一倍？」
「對，對，何止提早！」負責人側身引路，腳底生風，「您來看，來看！」
村長剛要開口，拉彌亞已經沿著田埂走入麥浪，踩在了還有些潮濕的泥土上。她今天特地穿了鞋底較厚的鞋，防止那些尖銳的麥茬把自己的腳底扎穿——不過現在看來是多想了。
根本沒有剛刺破土地的麥茬，近處看，培根麥的植株里有些已經結出了些許米粒大小的麥穗。
麥稈根部略微膨大，表面有極細的、類似毛孔的紋路，摸上去不是植物的涼滑，而是接近動物體溫的微溫。
似乎跟弗蘭克那裡長出來的植株又有了些許不同，這東西還在自我改良嗎？
拉彌亞悄悄用指甲輕掐，滲出的是植物的透明汁液，沒有血色的腥紅，才暗自鬆了口氣。
「適應性強得嚇人，」
負責人蹲下身，像撫摸孩子後腦勺般輕撫一株麥稈：
「這個月連著落了五天雨，我愁得一宿沒睡，怕澇根。結果人家跟沒事一樣，還躥高了一截。」
他站起身，指了指遠處：
「那邊二十七畝是第二批種的，現在這些地都是圖雷那姑娘負責的。」
拉彌亞點點頭：
「是誰？」
「村里看著長大的孩子，她是真有天賦，年紀輕輕的，我還沒教她幾天她就什麼都會了，又去教別人，唉，老了！那片區比這邊晚二十天，現在也齊腰深了。這玩意兒好像知道自個兒該長多快，雨水多就慢點，天晴就快點，從不讓咱操心。」
是嗎？那正好，她現在正打算培養一位「耕種者」。
其實在把阿爾塞洛劃為試驗田的時候她就已經在想這件事了，但她當時手上沒有人選，選擇玫瑰學派的人培養也有些怪怪的——這可是糧食，是居民的命脈，統治的根基，她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裡。
於是拉彌亞壓下了當時心中的焦急，等待試種開始後，本地人推薦一些優秀的人才來。
有了耕種者，弗蘭克給的營養液儀式也可以試著量產了。
拉彌亞順著他的手望去。陽光下，不同批次、不同高度的培根麥在坡地上形成明顯的色階和高度差——近處的植株長到人們的腰部，遠處嫩綠的剛剛沒過小腿，似乎還處在起身期。
「好好種。」
她端詳了一番這些正在快速生長中，格外高大強壯的秧苗，說出了弗蘭克的預計：
「培根麥可不只是生長速度快，它的畝產應該會超過200公斤。」
200公斤！
上了年紀的負責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就連村長也一起呆滯地張大了嘴巴，田埂上鴉雀無聲。
他們最開始只被告知市長要徵用他們的土地，讓他們試驗種植一種生長速度更快的改良小麥，如今幾乎縮短了一半的生長速度他們已經見到了，本來以為這就是最大的驚喜，沒想到後面還有翻倍的畝產！
要知道，雖然南大陸的土地肥沃，但缺少更多的耕作技術，現在的小麥平均畝產也只有80公斤左右！
「這，這竟然……太不可思議了！」
村長竟然有些結巴了，負責人也趕緊往後退了幾步，站在一小塊沒有種植東西的空隙里，生怕踩到了這些金貴的麥穗。此刻這片麥田在他們眼中已經不是麥田，而是一整片金子！
他們之前得知市政府要徵用的時候還滿心不願意，甚至對政策明褒暗貶過許多次。
想到那時候的發言，他倆就就感覺心虛不已，恨不得給自己幾個耳光。
「不過，閣下，為什麼要叫培根麥呢？」
「……這個你以後就知道了，孕穗期的時候別忘了給田裡弄些動物屍骨做肥料。」
「都記著呢，閣下。」
「你說的那個優秀人才，現在在田裡嗎？」
「在的，她就在那！」
遠處，有個皮膚黝黑，身材卻格外高大健壯的姑娘正在檢查麥苗情況，她戴著草帽，周圍圍著好幾個人，個個都在聚精會神地學習種植和護理技術。
整片田野既規整又充滿生機，讓人心情愉悅。
「她的工作記錄有嗎？看起來她人緣不錯，也勤勞能幹，待會兒讓她過來。」
「是啊，閣下，」負責人笑了，「我這把老骨頭退居二線就指望她了，她上班，我比放了假還輕鬆，什麼都不用擔心。」
「那可不行，我雇你來才兩個月，你怎麼也得干到培根麥和蜜糖藤蔓都走上正軌才行。」拉彌亞笑著跟他開玩笑，「那蜜糖藤蔓呢？」
負責人的笑容更大了。
「那才是稀罕物！一開始村里好多戶人家不肯種，說什麼都不相信藤蔓里還能長出蜜，儲點水還差不多。我硬著頭皮種了，沒想到剛種下去沒多久，林子裡一夥野蜜蜂就拖家帶口來安家了！」
「月初，藤蔓長起來了，裡面有了點蜜漿，我給大夥分發了一點，剛開始不敢喝，結果第二天大人孩子都堵在我家門口，搶著跟我要種藤蔓的名額……」
拉彌亞微微點頭：
「看來從播種到種下最多二十天，難怪我看那些藤蔓基本都沒長滿第二塊籬笆。」
「是有些波折，不過好在現在已經全種下去了……市長閣下，您到底是從那兒弄來的這些不可思議的東西？十五天割一次，就算這藤蔓里的蜜糖淡的跟水一樣，也是世界上最好的蜂蜜！」
拉彌亞笑了：
「我會轉達大家的話，他聽到了肯定會很高興的。」
跟弗蘭克談的商業合作里，分成一個季度給一次，從11月開始到明年2月，培根麥和蜜糖藤蔓也都能收穫了，到時候清點完了收益她就帶著居民的反饋去拜訪弗蘭克一次，肯定能給他一個意外驚喜。
……
「那些營養液有沒有經過調配實驗？」
麥田的遮陽棚下，拉彌亞翻看著負責人的報告，這個小鎮幾乎沒幾個人識字，更別說會寫字了，負責人之所以是負責人就是因為他不僅有著豐富的種植經驗，還在領主的莊園裡學過簡單書寫，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胡安先生，最佳比例是150:1？」
她有些意外，以為自己的80:1就已經很高了，結果效果還是太好？
「是的閣下，您弄來的那營養液太厲害了，一晚上過去就能把小樹苗拔起來一大截，這麼強的營養卻不燒根，我真沒見過這麼好的肥料。」負責人嘖嘖稱奇，「但是也有缺陷，那小樹後來就長得慢了，不僅周圍的土質都變差了，身上還容易生大蟲子。我覺得這營養液不太好，就乾脆多兌了點水，這個比例是我個人覺得最好的。」
吸取土壤里的肥力，並且過量的營養還會導致寄生蟲茂盛……
拉彌亞摸了摸下巴。
她對種地這方面也一竅不通，所以最好的就是聽經驗豐富的人的。
也可以聽弗蘭克的，但應該只能聽一半。
「可以，那就按照這個比例來。」
弗蘭克友情贈送的營養液有3升，他把當時手頭上所有的都給拉彌亞了，因為是下一次出海前的短暫休整，原本這些就夠用了。弗蘭克使用的時候拉彌亞並沒有看出什麼吸收周圍土壤的負面作用，現在想來，應該是這個序列5的德魯伊製備的土壤本身就異常優質，不能作為參考。
怎麼連弗蘭克的液態化肥都有風險……
蟲子也變的又多又大，難道也是大地母神教義里生命平等萬物迴圈的一種表現？
想到這裡，拉彌亞隱隱感知到了一種隱患——營養液並不只是給植物的，它的力量是賜予那一小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物，作物和昆蟲都受會到地母的恩惠，產生對它們來說有益的變化。
對人來說就不那麼有益了。
難道以後這個還得搭配殺蟲劑使用？
拉彌亞正想著，外面有哥戴著草帽，袖子挽到肩膀的人在不遠處停下腳步了，是被負責人和村長舉薦來的，極具潛力的農業好手：跟在麥田裡的隨便一瞥不同，拉彌亞現在看得清楚，曼德菈·圖雷是個跟負責人一樣皮膚黝黑、微微發紅的青年女人，雙手粗糙，指縫裡還滿是泥土，渾身上下都布滿風吹日曬的痕跡，似乎還有些曬傷。
身材不算高大，但充滿力量感，握拳的手足有碗口大，像是能一鐵杴拍暈一頭野豬的頭。
一看就是個耕種者途徑的好苗子。
結合剛才簡單跟周圍人打聽來的對她的評價，拉彌亞心裡已經做出了決定。
她拍拍負責人的肩膀，讓他往遠處走了一些，給兩人留下足夠的空隙，隨後才問道：
「你就是曼德菈·圖雷？村長和負責人皮伊先生都向我推薦你，恭喜你的技術得到了他們的認可，不過，我想先聽聽你對這些作物和土地的看法。」
圖雷的表情有些拘謹，因為她還從來沒見過比村長更大的官。
她想要行禮，但被拉彌亞隨手制止了。圖雷盯著拉彌亞鞋子上的泥土看了一會兒，當她確信市長只是真的在問她關於土地和農作物的問題時，她的緊張就消失了。
「這些作物非常不可思議，市長大人！」她有些興奮地開口，「麥子長得更快，出產更多，還抗倒伏！倘若能順利收成，今年冬天，說不定——說不定咱們鎮上就不會有人餓死了。這一定是神的恩賜！」
拉彌亞表情複雜地掃了麥田一眼。
神和恩賜這兩個詞放在一起，總會讓她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
「你務農多久了？」
「7歲開始的，大人，為了養活我妹妹，現在27。」
光務農的時間就跟自己活得一樣長了，不錯。
拉彌亞又問了些別的問題，她對農務了解不深，但也能感覺到曼德菈·圖雷在這方面十分優秀，經驗豐富。只不過圖雷對弗蘭克的產品十分推崇，甚至可以說是充滿敬意，她越聊越覺得弗蘭克的大臉在自己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帶著些調侃，和對這位不可思議的德魯伊的敬重，她緩緩搖搖頭。
「改良出這種作物的並非神靈，而是一個人。」
「一個懷抱著『不會再有人餓死』的想法，做出這一切努力的人。」
「它們並不是恩賜，只是種子而已，不過是比較特殊的那些。」
「什……這是人改良出來的種子？」
曼德菈·圖雷難以置信，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的緊張。這怎麼可能呢？
「沒什麼不可能的。」
市長似乎已經看穿了她的想法，他邁開腳步，離開遮陽棚，走進了麥田，圖雷不明所以地跟上，很快便遠離了其他人，只剩下麥田輕柔的沙沙聲和兩人踩在鬆軟泥土上的細微聲響。
「我看得出來，你和他有著同樣的夢想，你同樣深愛這片土地，所以，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
「當然，這些奇思妙想只有他一個人就夠了。」拉彌亞補充道，「如果你跟他學了這個，我可受不了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