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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
新年前夕正是市政府最繁忙的時候,哪怕是熱愛玩忽職守的上一任市長,也得回來多少做點事。
而對於現任市長來說,學校放假了。
正是狠狠地內卷下屬的好機會。
就這樣,市政廳主樓的窗戶里,燈火徹夜未熄。
不知不覺一個生日過去了,當拉彌亞意識到現在是年底的時候,生日已經被甩到了腦子裡最不起眼的小角落。
阿爾塞洛的重要試驗田已經由曼德菈·圖雷這位新上任的耕種者和胡安共同負責,她負責且可信,直到培根麥的第一波收成之前,都不需要市長大人特別關心了。
拉彌亞坐在她那間被裝飾過但依然顯得樸素的辦公室里,面前攤開的檔案、表格和帳冊從桌面堆到了地板上。在看到埃米爾的手電筒之後,她就也給自己弄來了一個手電,用金屬支架固定在牆上,每天亮五個小時。
不是給她自己用的,而是天黑之後還得跟她一起內卷的其他人用的。
辦公室里的空間和時間現在不屬於她,屬於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報表、規劃草案和工程專案檔案。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鋼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翻頁的輕響,以及亮著的煤氣燈里的輕響。
門外有人輕叩兩聲,秘書埃利斯端著托盤和檔案走進來。托盤上是一壺咖啡,還有一小碟方糖和幾塊點心。他試圖在桌子上找到一個空著的角落,但失敗了。
拉彌亞沒有抬頭,筆尖還在動:「什麼事?」
「我來向您匯報新年慶典的事情。城裡各個社群自行發起的新年慶典申報都已經到位,各處的反響都不錯,正在積極籌備中。東市場那邊剛剛向您傳遞好訊息,說彩帶裝飾掛起來後,圍觀市民超過預期,臨時加派了巡邏隊維持秩序,沒有出現任何事故。有幾個商會代表想藉機表達……對市政過去一年工作的感謝,詢問新年之後是否方便安排拜訪。」
拉彌亞停頓了一下。
她看向桌面,日程表壓在玻璃板下面,但桌上堆滿了,她已經有三天沒見到它了。
「至於別的,年後再說。」拉彌亞簡短地回應,終於擱下筆,捏了捏眉心。她讓秘書把咖啡托盤隨便放在檔案上,站起身來倒了一杯,加入三塊方糖,慢慢地品味了幾秒,「城市基建工程的年終結算出來了?」
埃利斯立刻從手邊的檔案里抽出一份:
「工程部門剛剛呈報。吉納鎮的道路修築已完成規劃總里程的六成,超出原定預期,預計年後三個月內就能順利收尾,預計四月交付,重建計劃的進度也遠遠超過預期……」
「……市內的『爛泥窩』原地整改升級的廉租排屋,市場區第一批兩棟已經入住……是的,就是懸掛彩燈的東市場社群,居民空前情緒高漲……第二批四棟主體完工,年後進行內裝和驗收。重新修整的,聯接市內河碼頭區的貨運通道比預計提前半個月開放。工程主管在報告裡特別提了一句,新年前後施工難度較大,但工人積極性高,各工段幾乎沒有因怠工或摩擦延誤工期,還有人希望早點開工。」
拉彌亞接過報告,快速掃視關鍵數字。
「傷殘撫恤和工傷救治的費用呢?合作的藥廠有沒有進駐?」
「全部按新條例足額發放,有。醫護點的月度匯報顯示,各工地工傷率較上月下降約兩成,主要歸功於新增的安全培訓和防護工具配備。」埃利斯頓了頓,「財務署那邊壓力較大,但維持正常運轉沒有問題。財政官說,只要明春第一批新作坊的稅收入帳,加上消費券體系刺激下小商戶補繳的登記費用,最緊張的階段就能過去。」
拉彌亞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她把報告放在左手邊那疊「已閱待歸檔」的檔案上。
財務那邊不會缺錢的,不如說她已經做好了從市政府的經費里撥款的準備,得知沒有大爆赤字還有些驚訝。
「消費券的年底兌換情況。」
埃利斯又抽出一份表格:「各指定商鋪和糧店反饋,兌換量平穩,沒有出現擠兌。有部分商戶反映小額銅幣周轉緊張,財務署已協調碼頭錢莊調劑。另,貝羅先生提議,年後可將消費券適用範圍擴大到部分成衣鋪和家俱店,以鼓勵市民添置日用,他舉薦了自己的紡織廠和成衣廠——」
「同意。交給我具體方案,年後呈報。」
香檳色的鋼筆在另一份待批的檔案末尾落下簽名。
「2號我要去總督府參加新年宴會,」無聊透頂,到時候去喊卡蘭一起吃頓飯,再去拜訪一下梅薩家好了,「有事先找約翰,他的假期該結束了。」
「是,閣下。」
秘書埃利斯離開了。
自從一不小心把約翰卷進醫院之後,陰謀家惋惜不已,痛定思痛,決定讓他們自己協調,兩人一組,以後一天只工作15小時,剩下9小時留給秘書們緩衝。
「唉,手底下能用的人還是太少了。」
「不,其實我手裡人很多,但是下屬就像衣服,要麼一個就夠了,要麼裝滿衣櫃都不夠。」
「我也不是什麼魔鬼,新年我放一星期假,各部門自己協調,想哪天休息就哪天休息……」
處理完了手上最後一份工作檔案,拉彌亞的目光終於從紙頁上抬起,望向窗外。
遠處,東市場區的方向隱約有一片暖色的光暈浮在夜空,那是高地風格的層疊彩帶裝飾,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治安隊伍也在加班。路燈的光明映照在他們臉上,那些漂亮的彩帶上,又反射上雲層。
隔著厚重的玻璃和寂靜的市政廳走廊,拉彌亞依舊能聽見那些遙遠的嬉鬧聲。
她站起來,端著杯子來到玻璃窗前,俯瞰著下方熙熙攘攘的城市,感受著其中的喜悅和快樂。
隨後她舉起咖啡敬自己,一飲而盡。
……
城外,西市場區的社群學校里,臨時僱傭講師萊利·摩爾·桑托斯剛剛結束今晚的最後一課。
他收拾起幾本寫滿古代高地王國故事和傳說的手抄簡易讀本,吹熄蠟燭,推門走出學堂。遠處的「爛泥窩改造計劃」工地已經停工,但已經建好的廉租房附近圍著很多人。有些已經搬進去的租戶熱鬧地討論著購置二手家俱和合租租金,不斷地有人進去檢視,然後驚喜地走出來,連聲詢問剩下的工程年後幾月開始。
他看見幾戶人家窗子裡透出的光,聽見隱約的笑語,還有小孩念誦白天學的歌謠,聲音稚嫩,詞句模糊。
他攏了攏舊外套,忽然想起幾十天前自己還蹲在地窖里,藉著微弱燭火抄寫那些不知能否傳下去的殘章斷簡。那時他不知道這些文字還有沒有讀者,不知道這座城市的下一代還能不能聽懂祖先的語言。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萊利的臉上露出笑容,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先前往自己的住處,準備喊上朋友和孩子們一起前往吉納鎮。
馬上就是新年,永恆烈陽教會有新年儀式,蒸汽教會也有,他們的被縛之神當然也得有!
時間還早,這場小祭典被安排在跨年夜十二點,距離現在還有四個多小時,足夠一個序列6的非凡者散步過去了。此刻明明是晚上,街道卻人滿為患,就連馬車都堵在了路上——沒有別的原因,人們正在趕往維普特最大的兩座教堂,準備參與今晚的新年儀式,祈求新的一年有足夠的好運。
而在市長的特別允許下,新年的第一天同樣有著教會的聖事,聖梅爾大教堂會在太陽升起時舉行聖事,向偉大的永恆烈陽祈求祝福。
方程教堂則是下午五點,傍晚時分,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的勤勞的人們會得到蒸汽與機械之神的青睞。
兩大教會都很滿意,這也充分表現出新市長對教會格外的尊重。
這些跟玫瑰學派都沒什麼關係,唯一的關係就是——換句話說,今晚和明天一天,整個維普特里占據了絕大多數的兩神教會的神職人員和信徒都會被盛大的聖事和慶典絆住,無暇關心周邊路都沒修好的小鎮。
吉納鎮的蒸汽修女帕萊特也在今天上午就回去了,今晚和明天一整天都有的忙。
但是對於信徒來說,這樣的忙碌是值得喜悅的。萊利有些嫉妒她,也嫉妒可以慶祝明天一整天的其他人。
即將開始的今晚的慶典讓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些,打上了「旅遊文化宣傳」的幌子之後,玫瑰學派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光明正大」地為被縛之神祈禱了。
晚上十點,萊利到達了吉納鎮。
他看到人們從四面八方湧向鎮中心那片曾經堆滿廢料、如今被平整壓實、鋪了碎石的廣場,也看到遠遠地站在一邊,不打算參與也不打算發言的朋友涅努克。
他打著招呼朝著朋友走過去,詢問他孩子們都去哪裡了。
「那倆小子玩去了,看什麼都新鮮。」涅努克注視著眼前的一切,心中也有些酸。
他想到了如今越發分裂的靈教團,緩緩地嘆了口氣。
廣場上到處都是人,就好像整個鎮子的人都在這裡了。
最中央搭起了一個巨大的篝火架子,架子支撐著一個同樣巨大的柳條人,裡面塞滿鮮花和燃料,散發出陣陣香味。
在高地的文化中,新的一年焚燒柳條人,即代表將一年的厄運全部送走。
這一項傳統延續了很久,雖然已經幾乎完全沒有了最初的儀式意義,仍然被教會和北大陸視作野蠻行為。
老馬爾斯急匆匆地趕來,拎著一罐自己從一個月前就開始準備的醃肉,看見工地上那些和他一起掄鎬揮鍬的工友們此刻正圍著烤架,用剛發的工錢大口灌酒吃肉,臉上被炭火映得通紅;
看見了穀倉學堂那群半大孩子,穿著明顯過大或略短的新衣裳,舉著用彩紙糊的簡易裝飾品,在人群縫隙里鑽來鑽去,笑聲響亮;看見了以前因為肺出了問題沒辦法工作,只能躺在家裡等死的老朋友,現在也因為疏通河道賺到了口糧,慢慢地跟人說著話。還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地一遍遍炫耀自己那間新分到的廉租屋,說得大家都心頭火熱,恨不得那些房子明天就立刻蓋好,大家都能拎包入住。
老馬爾斯一會兒跟這個說話,一會兒跟那個說話,罐子裡的醃肉越來越少,懷裡的東西越來越多。酒灼燒著食道,在胃裡炸開一團溫熱的火。這兒喧囂又陌生,但他感覺自己從沒這麼快活過。
四個月前,這裡是一片死地。
也是四個月前,他在現在站著的位置,揮動鋤頭,挖出受害者的屍體安葬。
人們聚在廣場上笑著,談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鎮長納基亞·戈麥斯像個幽靈一樣出現了——大家仍然有些畏懼他,記恨他,因此他走過的地方總是要安靜一些,但他都沉默地接受著這些。
他來到最中央的篝火前,和過去一樣,肅穆地擦亮一根火柴,點燃了足有三米高的柳條人腳下的稻草乾柴。
很快,烈火升騰起來,順著編織的柳條攀附而上,照亮了那空蕩的內部,和填充進去的花朵。花朵在火焰中呈現出轉瞬即逝的美,不過幾個呼吸,它們嬌嫩的花瓣邊緣便爬上了黑色,香氣被掩蓋在灰燼的氣味之下。
火焰越竄越高,逐漸將整個柳條人都囊括在內。
火星盤旋上升,被氣流托舉著,飄向那片深黑色的夜空。幾個年輕人不知從哪裡搬出幾面落滿灰塵的羊皮鼓,咚咚的鼓點很快又加入了酒罈敲擊的節拍,開始奏響一首古樸又混亂的打擊樂。
慶典伴隨著火光和快樂的情緒開始了。
人們歡呼起來,開始跳舞。
那不是任何宴會廳里訓練有素的宮廷舞步。人們跳著跳著便自發地圍成一個又一個圈,圍著那熊熊燃燒的柳條人,像過去二百年間的先祖一樣,在簡陋慶典上,跺著腳、拍著腿、肩碰肩圍成圈跳起的舞,用高地的方言高唱流傳下來的古老歌曲。步伐笨拙,姿態粗野,甚至帶著幾分未馴化的、來自地底深處的蠻力。
但此刻,當火光將每一張臉都鍍上相同的暖色,當鼓點與歌聲把近百個心臟調至同一頻率,那些歪歪扭扭的旋轉和劈啪作響的跺腳,竟迸發出一種別樣的莊嚴。
彷佛這已經不是一場熱鬧但毫無章法的狂歡,而是獻給某位神靈的祭典。
在歡鬧中,萊利也加入進去,涅努克不知道被人流卷到了哪裡,他似乎還在角落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瓦伊納,和他身邊那個總是咋咋呼呼的年輕人。
忽地,他聽到了歌聲。
人們起初亂七八糟地唱著歌,似乎是誰嗓門大就聽誰的,但漸漸地,一股奇特的調子脫穎而出,擊敗了其他的號子和山歌,逐漸將那些節奏和歌詞傳染給了所有人。
他不會聽錯,那是他為了宣傳,改了好多版才透過的一首高地民歌。
不是市政學堂教的新歌謠,不是酒館裡流行的碼頭小調。那是古代高地王國傳下來的調子,詞句古奧,音節粗糲,用本地土語唱來,像礦石撞擊岩壁的迴響,像地底深處的水流。
人們在歌唱。
他們唱先民翻越山脈,在神的指引下來到一片平原,在溪邊打下第一根木樁。
他們唱沉默的土地、已經被遺忘的歷史、和歷史中那轉瞬即逝的千年。
他們唱一切坍塌、國家破碎,親人離散,活人被騎馬計程車兵擄走,唱母親把最後一塊乾糧塞進孩子嘴裡。
他們唱淚水流干後,依然要扶著鎬柄站起來。
火焰的噼啪聲中,唱著唱著,萊利不知不覺已經哭濕了衣領。
他原本已經不抱希望,只把這首歌當做最不起眼的宣傳,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有數千同胞一同唱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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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納鎮的一棟能直接看到廣場的房間中,拉彌亞正躺在臨時搬來的沙發上看外面的情況。
市長辦公室的門鎖了,她掛了病假的牌子,今晚哪裡都不去,她要看著玫瑰學派這群人,防止他們一不小心情緒上頭給自己整出什麼活來。
忽然間,她的視野邊緣開模糊,這是極度疲憊的訊號。
「?!」
與此同時,在克倫澤中,原本正打算洗漱一下就躺下看書的拉彌亞詭異地感覺到一陣難言的倦意,彷佛一切都忽然提不起勁,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只想趕緊閉上眼睛。
只來得及走到床邊,拉彌亞就一頭栽倒。
她做了個夢。
一個遍布血色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