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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在樓梯口停下，語氣比來時客氣了一分：
「市長，總督大人對你很滿意。好好干。」
「感謝閣下提點。」
拉彌亞立刻又堆起笑容，微微欠身，早有準備地趁著握手的功夫往他手裡塞了一枚純金的戒指。
秘書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實，他把戒指放進口袋裡，隨意地說道：
「總督最關心的就是貿易和稅收，好好干我們該做的事情，他老人家會滿意的。」
「當然，當然，不敢辜負總督大人的信任。」
又半真半假地客套了幾句，拉彌亞走下旋轉樓梯，重新融入宴會大廳邊緣的陰影中。宴會正到高潮，音樂與喧譁不斷，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彷佛她只是一件會移動的家俱。
拉彌亞拿起一杯侍者托盤上的酒，輕輕呷了一口，是很適合這個季節的凍霧葡萄酒，又冰又甜。
目光掠過那些仍在歡笑、舞蹈、高談闊論的因蒂斯人和南大陸精英，他們的鄙夷，他們的嘲諷，他們的施捨般的「認可」，全都不重要，直到現在，她才將自己當初直接奪取城市所帶來的隱患中最嚴重的那個消去。
總督會允許她繼續治理的，以後也會。
「如果我真的是一個一心嚮往北大陸的人，恐怕現在已經喜不自勝，又惶恐不已。」
「因為北大陸歸根到底沒有給南大陸人留出權力和位置，每個想要在北大陸的體系里往上爬的南大陸人，都要隨時警惕跌落和被取代，必須不斷地表現忠誠，換取暫時的信任。」
「但我不是。這就好辦了。」
她貼著牆走過，周圍的貴族們在歡笑、舞蹈、炫耀他們的財富和血統。沒有人多看這個來自南大陸的市長一眼——他太普通，太不重要，太容易被遺忘。
而這，正是拉彌亞所需要的。
在這個由北大陸人構築的權力體系里存在隱形的桎梏，一個南大陸人即便能穩固地位，也永遠無法透過正當途徑爬到頂峰。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玩北大陸人的權力遊戲了。
就像卡蘭所說的那樣，如今只是一個漫長的謊言、一個需要足夠的時間來實現的陰謀的第一步，總有一天，她會回到這座總督府。不是作為請求接見的市長，而是作為這裡的主人。
就從現在開始，從她手中這份報告開始，從她剛剛獲得的、充滿限制的許可開始。
骰子已經擲下。
……
「完美！」卡蘭拍手，「劇情告一段落！不是我說，拉彌亞，有沒有考慮去寫小說？我第一次發現你還有這樣的本事，台詞都準備得這麼充分。」
拉彌亞放下筆，注視著眼前筆記本上的文字。
「不算完美，但時間還長著呢。」她低聲說，「我有的是時間慢慢完善這個故事。」
「當然，寫完了之後給我看看行不？很少見到有南大陸人當主角的小說！」
「好啊，到時候會給你看的。」
「現在呢？主角要去幹什麼？」
「先吃飯吧。」拉彌亞聳聳肩，「動腦子可是很耗精力的。剛送過禮，這種層次的宴會來都來了怎麼能不吃點東西呢？我想想要寫什麼菜啊……先來點因蒂斯風味的，頂級火腿卷蜜瓜，鵝肝醬配白松露薄片……冰鎮牡蠣，奶油焗蝸牛……紅酒燉雞，烤羊腿，烤乳豬，烤牛肉，烤鱷魚肉串，松露仔雞……」
卡蘭：？
「等一下。」卡蘭伸手捏住拉彌亞的筆桿，「雖然我們正在吃飯，但能不能別搞那麼奢侈？還有鱷魚肉是什麼東西，那些有錢人居然會吃這個？」
……
鱷魚肉其實不算什麼，拉彌亞覺得這種宴會上出現點非凡生物才更有意思。
而最奢侈的其實是鍍金甜點。
一些小蛋糕和巧克力，被用真正的、薄如蟬翼的金箔裝飾或包裹，金光閃閃地擺放在銀盤中。
這不是為了口味——金箔本身無味——而是為了展示無與倫比的奢華。賓客們小心地拿起這些可食用的黃金，在眾人的目光中送入口中，完成這場財富的儀式。
拉彌亞完全不能理解這樣的行為有何意義，她默默地喝著凍霧紅酒，觀看著這無聊又奢侈的宴會。
「維普特的市長，喜歡這酒嗎？」旁邊一個商人問道，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優越感，「這是真正的文明之味，不是你們本地那些玉米飲料可以比擬的。」
拉彌亞微笑著舉杯：
「確實非凡。每一口都讓我更加感激因蒂斯為我們這片土地帶來的文明和技術。」
說話的人發出滿足的笑聲，她喝下酒，感受著那液體滑過喉嚨。
在甜美的表象下，她嘗到了別的東西——權力的滋味，征服的滋味，血汗，以及腐朽的味道。
宴會繼續著，美酒流淌，佳肴更迭。水晶杯碰撞的聲音清脆如鈴，銀質餐具觸碰瓷盤的聲音細碎如雨，笑聲和談話聲如永不停息的背景音樂。
而在這一切奢華的中心，拉彌亞如總督所期待的那樣嘗試著融入，學習，計算，對所有人報以謙卑的笑容。
她知道，如果自己要推翻這張餐桌，那她必須先有資格摸到它，並且占據足夠的比重。要改變這個體系，她必須先理解它執行的每一個細節——包括它用什麼來餵養自己。
這場盛宴，不僅是享樂，也是教育。
它們在教導她，權力究竟是什麼。
……
「鱷魚皮能做服裝箱包，鱷魚肉鱷魚骨頭也別浪費了。」拉彌亞連連點頭，「味道……應該還行，主要是吃個新奇，有龍估計龍肉也能吃點。」
故事寫完，她放下筆，合上本子，卡蘭也剛好把最後一塊燴雞肉塞進嘴裡。
「4號開學準備期末月，考完這個學期就結束了，我痛苦的大一也要結束了，即將到來的是更痛苦的大二。」
其實自己35年出生，今年20，確實該上大二，但在倫堡學習一年感覺已經過了三年。
首都軍事大學的強度比起黑工大絕對是有增無減，而且既然是明里暗裡培養非凡者，授課的肯定也有非凡者，指不定不起眼的老師就是某個教堂的主教……這也是知識教會比較好的一點。
至少不管怎樣，其他階層有獲取這些知識的途徑。
拉彌亞嘆了口氣，看向卡蘭：
「不用上學真好。」
「我不用上學，但是小隊會給我月考，風雨無阻全年無休的月考。」卡蘭尬笑，「你至少還有寒暑假。」
但是我也有風雨無阻全年無休的兼職啊！
唉，都不容易。兩人齊齊嘆了口氣。
「學校里有個交換生的專案，我參加了。」拉彌亞簡單地講了講，「4月份我就要去艾薩拉了，不過我看了列車時間表，從艾薩拉到這兒的距離稍微遠點，但也就四個多小時。買不到傳送的封印物真可惜。」
「誒，阿爾蒂爾弄不到嗎？」
「畢竟序列5的封印物，一般不會輕易出賣。對了，你有在找序列6的配方嗎？」
「我給教會打工目前弄到了魔藥名稱，叫『盜火人』，聽起來又要去偷東西了。教會暗示我有配方，但是序列6的配方我得至少得打工兩三年吧，而且我還是編外，到了配方找材料又要好幾年，唉……」說著說著卡蘭忍不住嘆了口氣，「給教會打工確實有好處，穩定安全，遇到危險能喊支援，但晉升確實太看運氣了。」
「有空可以考慮一下派洛斯港的地下交易所。」拉彌亞說，「我覺得那些做平台的掮客肯定知道。」
「感覺會被狠狠坐地起價……」
「不被坐地起價那還是掮客嗎？」
「拉彌亞你千萬別給我買啊。」卡蘭忽然想到什麼，驚恐地揮手，「我現在一個月就賺八千，拼命做任務攢的績效剛去換了『盜火人』這個配方名字。現在我這邊挺安全的，沒什麼生存壓力，快三百萬的東西你要是買了把我拆開賣了都換不起……」
「我在教會一個月也就賺一萬多，靠這個買不起配方的！」拉彌亞搖頭，保證自己的每一句都是實話，「我自己的序列5都遙遙無期，光配方就得幾萬，到現在一點情報沒有……先不說都不知道安德森隊長去哪冒險了，就算知道，寫信過去也會被教會發現我又在偷偷琢磨，唉，攢攢錢吧。」
她倒不是不信任卡蘭，而是擔心卡蘭萬一看出其中有幾句謊言，好奇之下被教會注意到。
雖說估計沒人會把一個普通的南大陸留學生和高地殖民地的官員聯絡起來，但這可是神秘世界，多留個心眼比什麼都好。
非凡還是太貴了，幹了一季度的市長之後，她根本難以想像自己會拿出幾千萬去晉升。
這錢砸到專案和建設上是看得見摸得找的，砸到自己身上出不了什麼水花——不過她還是要晉升的，必須繼續努力了，只有擁有了力量，一些大門才有被推開的機會。
「希望序列5不要再出現陰謀家這樣的情況了……」
在心裡詆毀了幾分鐘陰謀家，拉彌亞想起一件事。
「這個給你。」
卡蘭好奇地接過，發現是一張寫滿了各種符號的白紙，解密學者一眼就看出這上面的符號似乎是由不同的「部件」拼裝而成，其中有著某種規律，比起密碼，更像是……某種文字。
「有意思！這是什麼？」他抬起頭，直覺告訴他，如果能破譯這個，恐怕對消化魔藥大有裨益。
「這是我從一次非凡事件里弄到的密碼文，你懂的，一定要做好準備，且如果有任何異常，立刻停止破譯。」
「好說，我有的是經驗！」
……
新年宴會持續到很晚，而且貌似要持續足足一周才結束。
僅僅是一個晚上，拉彌亞就感覺自己對這個場合有點過敏，在宴會結束後以工作為由向總督請辭，明天上午就乘坐列車離開——但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絕對不屬於「淡泊名利」的那類人，那她過敏的原因就是她負責在宴會裡擔當調侃物件和心照不宣的笑料了。
香水、美酒和美食的味道弄得她頭暈，層出不窮的展現財力的手段更是在她眼裡只有浪費。
想來就跟在食物上放可食用金箔一樣，這個行為本身沒有任何意義，金箔沒有味道，也不能讓甜品和食物變得更好吃，但高貴的人們總需要做一些事情，來表現自己的與眾不同。
或者說，如果沒有下層人，他們高貴給誰看？
無聊。無聊透頂。
當她走出總督府，踏入南大陸午夜溫暖的新年夜空氣中時，拉彌亞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被安排在僕人區的約翰和喬西很快就趕來，約翰見她表情不太好，沒敢開口，而出身南大陸的喬西則非常關心總督的態度，急忙問道：
「結果如何，閣下？」
拉彌亞輕輕點了點頭。
「總督大人允許了。」
兩名秘書都以各自的方式鬆了口氣。
拉彌亞捏了捏鼻樑：「準備馬車，今晚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我們就出發，不留在克里奧爾吃午餐了。」
「不再按計劃多待一天了嗎？」
「沒必要了。」拉彌亞說，「我已經看懂了，也得到了答案。」
見她這麼說，秘書們也沒再多問，約翰問了些更詳細的安排，隨後便讓人把馬車喊了過來。
馬車輪子在鵝卵石街道上發出規律的聲響，駛向安排下榻的旅館，馬蹄聲像是為她的野心打著節拍。約翰打著哈欠，喬西在看克里奧爾的新年夜景，在車廂的陰影中，拉彌亞閉上眼睛，開始規劃下一步。
總督給了她繼續治理的許可，但這只是開始。
現在，她需要證明自己不僅是稱職的，而且是不可或缺的——不，必須是非她不可的！
她要做到最好，好到沒有人能來替換她，這是為了她自己。只有這樣她的地位才能穩固，她的權力和影響力才能向更多的地方輻射出去，總督才會覺得她無可替代，給予她更多的方便。
只有這樣。
「嗯，不管怎麼說，要給北大陸一個『交代』。」
拉彌亞用手撫摸著鍍金領帶夾。
「總算是有了一段和平發展的時期，那麼，我要讓周圍真正地『和平』下來。」
「周邊的區域需要清掃，玫瑰學派可利用的力量要利用，而且也不能光等著北大陸的剿滅聯合隊伍找上門來，是時候整理一支屬於我的隊伍了。」
一支軍隊。
——不，不能叫它軍隊，就叫它「周邊區域維護部隊」之類的。
作為市長，她可以合法組織民兵，只需要總督批准。維護治安、保護商路的名義建立武裝是最合適不過的。
就在這時，身邊的空氣忽然變得陰冷，拉彌亞轉過頭去，只見有一個薄紗般的東西出現在她的側後方，「薄紗」里還裹著一張紙片。
格麗塔伊瑪的信使嗎？
她將信將疑地從薄紗中拿走了那張紙片，秘書們並沒有注意到她的行為。
紙上寫了一個殘缺的配方和一些話：
「我正在幫你尋找序列5『收割者』的配方，但你也知道，從5開始，配方就基本不外傳了。我這裡打聽到了一些殘缺內容，不能確定是哪個序列，但資訊都是真的。
如果你不著急的話，我就繼續幫你找。」
搞半天還要自己拼。
不急，一點都不急，她又不能離開倫堡，魔藥還得搭配儀式。
她看向第一行字：
「30人隊伍？合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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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了拉彌亞，卡蘭轉了個方向，悠哉悠哉地往本地教堂走去。
菲爾茲堡的知識與智慧之神小隊的基地是一座位於市中心的中型圖書館，大家要做的事情不多，每天也有足夠的時間來處理一些非凡相關的事情。
據說本來據點是一個補課機構，但是補課機構在倫堡太走俏，隊伍成員們又因為責任心強，還是非凡者，帶過的學生一個比一個優秀，最後所有人忙到007，完全沒空處理非凡事件。
卡蘭朝圖書館走去，打算去匯報一下今日的調查進度。
現在剛好是圖書館閉館的時間，人們戀戀不捨地從圖書館裡大門裡走出來，裡面櫃檯的位置正在緊鑼密鼓地登記最後一批出借和歸還，卡蘭打算上前幫忙，恰好跟正在整理書本的人中年女人對上了眼。
「隊長。」卡蘭朝她揮揮手，「我來匯報。」
隊長是位四十歲上下，氣質儒雅彷佛文科老師的女士，她點點頭，示意卡蘭過來。
「諾拉那邊整理好了你需要的資料，記得去收取。」
「好。」
「還有，屍檢報告出來了，工頭巴蒂斯是失足落水死亡的，他喝醉了走到河邊最高的建築上，然後失足墜落，滾進水裡淹死。他的雙腿有明顯的摔傷骨裂，河邊石頭上有殘留血跡。」
「沒有兇手嗎？」卡蘭十分疑惑，「我還以為是因為『那件物品』被滅口的呢。」
「這個推論該被推翻了，而且如果真的跟那件物品有關，也不可能只滅口他一個。」隊長回答，「既然是意外身亡，你回頭自己把握偽裝的程度，儘快找到跟那件物品有關的線索，我們目前連它具體是什麼都不知道。」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