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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奧爾總督府的宴會廳從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開始,籌備則要更早。
本來拉彌亞也是應該在31日來到北方邦的,但誰能放心一群放縱派搞新年慶典呢?於是她以市政繁忙為理由把時間拖延到了2日。
總督的秘書出現在門口讓她很是驚訝,這無疑是一個好訊息。
秘書領著她走進了這一座由燭光、黃金和絲綢構成的流動宮殿。高大的拱形天花板上,技藝高超的畫家繪製的壁畫描繪著這座府邸的主人以及其象徵的力量的正統和高貴——從羅塞爾大帝到如今的因蒂斯議會,以及高懸的永恆烈陽和蒸汽與機械之神聖徽,每一個圖象都居高臨下地威嚴地注視著來客。
水晶吊燈上數百支蠟燭的光芒,在鎏金裝飾的鏡子、鑲金銀餐具和貴族們佩戴的珠寶間反覆折射,創造出一種近乎超現實的輝煌。
樂隊演奏著輕快的宮廷舞曲。空氣中瀰漫著香水、烤乳豬、雪莉酒和蠟燭燃燒的混合氣味。
拉彌亞觀察著這個微型的「王國」:那些最高貴的因蒂斯人占據了廳堂的中心區域,儘管身在南大陸,他們依舊穿著特里爾最流行的款式的禮服,胸前的家族徽章在燭光下閃耀。
他們的談話聲調高亢而自信,每一個人都在極力讓自己的口音動聽到像是剛從白楓宮裡走出來一樣。
地板被擦得很亮,路過休息室的時候能聽見有人在打撞球,象牙撞球在桌面上和同類直接碰撞,完全不被珍惜地使用。路過半掩著的門的時候拉彌亞看了一眼,從門縫裡看到幾個穿著正裝、帶著勳章的人微笑著討論擊球的動作和手法,牆上掛著幾個用了真金的大畫框,看不清楚畫面內容。
在這個環境裡,拉彌亞感覺自己的想法錯了。
其實她根本不需要表現得格格不入,她光是站在這裡就已經覺得渾身不自在了,相比對那些偷偷看她的北大陸人來說也是一樣。
彼此都有一種被侵犯邊界的不適。
但她的臉上始終掛著那種略帶拘謹、卻又帶著點努力想要融入諂媚的笑容。偶爾有人經過,她也會立刻微微躬身,不管對方是否注意到自己。
一位肥胖的因蒂斯人,大概是喝多了,在與同伴談論如何「管理那些懶惰的南大陸奴隸」時,聲音大了些:
「……就得像馴馬一樣,一手拿著鞭子,一手拿著糖。比如……」他含糊地用酒杯指了指拉彌亞所在的方向,「在泥地里打滾的,打幾頓再給點甜頭,他們就會比誰都賣力。這些人膝蓋軟,骨子裡就渴望被我們認可。」
拉彌亞不僅沒有流露絲毫怒氣,反而在那些人目光偶然掃過來時,報以加倍謙恭、甚至帶著感激的笑容,彷佛對方提出了一個頗有建設性的意見。
來到一間華麗到讓人覺得不該是書房的地方,總督勒內,一個腰背挺得很直,有些軍人氣質的老人正坐在位置上,用銀剪剪著一支雪茄。
拉彌亞的目光自然地在站在房間裡的另外三人身上掃了一遍,雖然沒有卡蘭那樣能直接判斷大概價值的能力,但這畢竟是總督,她覺得可以大膽猜測這三人都是非凡者,並且很有可能是中序列。
「很榮幸見到您,總督大人。我是伯勞·卡耶塔諾,維普特的市長。感謝您在新年之夜抽出時間接見我。」
總督沒有回應。
拉彌亞也並沒有尷尬。
……
「……穿過喧囂的大廳,走上鋪著厚重地毯的旋轉樓梯,進入總督府上層安靜的辦公區域。與樓下的金碧輝煌不同,這裡的走廊十分安靜,來往的僕人都緘默不語,牆上掛著軍事地圖和歷任總督的肖像。」
「來自國家政府的官員,總督坐在書桌後一張寬大的扶手椅里,沒有穿禮服外套,只穿著馬甲和襯衫,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幾個保鏢站在他的身邊,看似隨意地注意著房間裡的每個角落。」
「哇拉彌亞你什麼時候文字功底這麼好了?就像是親眼看到的一樣,畫面感好強啊。」
「哼哼。」
拉彌亞沒回答,不回答就不會被看出是不是謊言。
總督正慢條斯理地剪著那根雪茄,三位保鏢或警惕或無視,來自南大陸中部城市的市長像是被孤立了一樣站在房間的正中央,又像是成為了一件不合時宜的擺設。
拉彌亞同樣在觀察房間裡的布局。
「……三位保鏢的保護很嚴密,在這個華麗的房間裡無懈可擊。」
「他們肯定是非凡者嘍?」
「當然。但他們的目光總是會不經意間從一個固定的角落掃過,那是個精緻的、巨大的落地鍾,仔細看去裡面似乎有著非常精緻的微型玩偶,隨著時針分針不斷移動。很顯然這是一件異常精巧的裝飾品,他們在看時間嗎?」
卡蘭嘖嘖稱奇:「居然還有讀者互動環節。」
「好了,差不多了。」拉彌亞思索,「要把假話和真話混在一起說,這我明白,但你覺得,我構思的這些回複方案該怎麼修改?哪些話是真的,哪些話是假的,才最容易獲得信任?」
卡蘭自信地抬起頭。
「這些東西我已經想過很多次了。」他神秘地湊近,「其實,作為一個真正的騙子,我給你的建議是——」
「信任不是語言能獲得的,是要用行動表現的。」
「一個反抗的奴隸和一個奴隸主,在這種情況下誰會信任對方呢?不管說什麼,對方都不會全信。」
「而你的角色是一個『反抗者』,你對於其他更順從的奴隸來說天然就更不被喜歡,所以你也不用希望真正獲得穩定的信任,只要能獲得階段性的成功即可。」
「如果我想把一個碗賣給別人,我要表現得為對方考慮,要為對方假設需要這個碗的情況,並說服對方選擇我的碗。我的碗肯定不會是最好的,但一定要是現在最合適的。」
「既然如此,謊言的措辭就不重要了,因為本來就不會得到多少信任,不需要在這方面浪費時間。你的角色應該更努力地推銷自己,說對方愛聽、想聽的話,拿出實際成果來,讓對方覺得『就算他是為了把這個碗推銷給我,這個碗也確實有很多用處』,『這個碗並不合適,但目前能給我帶來比其他碗更多的價值』,『如果我不想要這個碗了,也可以隨時更換』……」
……
總督終於剪好了雪茄。
他讓秘書幫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才像剛見到拉彌亞一樣,緩慢地說道:「伯勞。很讓人印象深刻的名字。維普特……是那個前任市長在暴亂中喪生的城鎮。」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明顯的情緒,但每個字都帶著些壓力。
坦白來說,這和就職面試沒什麼區別,只是風險更大。
「是的,大人。」拉彌亞保持微微躬身的姿勢,「一場不幸的悲劇,一場險些將市政焚燒殆盡的意外。但我想向您報告,在過去的四個月里,維普特已經完全恢復秩序,並且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繁榮。」
她親自將《1355年年度市政總覽》雙手呈上:
「這是詳細的治理報告,包括稅收、礦業產量、人口統計,以及得到顯著改善的失業情況。」
「放下吧。」
他的眼睛盯著拉彌亞,帶著在軍隊裡待過的人的威嚴,那種審視讓空氣都變得稠密。
「我讀到過關於那場暴亂的報告,」總督勒內慢慢地說,「一群暴民衝進前任市長的府邸,不分青紅皂白地殺死了前任市長和許多無辜的人。而你……在混亂結束後,被一部分倖免於難的人和當地教會認可為新任市長。」
「是的,大人。」
「一個高地人,接管了一個剛剛殺死自己市長的城鎮。」總督的嘴角微微上揚,幾乎算不上是一個微笑,「你不覺得這其中……有許多值得推敲的地方嗎?」
拉彌亞適時地表現出在對方的威嚴下露出有些惶恐的肢體語言。
「臨危受命,大人,」
她回答,聲音平穩,帶上了對自己的能力的自信。
「維普特飽受暴民和邪教徒的折磨,需要穩定,而我是能夠提供穩定的人選。我的家族雖然早已落魄,但在當地生活、經營已經三代,我了解那裡的工人,農民,了解那裡的商人,了解那裡的教會。更重要的是,我了解如何讓所有這些力量繼續為國家和議會服務。」
「卡耶塔諾這個姓氏有點意思,你的家族來自北大陸?」
「是的,確切地說,是費內波特。」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前任市長的不幸,源於他不恰當的行政手段。他與總督大人您不同,沒有足夠的能力,亦沒有解決問題的責任心。對城市的困境的應對方式以逃避和偷懶居多,跟自己的親信中飽私囊,放任了問題的擴大。等到一切變得嚴重,暴亂頻發時,他又無計可施,不想再被邪教徒和暴民威脅,卻選擇了和另一方惡人合作,結果招致徹底的反撲,還導致眾多無辜人員死亡。我對此表示深切的哀悼。」
她的語氣里自然地帶上了不滿和輕蔑。
「而我,作為一個在本地出生成長的人,知道如何平衡各方需求,如何在維持秩序的同時確保稅收和礦產源源不斷地流向隔海相望的因蒂斯,確保這些資源不會在本地被浪費。」
拉彌亞嘆了口氣。
「市長瀆職到底害死了自己,但這些可憐的人們殞命在和祖國相隔整片海洋的異鄉,僅僅是幻想他們家人的模樣,我就感到心痛不已。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微薄補償,我不會推辭。」
總督的手指在資料夾的皮革封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
「稅收增加了多少?」他問,跳過了關於暴亂責任的問題。
「百分之五,大人。主要來自對城市的商業體系的最佳化。」拉彌亞立刻回答,「雖然已經被吞掉的部分無法追回,但現有的仍有發展的機會。如果允許我展示報告的第二頁,您會看到詳細的月度對比圖表。」
總督終於開啟了資料夾。
他的目光在那些精心繪製的圖表和表格上掃過,速度之快顯示出他對政務的熟悉。總督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還不錯,」總督合上資料夾,「但這些數字如果不能持續,就只是紙上的墨水。」
「它們會持續,大人。」
拉彌亞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與自信的,還有一點急迫:
「誠然,上一任市長做得並不好,讓我能夠在一個季度的時間裡交出足夠優秀的成果,但請您相信,我已經重新規劃了城市的管理體系,引入了更高效的技術,更完善的制度,儘管這只是對因蒂斯的拙劣模仿——遵照永恆烈陽的教誨,我始終相信發展商業才能讓城市繁榮,才能給予宗主國更多。明年此時,我向您保證,這些數字至少會再提升百分之五。」
總督將資料夾放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這個姿勢看似放鬆,但拉彌亞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
「目前還算一切順利。」拉彌亞微微點頭,在紙上快速地記錄下這些對話,卡蘭目不轉睛地看著,「但接下來涉及到一個比較現實的問題——出讓一部分利益是難免的,但如何少出呢?」
「嗐,朋友,這件事情我也想過。」
詐騙師自信滿滿地喝著果汁。
「這位大人又不會一直盯著你,帳本上填什麼東西都是你說了算的。」
「一個長期的騙術是以年為單位的,你知道那些皮包公司不?他們在合作的時候往往隔著一兩個月就給一次反饋,比如——比如蓋一棟房子,他們基本每個月都會給你一些進展,比如資金籌集進度啦,在相關部門的備案工作啦,招募工人啦……在這個過程里,再適當地加入『已經在備案了,但是要排到下個月』,『本來說好的投資人忽然撤資了,要再等等』之類的足夠真實的謊言,雇幾個人演戲,一年半載就這樣不經意間拖下來了。」
「說的那麼清楚,你這樣騙過人?」
「呵呵,我確實學習過。」卡蘭十分不滿地哼了一聲,「我在拖延的第二個月就離開了,但有人還打算繼續等下去。說實話,欺騙成功的關鍵有時候不僅在於謊言的真實度,還在於『讓買家想要繼續偷懶,占便宜』。」
「如果這世上的每個人都只接受合理的明碼標價,那根本不會有人被低價和『撿便宜』騙到。」
「很多做生意的人並不想親自動手,而是指望招商,自己輕鬆看店,這就是連鎖店騙局總能騙到人的原因。」
「我想想,台詞可以這麼設計……」
……
「關於暴亂,還有一件事,」
總督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不幸喪生的人中,有幾位北大陸的商會代理人。這樣惡劣的事情一旦發生,就會讓國內擔心這座城市是否可以繼續和平地發展商業。」
自己的呼吸聲似乎忽然變得大了些。
拉彌亞保持平靜,並適當地露出一些畏懼。
「是的,大人。」她回答,表情變得嚴肅,「這確實是一件不幸的事情,我對此深表惋惜。根據我的調查,那些暴民並不清楚那些外國人的身份,只是看到他們與市長在一起,便……」
「便如何?」
「便因為長久以來的,對宗主國人和上流階級的憎恨,選擇了最粗暴的手段作為報復。」拉彌亞選擇著措辭,「我懷疑,暴民中可能有人刻意煽動了對所有北大陸人的敵意。您知道,在南大陸的城市中,對北大陸人的不滿一直存在——他們認為這些外國人在剝削他們的財富。」
總督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而你,作為新任市長,如何確保類似事件不再發生?如何確保我國的代理人能夠在高地和維普特安全地進行合法的商業活動?」
這個問題拉彌亞也早就預料到了。
甚至對此準備了數個不同的答案。
而如今,在資深騙子的建議下,她決定選擇「總督最想聽的」。
「我採取了三個措施,閣下。」拉彌亞有條不紊地回答,「第一,我加強了治安和保護力度,尤其保護北大陸商人的安全和商業的正常發展,將惡意擾亂市場的人根據情節嚴重施以懲罰。第二,我與當地社群領袖合作,明確傳達總督府的政策:合法的商業活動受到保護,任何針對北大陸人的暴力都將受到嚴厲懲罰。第三……」
她稍微停頓,觀察總督的反應。
「第三,由於前任市長和其親信有私吞稅款、謊報帳目的前科,我將確保所有在維普特活動的代理人都必須在市政廳登記,並遵守明確的規則。這既保護了他們的安全,也確保了他們的活動。在適當的監管之下,讓稅務得以正常上繳。」
總督和站在角落中的一人目光接觸,對方微微點頭。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緩緩地敲著《1355年年度市政總覽》,看著上面一列列和上半年拉開明顯差距的資料。
「商會提出了抗議,」總督最終說,「他們要求賠償,並要求懲罰兇手。」
「兇手已經被懲罰,大人。」
拉彌亞回答。
「在恢復秩序的過程中,我們逮捕了十二名暴亂頭目,其中三人被確認直接參與了對商會代理人的攻擊。他們已經被公開審判並處決。而剩下的那些則需要教會的力量協助……至於……」
她稍稍向前傾身,聲音變得更低但更清晰:
「儘管這是前任市長留下的沉疴,依然是我要處理的重要事務。在到來之前,我已經聯絡了本地商會的其餘負責人,提供一筆合理的補償金,透過官方渠道轉交給因蒂斯方面。我保證不會再有類似的惡劣事件發生,為了維普特接下來的更多商業合作,這筆錢不會從政府財政中支出。」
總督的嘴角再次微微上揚,這次更明顯一些。
他直視拉彌亞的眼睛:「你的前任也曾對國家宣稱忠誠,但他管理的城鎮並不安寧,危機頻發,稅收下降,代理人被殺。這些結果,說明了他的忠誠有多少價值。」
拉彌亞笑了,隨後收斂笑容,嚴肅地說道:
「大人,請允許我直言:我的忠誠,不是用言語證明的,也不是用空洞的誓言證明的。」
「我的忠誠,已經在過去一季度的稅收數字中證明,在恢復的秩序中證明,在妥善處理的事件中證明。如果您允許我繼續治理維普特,我的忠誠將在未來每一季的報表中,每一天的和平與繁榮中證明。」
她停頓,然後補充道:
「我不是貴族,沒有世代侍奉教會和國家的家族血統。我能提供的只有效率和結果。如果您需要一個能在中部區域維持秩序、增加財富、抵禦暴亂分子影響的工具,那麼我就是那個工具。」
這番話幾乎沒有情感色彩,完全基於實用主義的邏輯。
但正因如此,它顯得格外可信。
「一個天生的政治生物。」總督用倫堡語低語道,又恢復正常音量,「你有更加長遠的願景嗎?」
拉彌亞感到這是關鍵時刻。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恭敬但堅定。
「我的願景是在您的允許下為您效勞,成為您政績上不起眼的一筆,是當——請原諒我的直率——當北大陸其他國家再次挑戰因蒂斯的權威時,一個穩定、繁榮、完全忠誠的高地殖民地,將是國家最可靠的後方。」
TBC
——————
最終,總督合上資料夾。
「保留一份副本在我的書記官那裡,」他說,「原件你帶回去。繼續做你正在做的事情,伯勞市長。」
總督點了點頭,最後看了拉彌亞一眼。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評估,有保留,但也有初步的認可——對一個有用工具的認可。
「新年快樂,年輕人。希望明年此時,你帶來的報告同樣令人滿意。」
「新年快樂,大人。我向您保證,明年的報告只會更加令人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