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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每個人都會有幾十個想殺的人

2026-10-04 06:46:55 作者: 天墟極光

  「……欺人太甚!可惡的魯恩人!可惡的異教徒!一個魯恩的軍官,居然在闖入了因蒂斯的殖民地之後還坐在馬上俯瞰我們!魯恩只是贏了一場戰爭而已,又不是能騎在我們頭上了!」

  拉彌亞安靜地啃玉米。

  一邊啃一邊回憶「榮譽玫瑰學派」的事情。

  「他什麼意思?他什麼意思?搶奪我們的功勞嗎?還讓我們『協助』他們!也不看看這塊地屬於誰!」

  「你們看看他這幾天的表現,趾高氣昂,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是魯恩的殖民地呢!」

  是啊,屬於誰?

  現在屬於因蒂斯,曾經屬於魯恩,或者弗薩克,反正不屬於南大陸人。

  阿爾弗雷德·霍爾的出現讓她十分意外,但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忘了這個名字的,和烏柯鎮的鎮長和杜娜、納喀的生物學父親以及黑幫頭子夏普一起,都是該被她關進監獄裡開最大檔幫被縛之神分攤痛苦的傢伙。兩年前的那張報紙上,記錄著「烏柯鎮遭遇玫瑰學派襲擊」的那個巴掌大小的版面上,輕描淡寫地講述著這位英勇睿智的北大陸人是如何快速鎮壓了反抗,熄滅火焰,甚至給她們定性的。

  那差點碾碎了她之後的人生,且已經碾碎了許多本來能逃走活下去的人。

  但對方會在意嗎?

  不可能的,就像不記得腳下曾踩過的某隻螞蟻。

  雖然諷刺,但這傢伙也算一語成讖,她現在確實是玫瑰學派,還是特聘正式工,得到被縛之神認可的那種。

  果然,反抗的南大陸人要麼是玫瑰學派,要麼即將成為玫瑰學派。

  

  等萊文罵了半天罵累了,她抬頭,看向氣得團團轉的烈陽教會神甫,問道:

  「那他的建議你怎麼看?」

  「跟該死的魯恩人一起巡邏周邊,尋找躲藏的邪教徒和玫瑰學派餘孽?怎麼可能!如果跟他們一起做,這幫魯恩人就會把我們當成他們的跟班,搶我們的功勞!」

  拉彌亞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約定就是約定,萊文兄弟。」她露出悲傷的神色,「51年戰爭里,他們贏了,我們不好拒絕。」

  「贏了?呸!贏什麼了?!」

  萊文果然生氣,他一邊生氣,一邊用力踢了一腳在旁邊默不作聲地製作著某種小型道具的蒸汽教會教士派里斯,恨鐵不成鋼地罵道:

  「別研究那些鐵皮了!魯恩人都欺負到臉上來了,你的心裡一點都沒有你主的榮耀嗎?」

  蒸汽教會因為和魯恩發生小範圍戰爭又戰敗,被取銷傳教權,連人帶教堂逐出魯恩。

  「主教讓我們少攙合高層的事情……」派里斯教士弱弱地回答。

  眼看萊文·謝里氣得要開始發光了,拉彌亞適時地加入話題,以一種十分悲哀的語氣說道:

  「好了,萊文兄弟,不要苛責他了。」

  「可是——」

  「我明白,萊文兄弟,你的憤怒,我感同身受。」拉彌亞開口,聲音低沉,甚至帶了一絲沙啞,彷佛承載著莫大的壓力,和她一直以來的外在形象截然不同,「51年戰爭里的仇恨,被驅逐、殺死的教會同胞,以及被焚毀的聖徽……我當時雖然沒有參加戰爭,但我都知道這些。」她握拳,輕輕捶了捶自己的心口,眼神誠懇地看向牧師,滿是沉痛的理解,「那不僅是戰爭,更是對我們的主、我們的信仰的褻瀆和挑釁,是血債。」

  萊文神甫明顯愣了一下。

  隨後,他緊繃的肩膀略微放鬆,有些感動地看向拉彌亞,彷佛得到了某種深切的認同。

  「市長閣下,我真沒想到您的信仰居然如此堅定。」

  「唉,可是……」

  陰謀家苦笑著搖頭,那笑容里滿是無力:

  「我的虔誠有什麼用處呢?我可以為教會帶來利益,卻無法忽視這些以『和平』,『合作』為藉口的陰險的戰爭。」

  「看看那位霍爾上校,年輕強大,前途無量,簡直就和戰勝了我們的魯恩王國一模一樣。聲稱渴望安寧和美夢的教義在他們手中,常常變成強制入侵他人的夢境和心靈,讓可憐人們閉口不言……」

  如何最快地和一個人成為朋友?

  罵他討厭的人。

  拉彌亞稍微停頓了一會兒,簡單地反思了一下是不是有點太真情流露,隨後繼續表演。


  當萊文神甫,甚至派里斯都被這番話吸引來視線的時候,她垂下眼帘,凝視著自己(還散發著烤玉米香味)的雙手,聲音輕得近乎自語:

  「接下來的日子,難熬啊。他一定會主動出擊,像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彰顯黑夜女神的救贖,和魯恩王國的力量,而我們……」她抬起眼,目光中充滿了罕見的迷茫與求助,望向萊文神甫,「我們如何才能不讓太陽的光芒被卑劣的黑夜遮蓋?這需要的恐怕遠超出我的能力。萊文兄弟,派里斯教士,我只是個對政事略懂一二計程車兵,這種關乎信仰榮光、關乎精神脊樑的對抗……我力不從心。」

  「也許,只有真正貼近神意、不畏世俗枷鎖的人,才能找到守護我們尊嚴的路。」

  這番話頓時讓兩位聖職者的眼神都變了。

  一時間,拉彌亞彷佛看到萊文神甫的後背「噌」的一下燃起了熊熊火焰,就連派里斯也放下了手裡的道具。

  拉彌亞假裝沒看見,繼續扮演悲觀主義謀士。

  「理論上,教會之間的特別行動合作條約是保障彼此的主權和信仰自由的。」她嘆氣,「但如果他們真的對我主的信徒『不經意間冒犯』,『隨口傳教』……我們又能怎麼辦呢?」

  砰!!

  萊文神甫拍案而起!

  「那幫混蛋!!」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眼中燃燒著被徹底點燃的信仰怒火:

  「那些該死的異教徒,都應該被淨化的火焰燒成灰!如果他們敢對因蒂斯的土地、信仰和人民指手畫腳——」

  派里斯修士那總是有些沒底氣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可那是個上校……他應該30左右,已經序列6或者5,肯定是軍方的重點培養物件,未來的大人物,我聽說過那個霍爾家族,似乎是個魯恩挺有名的貴族家庭……」

  拉彌亞開口了。

  「這片土地上已經埋葬了無數個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她緩緩說道,「一個『未來的』算什麼?」

  這句話一出,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萊文神甫漸漸平靜了下去,反而不那麼急躁,他坐下來,開始靜靜地思考著什麼。

  「如果只是一起行動,這未必不行。」他沉吟,「本來,我們的行動目的也就是清掃周邊,如果能借用魯恩人的力量,還能省不少功夫。」

  「我們真正該考慮的,是如何當他們白出力。」

  拉彌亞拿出自己佩戴的、禮儀性大於實用性的短劍,擦拭著,意有所指道:

  「魯恩人介入,不就是為了打著『合作剿滅邪教徒』的名義搶功勞、在因蒂斯的殖民地上宣傳自己嗎?他想分一杯羹,我們只要讓他們光出力拿不到好處不就行了。」

  這話說得簡單,但實際上,共同合作的「功勞」本就難以界定。

  面對糖衣毒藥,吃掉糖衣、吐掉毒藥是每個人的理想,但是真正能做到的不多。

  派里斯顯然也有些遲疑:

  「最好的辦法是不跟他們有牽扯。」

  「那要放任他們在因蒂斯的土地上大張旗鼓地收買人心嗎?」拉彌亞搖搖頭,「看看他們的樣子,多威風?盔甲擦得跟鏡子一樣亮,人壯馬也壯,趾高氣昂的,把我們這些做實事的人都比下去嘍。」

  「絕對不能放任這幫異教徒在因蒂斯的殖民地上胡作非為。」

  萊文惱怒道,脫口而出:

  「最高也只是序列5,既然他敢來跟我們鬧事,我們就去找些硬茬,如果他跑了,那就正好嘲笑這群懦夫,如果他敢上,我們就——」

  他的表情一下子陰狠下來,雖然什麼都沒說,但已經讓另外兩人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這樣……」

  拉彌亞適當地表達了不安,實則查漏補缺:

  「萬一有人活著回去,或者有高序列者,大主教級別的人為他出頭,那我們就惹禍上身了,說不定還會被魯恩和黑夜教會抓住把柄,趁機奪取殖民地的控制權……」

  萊文神甫猛地看了過來。

  「市長閣下,運送俘虜的隊伍還沒有離開吧?」

  拉彌亞嚴肅道:「還沒有,即將離開。」

  其實本來該走的,但拉彌亞看到阿爾弗雷德·霍爾,立刻讓隊伍中午再走,在這之前必須把兩個教會拽上賊船。


  「好,我要回教會一趟,向大主教痛陳利害。」萊文站了起來,順便一把抓住派里斯的胳膊,「就算大主教不贊成我的想法,也不能對異教徒毫無防備!」

  拉彌亞萬分激動地站起身來,握住他的手:

  「萊文兄弟,你真是一位信仰堅定,值得敬畏的虔誠信徒,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會盡最大的力量幫助你!」

  萊文神甫同樣感動萬分地握住了拉彌亞的手,隨後昂著頭,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出去。

  拉彌亞一路跟著他把他送上了馬車,目送他和派里斯教士徹底消失,隨後轉過身來,若有所思地走向了她麾下的非凡者們現在居住的帳篷里。

  她先去找了格麗塔。

  魔女正在和俘虜們親切交流,俘虜營里滿是歡聲笑語,魔女的臉上也帶著豐收的喜悅。她的容貌現在是非常平凡的普通人,但儀態優美,依舊有著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氣質。

  放眼望去,她最先看到幾個被綁住腿的俘虜正在身殘志堅地在空地上蹦跳、蠕動,竭力想要逃離什麼,嘴裡還大喊救命,就在她沉默無語時,魔女已經優雅地走了過去,給每個試圖逃跑的俘虜送上一百抽,魔女的笑聲、俘虜的慘叫聲和皮鞭的聲音不絕於耳,相映成趣。

  「格麗塔,借一步說話。」她朝魔女招招手,等對方哼著歌靠近,才低聲問道,「魯恩軍方的途徑……我記得是『仲裁人』?你知道它的序列6和序列5有什麼能力嗎?」

  「哦,我知道。」魔女的笑容十分迷人,「那是一群能用語言給人定罪的傢伙,時間長了,就會覺得自己是真理呢。」

  ……

  「你知道『仲裁人』的序列6和序列5有什麼能力嗎?」

  何塞被這冷不丁的詢問問得愣了一下,他手上施粥的動作沒停,用古赫密斯語低聲回答:

  「現在說這個幹什麼?」

  「想到了就來問一下。」

  儘管有人維持秩序,何塞來施粥的時候民眾還是情緒亢奮,一股腦地往前擠。

  拉彌亞接過伸到面前的一個碗,把鍋里的燕麥奶粥舀出來滿滿一大勺,還給那隻焦急地伸向她的手。何塞就站在旁邊,距離很近,她聞得到對方身上那股腐爛的血腥味,但在封印物的努力下,何塞只是臉色蒼白。

  燕麥奶粥濃郁的香味和熱氣遮蓋了這些味道,再加上周圍的環境也不是很好,沒人覺得主教有問題,反而是在看到主教蒼白的臉色,疲憊的神態後,更多了些感同身受。

  「『仲裁人』這條途徑的序列6叫做『法官』。」

  他壓低聲音回答,濃郁的白霧和香味擋住他的臉,他深吸一口氣——立刻後悔了,因為那股混合熱氣更加直接地沖入鼻腔口腔。被「薔薇主教」封印物像揉泥巴一樣強行捏在一起的皮膚在清晨潮濕空氣中更加不適,潰爛處傳來陣陣灼痛,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遊走、啃噬。

  但他依舊挺直脊背,挽起袖子,拿起長柄木勺。

  「法官?聽起來不像是打架的途徑。」

  拉彌亞一邊手腳麻利地幫忙,一邊若無其事地問道:

  「我記得這個途徑是魯恩軍方和官方的主流途徑吧,拿到大夥還得去法庭里就職?士兵在軍營里沒辦法扮演法官吧,軍事法庭?模擬法庭?」

  「願主庇佑你。」

  何塞沒回答,他先給走到最前面的老婦人盛了滿滿一碗粥,老婦人渾濁的眼睛眨了眨,沒有感謝的話,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彷佛連表達感激的力氣都已耗盡。她端著碗,佝僂著背,緩緩走向一處倒塌半截的牆邊——那是她「家」的殘骸,她用破帆布在斷牆邊搭了個勉強遮雨的角落。

  他略微有些艱難地喘了口氣,繼續回答:

  「具體的,我也不了解,但是我就任主教的時候收到過這片區域的駐軍軍官的來信,對方是這條途徑的序列5,叫做『懲戒騎士』。但能力方面,我不是很清楚。」

  拉彌亞點點頭,她拍了拍何塞的肩膀。

  「我去實地考察了,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但也別閒著,去周圍找個乾淨地方坐著,跟大人小孩老人說說話,聊聊家常,順便表達一下『我很慘我很想幫你們但我沒錢』,『錢都被搶走了』的意思。」

  聽到這句話,何塞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顯然想到了什麼,深深地嘆息道:

  「我當初……就是被吉亞尼·德米爾這樣騙了的。」


  「但你又不是騙別人,」拉彌亞說道,「你可以把她當做鏡子,提醒自己不要走上邪路,但是沒必要因此延誤一個正確的交流方式——你不開口,沒人能理解你,民眾也不會愛戴你。」

  「我知道了。」

  TBC

  ——————

  雙線工作已經是跟喝水一樣輕鬆的事情。

  作為一個就讀建築學專業三個學期,就已經有一年工作經驗的經驗豐富的建築師,拉彌亞白天打兩份工,晚上回去繼續幹活。

  工作場所依然在何塞的別墅,他的身體雖內部雖然沒有什麼損傷,但過多活動會導致「安傑洛·巴特萊」的參與皮膚組織不停地往下掉,更何況他還在持續流血,全靠非凡者的強勁身體素質才沒貧血。

  臥室里地面上,乾淨的床單和桌上鋪開許多紙張,不僅是工程檔案和圖紙。

  「太醜陋了。」

  拉彌亞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翻看著那些工圖,一邊看一邊笑,如果不是她準備跑路了,真想把這些東西帶回去給教授們開開眼。

  「這是多少錢請來的大師啊,沿海城市,多降雨地區,設計平頂建築?」

  「室內功能分割槽丑得要死,立面直線畫歪了,門怎麼在北邊,採光在哪……哦,奇才,居然在西邊開窗戶。」

  何塞當沒聽見。

  「五米的走廊,兩米的房間……馬廄的柵欄好像嵌進一樓的牆裡了,20級台階,老天啊這怎麼還有一列三角形的屋子……朋友,這個大師你是從哪兒找來的?花了多少錢請來的這個每一張設計稿都能貼進『錯題博物館』的蠢貨的?」

  何塞用一種「與我無關」的語氣說道:

  「這不是我負責的,我把這份工作安排下去,是巴特萊勳爵的一位親戚承包的。」

  拉彌亞翻著設計圖。

  「哦!這玩意就是我在來的路上看到的骨架,大師真把貧民當蟲子了嗎,怎麼還畫六邊形建築,太有創意了……這建築材料選得也太爛了,你們該不會一個等比微縮模型都沒見到吧?就直接蓋?難怪蓋不下去。」

  何塞沉默了。

  一些血水從他的皮膚里滲出來,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床單上,像是他的冷汗,或者淚水。

  「所以這些垃圾花了多少錢?」

  「目前……目前市政給這位總工程師的支出應該是……」何塞的聲音弱了下去,「五千鎊……」

  「哇,真有錢啊主教大人。」獵人陰陽怪氣地說,「一年的時間,就看到幾張破圖,連個模型都沒有,難道你不覺得很奇怪?」

  何塞輕輕地嘆了口氣。

  「教會方面的事務我可以一手包辦,但是涉及到世俗,總是力不從心。我的領地只有潮汐教堂,風從潮汐教堂吹出去,還沒到達貧民區,就已經散了。」

  獵人嘖嘖嘖了幾下。

  如果是我的話……

  「看看這個,」拉彌亞用手指敲擊著一份去年的工程預算表,「『石料採購,三千鎊』。但剛才的採石場的出貨記錄,同期的石料實際交易額不超過一千鎊。」

  何塞坐在她對面,手中鋼筆的陰影在帳本上微微顫抖。

  「繼續。」何塞發現自己比想像中的平靜。

  大概是因為他已經看開了。

  當你意識到你討厭的人馬上就會死的時候,你會變得更加溫和,這就叫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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