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舊日紀元」的夢毫無徵兆地出現。
並且這一次情況很不同尋常,病房的門緊閉著,就連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整個病房裡一片黑暗,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了。她沒在病房裡看到被縛之神,只看到了對方留下來的小本子。
被縛之神還是很老派的,寫字用的還是高地王國的古代文字,在非凡世界裡,不多學幾門語言,神諭到了面前都看不懂。
不過這次的環境讓拉彌亞感覺有些怪異。
一片漆黑,隔絕里外,不僅是窗戶被厚實的遮光簾擋得嚴嚴實實,就連病房門下方的門縫都被某種類似長刺的植物——荊棘或者藤蔓之類的東西塞滿,玻璃上爬滿荊棘和花朵,一絲光線都沒有漏進來。
有點不對勁。
十分甚至九分的不對勁。
這個環境就像是故意在隱藏什麼,防止外人窺視。
但誰會窺視?欲望母樹嗎?
之前跟被縛之神聊天的時候也沒有這麼嚴防死守過,難道說,這次有非常重要的資訊,不能被母樹注意到?
拉彌亞一時間都有點不敢看本子上的內容了,她檢查了一下房間內部,確認沒有任何不正常的東西之後,才仔細去看那些炭筆鉤勒的字跡。
首先是一個簡易的南大陸地圖,在西拜朗西北方,馬塔尼邦的地界內,標註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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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位置讓拉彌亞意外地瞪大了眼睛——這分明就在薩倫特的附近,如果這幅圖的比例尺準確,它應該距離派洛斯港只有不到一百公里的距離,但確實是在拉彌亞從未去過的地方。
她現在所在的,拉克雷邦的皮斯科,距離這個位置大概也只有幾十個小時的蒸汽列車距離,兩天就能到達。
這裡,難道就是……被縛之神上次暗示的那個東西的位置?
被縛之神居然已經找到它了,一個多月前祂明明還說「不知道具體位置」……真是個好訊息。
記住這個「×」的位置之後,拉彌亞把本子往後翻了一頁,發現上面寫著一行字。
【不要貿然行動】
?
拉彌亞第一個想到的是馬里奇,但在被縛之神要求自己殺死馬里奇的時候,就已經明確表示「他們背棄了我」,自然會協助,沒必要現在再強調一遍,更何況,她現在距離馬里奇遠著呢。
也就是說,「貿然行動」是指阿爾弗雷德·霍爾?
「這……霍爾已經是序列5,距離半神一步之遙,肯定有後台,他如果死了,確實會有點麻煩。」
「但,難道他的後台不止半神?還能更高?不然為什麼被縛之神都來提醒我殺他有風險?」
再往後翻,只有白紙,拉彌亞思考了片刻,放下了本子。
「有後台好啊,有挑戰性。這片土地已經埋了那麼多大人物,和未來的大人物……」她拿到了足夠的資訊,躺在了病床上,閉上眼睛,在心裡自言自語道,「……以後埋葬的還會更多。」
短暫的入睡後,她忽然一晃,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世界,正在衛隊的營地中休息。
她打了個哈欠,走出房子,看見衛隊已經在收拾東西,準備繼續前進。
而阿爾弗雷德·霍爾也來了。
對方正跟萊文神甫討論合作事宜的樣子,神態動作都有些倨傲,萊文神甫的臉色也非常不好看。欣賞了一會兒北大陸人被蔑視後的憤怒,拉彌亞走上前去打圓場。
「從今天起我們就要合作剿滅邪教徒了。」
她用無懈可擊的儀態伸出手:「在神靈的注視下,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他似乎對拉彌亞的配合和順從十分滿意,蜻蜓點水般地握了握手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拉彌亞微笑著送走了他,隨後轉過身,低聲詢問萊文神甫:
「羅德里戈大主教怎麼說?」
「大主教告訴我怎麼對付這些傢伙了,我也帶來了封印物。」萊文有些陰森地笑了,「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霍爾是魯恩的大貴族,會不會有人來尋仇?」
「怎麼可能?我已經查清楚了,霍爾家獲得爵位還是在738年的背誓之戰,雖然是軍功貴族,但是估計家族的非凡特性傳承早就丟了,霍爾家已經有十多代都沒出過非凡者,這一代霍爾伯爵靠著股票和鋼鐵發家,全家都是普通人,只有阿爾弗雷德·霍爾——這個次子,在軍隊裡爬到了序列5。」
拉彌亞皺起了眉。
萊文一晚上功夫就把阿爾弗雷德全家開戶了,她一點都不意外,讓她意外的是:這麼一看,阿爾弗雷德這人跟「後台牽扯」根本沾不上邊才對。
六百年前的軍功貴族,延續到現在已經不知非凡為何物,全家普通人,他哪來的後台?
難道他在軍隊的同時還參與某隱秘組織?
事情有趣起來了。
看來,計劃得稍微擱置一下。
……
臨時安置區瀰漫著海腥、濕柴煙和人群擁擠的溫熱氣味。三百,五百,或者更多的灰濛濛的帳篷像雜草或者苔蘚一樣生長,雜亂地擠在貧民區殘骸的每一小塊空地上,泥濘的地面被無數腳印踐踏成爛糊。
這裡本應是重建開始的地方,但除了空頭支票和越來越少的物資,一年來來什麼都沒增加。
何塞捲起主教長袍繡著銀線的祭披袖子,站在一口熱氣蒸騰的大鐵鍋後。幾天的工作下來,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舀粥,傾倒,遞出陶碗時指尖穩穩托住碗底,目光與每一位領取者接觸,點頭,低語一兩句祝福或詢問。
封印物讓他的臉蒼白,身體內部不斷的發炎和潰爛讓他不斷地流出冷汗。
虛弱,全靠非凡者的體質硬撐。
「願主庇佑你。」他對一位手指關節粗大變形、眼神渾濁的老漁民說。
老漁民沒接碗,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主教:「溫暖?主教大人,主沒有庇護我!我祖父留給我的漁船徹底毀了,我的家,連一塊整木板都沒給我剩下,我們找不到新的工作,孩子也回歸大海的懷抱……」他的聲音起初很低,漸漸升高,像受傷海鷗在嘶鳴,「三月份還有人來測量,現在連人都不來了!我們還要等多久?!」
人群微微騷動,許多低垂的頭抬了起來,麻木的眼睛裡重新燃起相同的痛苦和憤怒。
何塞的手穩如磐石,將粥碗輕輕放進老人顫抖的手中,然後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把手裡的木勺交給助手,繞過粥棚,走到老人面前,就在泥濘的地上,毫無顧忌地坐了下來。
深紅鑲金的主教袍裾立刻浸入污水泥漬。
老漁民愣住了,周圍的竊竊私語也停了。
主教坐在泥里,仰視一個漁夫。幾個教會成員臉色發白,想上前又不敢。
何塞輕輕地喘著氣,緩解身體的疲勞,他緩緩抬手,不是施予祝福的姿態,而是輕輕覆在老人的手上。
「我記得那孩子。」
主教的聲音很輕,但周圍擠過來的人都聽見了:「金色捲髮,笑起來有顆虎牙。去年的潮汐節,那孩子向我……的同事要了一塊糖,歡天喜地地分給朋友。」他準確地說出了孩子的名字,「小托利,對嗎?」
老漁民重重地點頭,他用大拇指擦著眼角,無法成言。
周圍響起壓抑的啜泣聲,顯然,失去親人的不止一家。
「市政廳的冊子上,他只是一個『失蹤人口』,一個要發撫恤金的麻煩事。」
何塞仍然坐著,聲音清晰傳開:「但在我的冊子上,他是托利·詹森,十歲,喜歡航海故事,夢想有一天駕駛自己的船去畫海圖。他不是一個數字。」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讓自己坐得高了些,海風帶著鹹味灌入胸腔。
「但是,我,你們的主教,卻只能坐在這裡,每天給你們一碗稀粥,幾句空話。我無法讓木頭從海里跳回岸邊組成房屋,無法讓帆布自動縫合,更無法……」他停頓,聲音里第一次露出清晰的、痛苦的裂痕,「更無法從死神手裡搶回你們的親人,讓這一切完好如初」
人群徹底安靜了,只有風聲、潮聲,和鐵鍋里粥湯冒泡的咕嘟聲。
「我知道你們有些人怎麼想。」
何塞繼續,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主教穿著錦袍,住在華麗的教堂里,他懂什麼?』是的,我不懂被海水奪走一切的滋味。但我懂別的。」他握緊拳頭,指節發白,「我看著檔案在桌上傳閱一圈又一圈,卻始終沒有定論,我一遍一遍聽著『需要重新評估』,『進一步研究』,『資金不足』,資金永遠不足。一個孩子的生命、一個老人的家園、數千人的未來,都在那些公文里徘徊!一年時間,居然連一棟像樣的居民樓都沒蓋起來!」
他的聲音沒有咆哮,卻比咆哮更有力。
那裡面壓抑了太多的憤怒和無力。幾個教會成員面面相覷。
「我向你們道歉。」
主教突然說,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袍子被泥濘黏住——旁邊一個缺了門牙的漁家少年下意識伸手扶了他一把。何塞站穩,對少年點點頭,然後面向眾人。
「我為自己能力的有限道歉。為這碗粥只能暖胃不能暖心道歉。為那些空洞的承諾道歉。更為……」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湛藍的眼眸里有水光閃爍。
「更為我必須穿上這身袍子,坐在會議廳里,對那些衣著光鮮的人微笑、周旋、懇求,而不是直接用這雙手,為你們壘起第一塊石頭而道歉。」
老漁民更用力地擦拭著眼角。幾個人別過臉去。
「請你們再信我一次。不是信這身袍子,是信我這個……無能為力卻還不甘心的人。」
何塞抬高聲音,他指向海灣方向,那裡,殘破的碼頭黑影在灰色海天間猙獰矗立。
「我不會再只是懇求。我會帶著新的方案去,一個更好的、更省錢的、真正為皮斯科未來著想的方案。」
「如果這一次,他們再敢用官腔搪塞,再敢把你們的苦難當作討價還價的籌碼……」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就把這身主教袍掛在市政廳大門上,直到每一份該簽的字簽下,每一枚該到的銅板到位。」
沒有歡呼。人群沉默著,氣氛悄無聲息地產生了變化。
何塞重新走回粥棚後,繼續舀粥。但此刻,每一碗遞出去時,接收者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人們交頭接耳,看著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堪稱危險的期待。
……
當何塞拖著浸透泥水、沾滿粥漬的袍子回到他的別墅時,拉彌亞已經在那裡了。
陰謀家穿著便於活動且便宜的粗布衣服,正在書房裡工作。大桌子和地毯、沙發上都鋪滿了圖紙:左側是精細的皮斯科受災區全區域勘測草圖,右側是已經開始上墨線的正式設計方案。
桌角擺著幾個小巧的石膏模型:新防波堤的截面、預製碼頭構件的連線節點、階梯式住宅的單元模組。
拉彌亞沒有抬頭,筆尖在繪圖紙上滑動的聲音沙沙作響,混合著窗外隱約的海潮聲。
「民眾情緒如何?」她問。
「一點即燃。」何塞脫下髒污的外袍,聲音疲憊,有種異樣的平靜。
「很好。」拉彌亞放下筆,看向面前的主教,看著他的面容逐漸模糊,血腥味瀰漫開來,「只要提前鋪墊你的難處,當一切走到最後一場戲時,他們也會為這場正義的落幕歡呼。」
何塞走到桌邊,看著那些圖紙。比他想像的更細緻、更專業、更……出色。
設計圖紙上,新的碼頭像伸展的羽翼擁抱海灣,新的住宅設計簡單,能容納更多人家,錯落有致地攀爬緩坡,公共綠地上甚至畫著小樹和長椅的示意。一切井然有序,充滿美感,完全不復當初貧民居住區的破敗樣子。
「這是一周能完成的?」他忍不住問。
何塞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
「基礎設計框架而已。把現在的總工程師開了,立刻開了,我來干。」拉彌亞豎起兩根手指,「兩個月,我能解決你的所有問題,順便解決掉你不想看見的人,和你的煩惱,兩萬鎊。」
「成交。」
拉彌亞聳聳肩:
「之後還要改很多次,材料、功能劃分,資金……我敢保證第一版和最後一版的區別會大到你都認不出來。但足夠震撼市政廳那幫廢物,也足夠讓民眾看到希望。」
「大家的心裡都有一把火,那就讓這把火燒該燒的東西。」
「全部燒掉?」
「現在全燒了不好處理,但是殺一部分,剩下的人就會乖乖給你幹活。」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潮聲越來越大,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兩人之間,桌上的石膏模型在油燈光暈中投下小小的、堅實的影子。那是未來的形狀,一個美好的未來。
「對了。」
又畫好了一個區塊,拉彌亞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對著正躺在書房裡自帶的單人沙發床上休息的何塞說道:
「你有沒有地圖?我要高精度的那種,精確到小鎮單位的,教會應該有吧。」
「有。」
何塞緩緩點頭,只當是對方做設計的必要環節:「在教堂,你需要的話,我讓人拿給你。要拉克雷邦的?」
「拉克雷邦和馬塔尼邦的我都要,有沒有?」
「有。」何塞又點點頭,他寫了個便條,讓拉彌亞交給別墅里的女僕,隨後還不到一小時,拉彌亞就看見何塞的下屬帶著兩卷大地圖來到了別墅,開始敲門。
很快,地圖就到了拉彌亞的手上。
拉彌亞將兩張地圖鋪開放在桌上,對著馬塔尼邦的詳圖,回憶夢境裡被縛之神給予自己提示的那個「×」的位置,手指慢慢地劃到了馬塔尼邦的方位,然後慢慢地滑動——
指尖指向了一個叫做「蒂扎莫」的城鎮。
就在這裡嗎?
至少,應該在這片區域內,到時候可以把周圍都看一遍……
什麼時候去?
等初版設計稿完成吧,到時候何塞也需要去跟那些人打擂台,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那麼……初稿一審結束的時候,我就可以請假去這個「蒂扎莫」轉一圈。
拉彌亞看了一下大概距離。
蒸汽列車時速差不多35公里,她從薩倫特坐了37小時來到皮斯科,去蒂扎莫也差不多,算個小長假了。
想著,拉彌亞開口道:
「周邊地形我差不多明白了,這周內我就把初稿給你,你儘快安排下去,看看誰支援,誰反對,都記下。然後你們核算材料費用的時候,我可能要離開幾天,去外地出差一趟,到時候把修改意見和報價都告訴我。」
何塞點頭:
「去哪?車票給你報銷走公帳。」
「嗯,有個親戚住在蒂扎莫,我打算順便拜訪一下,不會太久。不過我不知道那地方有沒有蒸汽列車站,沒有的話就只能到周邊城市,我自己坐馬車過去了。」
「可以,沒問題。」何塞緩緩閉上眼,「我會盡我所能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