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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爾茲堡,傍晚
下城區的巷子窄而深,兩側是灰撲撲的石牆。
前方是一棟不起眼的四層公寓,底層是家嘈雜的小酒館。
拉彌亞壓低帽簷,推門進去,混雜著劣質菸草、陳年葡萄酒與汗酸的氣味撲面而來。昏暗的光線下,工人、販夫走卒擠在粗糙的木桌旁,聲浪幾乎要掀翻低矮的天花板。
她站在角落裡掃視一圈,不僅沒看到卡蘭,更沒看到跟卡蘭身高外貌相仿的人。
正疑惑是否找錯了地方,角落裡一陣激烈的爭執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街上發生了爭吵,幾個工人打扮的人,正與三個面相兇狠的漢子對峙。拉彌亞看過去的時候,他們正好吵得最激烈,吵架的壯漢穿著髒得發亮的粗布短褂,褲腿挽到小腿,露出結實的、沾滿泥點的腳踝。淡金色的頭髮油膩板結成邋遢的淺棕色,胡亂地壓在頭頂一頂破舊的扁帽下。
他操著一口帶著濃重方言的倫堡語,其中還夾雜著大量俚語和粗話,嘶吼起來嗓音沙啞粗嘎,正揮著一雙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滿是黑泥的手,激動地比畫著。
「……老子在這條街上幹了十年髒活累活!操,敢威脅我,老子用槍捅爆你們的腚眼子!這船貨,『瘦子』上禮拜就答應給我們留一份!你們想黑吃黑?問問河邊的老鼠答不答應!」
那姿態,那口音,那滿身市井無賴的戾氣,活脫脫一個在下城區掙扎求生的苦力頭子。拉彌亞對這類人的言行舉止並不意外,在失去秩序和美德的地方,想活下去就得狠。
苦力頭子一把揪住對面站在最前面的漢子的領口,臉幾乎貼上對方,唾沫星子橫飛:
「聽著,狗雜種!今晚之前,貨乖乖送到老地方,少一捆,我就把你砌進牆裡,順便告訴你老婆你在養的那個小情人住哪間閣樓!」
這威脅足夠精準也足夠骯髒,被他揪住的漢子臉色瞬間白了,氣勢也萎了下去。
另外兩人也交換了眼神,嘟囔著服軟的話。
「滾!」他鬆手,啐了一口。
那三人悻悻離開。他這才罵罵咧咧地轉過身,似乎鬆了口氣,隨手摘下破帽子,胡亂撓了撓那頭油膩的髒兮兮的亂發,低聲讓跟他一起來的工人們先回去。
然後,他抬眼,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酒館。
那眼神渾濁、疲憊,帶著底層勞動者特有的警惕,他走向櫃檯,扔給酒保幾個銅板,抓起一杯渾濁的葡萄酒,仰頭灌下大半。喉結滾動,嘴角溢位幾滴暗紅色的酒液,他用袖口狠狠擦去。接著,他轉身,邁著那種長期負重形成的、微微外八的沉重步伐,走向酒館通往後面院落的小門,身影消失在門後的陰影里。
拉彌亞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而在他消失在門後的前一秒,這個陌生人也忽然回過頭來,朝她眨了眨眼。
真有意思。
真有意思……
這是拉彌亞第一次看到卡蘭的騙術,是真正的,徹底的「偽裝」。
不僅是衣裝和口音,更是姿態、眼神、習慣,乃至靈魂氣質的徹底更換。
他扮演的這個人應該是真實存在的,不然不可能這麼惟妙惟肖,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演員,在舞台上完全化為了角色本身,不留一絲原本的痕跡。
這下,拉彌亞對他晉升時所說的「欺騙自己,看清自己」有了更深的體會。
在原地停了幾秒,拉彌亞也跟著走進了那扇小門。
卡蘭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很難想像那麼魁梧的身高居然能消失得這麼快。小門後面是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裡堆放著各種雜物和箱子,高得都已經超出了院牆。一條狹窄的路通往街道的另一邊,能看到有行人對面路過。泥地上留著淺淺的腳印,直通對面的門。
拉彌亞看著地上的腳印,踩在腳印上往前走了兩步,然後看向身邊,只見左手邊的木箱上有一點不起眼的泥。
「雖然腳印直通前面,但是眼前這幾步很明顯是踩著自己的腳印倒退回來的……」
「他是爬上箱子了嗎?不過畢竟是騙子,這點泥可能也是故意留下的,沒準他又踩著腳印走到對面去了。」
從小門延伸到院門一共六個腳印,近處的三個有倒退的痕跡,遠處的三個則沒有。
看起來就像是卡蘭走了三步又倒退回來掩蓋痕跡,緊接著快速出門離開了。
陰謀家笑了笑,她算是比較實在地初步體會到了跟一個騙子鬥智鬥勇的感覺。
確實麻煩,畢竟「欺詐者」身份本身也會成為欺詐的一環。
拉彌亞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地上的腳印,又踩在地上的腳印上比對了一下,略過了那處有著泥點印痕的箱子,直接來到了第三個腳印處,在兩邊堆積的雜物上各用力踹了一腳。
力度剛剛好,雜物晃動起來又沒有倒下,右邊的縫隙里清晰地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
「別踢了別踢了,我出來了。」
話音剛落,卡蘭就笑嘻嘻的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堆積如山的雜物後面竟藏著一條只夠側身進去的縫隙。
聲音確實是原來的聲音,但長相依然是那個凶神惡煞的壯碩勞工,臉上的笑容也因為長相多了些不懷好意的味道。
看到拉彌亞,他眯起眼睛,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無比熟悉的笑容。
「嗨拉彌亞,沒想到你那麼快就來了。對了,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腳印有兩種重疊的花紋,直接走出去的那個應該是之前的人留下的,箱子上的泥土痕跡細看有指紋的紋路。你只是在上面踩了三步,偽造了踩箱子翻牆的痕跡,然後躲到了箱子後面,並沒有翻牆,也沒有出去。」拉彌亞笑著說道,「畢竟從你進門到我來只有不到十秒,你能躲到哪裡去?」
「唉,騙不過偵探和陰謀家。」
卡蘭聳聳肩,想趁著朋友來順便摸點消化進度的計劃失敗了。
他把帽子扣回頭上,給自己整了個新髮型,脫掉外套反著穿上,抽掉墊肩,又「咔」的一聲卸下鞋跟,縮起肩膀,整個人驟然矮了一截,從視覺上頓時變了個樣。
雖然樣貌還跟那個勞工頭子八分像,但氣質瞬間變成了一種拉彌亞難以描述的感覺。
總之,勞工頭子看上去暴躁且強壯,卡蘭現在竟一下子猥瑣了起來,一舉一動都好像在躲避著看不見的警察,被他的眼睛看一眼,都讓人不禁想要伸手摸摸放錢包的地方。
可要是真摸了,也是提醒這個小偷值錢物品在哪裡。
「我還以為你要過會兒再來呢!走走,天都黑了,吃晚飯去!」
卡蘭笑著往下城區外走,有個剛才跟他站在一起的工人幾乎擦肩而過,都沒認出這是剛才帶著他們吵架的人:
「有家牛排和費內波特面做的非常好吃,我帶你去!」
說著,他領著拉彌亞穿過幾條曲折的小街,遠離了喧鬧,在公共水池卸掉妝,最終停在一家的餐館門前。
店面不大,櫥窗擦得明亮,裡面透出溫暖的光。
桌上的桌布很新,窗戶上掛著自然下垂的風鈴和其他掛飾,看起來剛因為新年布置了一遍。
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烤麵包、燉肉和香草的熱氣迎面撲來。店面不大,七八張鋪著乾淨格紋桌布的桌子半數坐了客人。空氣中飄蕩著刀叉輕碰瓷盤的聲響和壓低的談話聲,氣氛安寧。
一個系著白圍裙、臉頰紅潤的店員熱情地招呼新客人,領著兩人走向最裡面一張靠牆的桌子,這裡相對僻靜,視野卻能涵蓋整個餐廳。
坐下後,卡蘭很熟練地點了菜:一份洋蔥湯,一份紅酒燴雞,配時蔬和麵包,還有半壺葡萄酒。點完菜,他把選單推給拉彌亞,給她倒了杯果汁,然後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執行任務。」
拉彌亞翻著選單,按照卡蘭的推薦點了許多肉和主食:
「我那邊還挺閒的,你最近在忙什麼?如果要保密的話就當我沒說。」
「嗐,都是些雜事,我不擅長戰鬥和潛入,調查也輪不到我,基本就是給我這邊的小隊打打雜,偶爾再按照他們的需要假扮一些特殊身份的人,去拉點讚助、搞點情報什麼的。」
卡蘭擺擺手,兩人用家鄉話交談,周圍的人根本聽不懂。
他喝了口自己的果汁:
「我現在假扮的人的身份你應該也看出來了,算是個工人頭頭,會偷偷地運送一些違禁品。」
「這件事情是我負責的,因為這次對方運送的違禁品里可能混進了一件重要物品,需要我去找回來。我剛調查到這個叫巴蒂斯的工頭,他就死了。雖然是失足落水,但我覺得是謀殺。而且如果是謀殺的話,對方應該跟他很熟悉,因為屍檢顯示死者並沒有喝太多的酒,最大的可能是被推下去的。」
「這麼說,很可能跟那件重要物品有關係?」
「這才第三天,我暫時還沒調查出來。」卡蘭舔舔嘴唇,「不過我覺得有。」
很快,濃香的洋蔥湯上來了,上面蓋著烤得焦黃酥脆的黃油麵包片,還有一份撒上了奶油的燉肉,費內波特面和雜七雜八的美食。
「新年快樂!」熱情的店員附贈兩杯免費的果酒,上面插著寫有「好運」的巧克力。
「新年快樂!」
兩人剛開始動刀叉沒多久,主菜也來了,紅酒燴雞香氣撲鼻,雞肉酥爛。溫暖的食物下肚,驅散了秋夜的涼意,也讓人緊繃的神經略微放鬆。
「我有個好奇的問題。」
「嗯?」
「如果你給我設計一個騙術,然後我拿去騙人,你會有消化反饋嗎?」拉彌亞咀嚼著嘴裡的肉,「畢竟我作為陰謀家,如果我將別人囊括進陰謀里,當對方按照我的計劃行動時,我是會有消化反饋的。」
「你在學校里還有空玩陰謀,是準備競爭學生會長嗎?」卡蘭打趣,「不過我覺得我不會有……嗯,也不能說的這麼絕對,如果我用一個騙術騙到了你,你被我欺騙又去騙別人,那應該是可以的。」
「如果我只是教你一個小魔術,你去變給其他人看,那我肯定不會有消化。」
「所以扮演的核心在於有沒有『欺騙到』?」
「是的。」卡蘭用叉子叉起一塊黃油麵包往嘴裡塞,「不過我現在不專心騙人,我都儘量跟偵探一起行動,學習她的調查和收集證據的方式,還有那些線索和破綻,以後我騙人的時候會記得避開。」
「菲爾茲堡的非凡隊伍估計跟你相處得也心驚膽戰吧。」
「哪有……在偵探眼皮子底下撒謊太困難了,我成了解密學者之後才好些。」卡蘭苦笑,「不過我也沒有需要騙他們的事情,我現在還經常做報紙上的數字遊戲,特別難,但是解出來有獎金呢。」
拉彌亞錯愕了一秒,隨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
蒸汽列車轟鳴著入站,抵達北方邦的首府克里奧爾。
高階私人車廂的專用下車處,秘書約翰和喬西先走了出來,帶著隨從將幾箱東西搬進了已經在車站外等候的馬車,隨後,他們的頂頭上司才慢慢地沿著地上鋪設的暗紅色毯子走了出來。
拉彌亞今天特地精心打扮了一番——這倒不是指伯勞現在的個人形象有多麼出眾,而是她非常敬業地給自己從頭到腳都換上了因蒂斯風格的宴會禮服。
甚至帶上了一根手杖,以表現自己對宗主國文化的推崇。
當然,這身衣服並不非常適合她,本應懸掛勳章的位置現在也光禿禿地空在那裡。配飾也很簡單,領帶夾甚至是鍍金的。衣服的顏色顯得她的膚色似乎更深了,還有些不起眼的小細節來讓她看起來更符合一個「試圖硬擠進來的南大陸野蠻人」的形象,給參與宴會的北大陸人留出了足夠的調侃空間。
貼合手指的黑色皮手套遮住了右手的繃帶,拉彌亞提著手杖和手提箱,看了一會兒隨從們忙碌的景象。
隨後她低下頭,開啟箱子,檢查起自己的「作業」。
《1355年年度市政總覽》:
羊皮紙封面,非常小巧思地分為上下兩卷。
燙金字型。裡面是精心編制的資料——礦產產量比前任市長薩特任職時期的「官方記錄」高出百分之十五,稅收上繳額增加百分之五,治安案件幾乎「歸零」,失業率在四個月內從34%降低為16%。
每一頁都透著高效與忠誠。
這些都是總督今年的政績。
其實實際情況要更好,但是這樣就夠了——其實別人還會覺得資料是編高了的呢。
《中部城市邊境潛在不穩因素及應對建議》:
試探,或者說敲門磚。
如果總督對市政總覽感興趣,那麼她就把這個交上去。
裡面「詳細分析」了鄰近幾個鎮的低效、腐敗,周邊不穩定因素,以及「對宗主國和議會的不滿情緒」,並對比維普特的「忠誠與穩定」,暗示總督自己可以處理好和周邊城市的友好關係,維持穩定,為他的政績再添一筆。
至於其他的東西……那些打著「補繳稅收」的名義給總督的私人賄賂,和其他想要露臉的貴族和工廠主們贈送的的禮物拉彌亞懶得去看了,她不想在跟自己的錢分別之時再多一些不舍。
行政專用的馬車很寬敞,寬敞到拉彌亞可以跟約翰和喬西面面相覷,兩位秘書一路上都低著頭。
在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馬車到達了總督府。
隔著數百米就點起了燈,給客人們照路。
總督府被翻新過幾次,但依然是典型的因蒂斯風格建築,以純白的大理石為主,門窗朝向東邊,有著大量華麗的雕塑和外飾,還有明顯的羅塞爾時期曾推崇過的「不規則」風格裝飾儲存。
府邸主體是「凹」型,大門前方是高高的台階,還有這一個足以給學生跑八百米體測的大花園,小孩子在裡面甚至可能迷路。花朵開得正艷,空氣中瀰漫著很淡的花香味,一些花園裡的裝飾建築從茂盛的植物的縫隙中露出來,長椅散布在其間。
來赴宴的客人們似乎已經基本到齊了,馬車沒有停留等待。
馬車停在台階前,出示請柬,驗明身份,僕人出來了,一位上了年紀,眼神精明,胸前掛著數枚勳章的秘書也出來了,站在台階上。
拉彌亞走過去,他伸出手臂,笑容意味深長:
「他一直想見見你,年輕人。」
她笑容更加燦爛:
「承蒙總督大人關照,能在這裡有一席之地,已是我不敢想的恩典。」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