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樑修復專案。預算兩千鎊，實際支出兩千四。超支部份批准簽字的是這位……沒必要記名字的伯爵。」
她很快又從圖紙合集裡找到了橋樑的結構圖紙，放在桌上。
「嗯，這個倒是沒什麼問題。」
她的目光從比例尺和資料上掃過，拉彌亞翻開工程日誌：「但有趣的是，這座橋樑使用的石材我很了解，質量好，耐用堅固，但價格對不上。朋友，按照市價，兩千四百鎊不夠購買修橋的石頭，但它修好了，哈哈。」
何塞目光呆滯。
這比報價虛高更嚴重！
這首先證明橋是豆腐渣工程，其次證明採購和核查和工頭都有問題！居然沒有一個人在這個過程中提出異議！
何塞的目光從圖紙移到拉彌亞臉上。
「這些……這些都需要返工？」
拉彌亞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耐心：
「安全起見，是的。主教大人，您破破爛爛的城市裡全都是安全隱患。有沒有空白本子？」
何塞點頭，她從對方手中接過一本皮革封面的筆記本，翻開，上面不是建築草圖，而是一個個名字，後面跟著簡短的注釋。
「原來您有自己的仇恨之書。」
何塞的目光落在那些「處理結果」上：罰款（通常遠低於貪污額）、警告、暫時停職（通常不超過三個月）。最嚴重的一例是某個男爵的管家被判了幾年——主人毫髮無傷。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他用一塊沾著污血，但大半還乾淨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
「這些貴族中至少有一半曾公開捐款給教會，金額可觀，因此獲得了『虔誠者』的頭銜。他們的捐款大約是貪污額的十分之一，卻買到了道德豁免權。」
拉彌亞習以為常地聳聳肩，主教正因為現實的挫折而痛心，她忙著給即將到手的工作儘快做交接：一沓厚厚的檔案被她逐一攤開在面前，紙張散開，露出裡面重複的審批印章、相互推諉的會議記錄，以及一次又一次「資金不足，待下次財政會議審議」的批註。
誒喲，太熟悉了。
最上面是一幅粗糙的手繪地圖，描繪著皮斯科在「飢餓天使」的肆虐中損毀的貧民居住區以及最近的碼頭——一個曾經繁榮的小漁港兼貿易碼頭，如今這片區域八成的碼頭設施和近百棟沿海民居全部被夷為平地，地基損毀不計其數，甚至某些區域的建築垃圾都還沒完全清理乾淨。
何塞也注意到了那張手繪地圖，他停頓，彷佛又看到那些景象：老人蹲在自家房屋的廢墟上，徒手翻找可能殘存的物品；孩子們在臨時帳篷間追逐，腳下是泥濘和垃圾；漁民們望著無法使用的破損漁船，眼神空洞如死魚。
掛鐘敲響十二下，外面遠遠傳來女僕的呼喚聲——午餐時間到了。何塞沒有動。
他只覺得自己的尊嚴和金錢正在飛速燃燒。
不，準確地說是一直在燃燒。
他知道那些貴族多半不會認真做事，但畢竟他也不懂，難免抱有一些自欺欺人的期待。如今，在專業人士的提點下，他初步意識到了到底在他不注意的時候白白浪費了多少。
「我……我完全不懂這方面。」何塞咬著牙說，「我只負責做好主教該做的事情……今年年初，教會派來的人才離開，我才成功晉升，八個月，我幾乎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以為只要我做個好主教就夠了……」
拉彌亞搖搖頭。
「一星期之內我就能交給你，但是初版設計圖僅供參考。」她強調，「實地考察還不夠。」
何塞點點頭，他有些緊張——因為他也沒辦法對只上了三個學期的建築師有什麼太大的期望，但很快，他呆住了。
交給他的草稿上是城西貧民區的重建規劃草圖，與那些他都能覺得粗糙敷衍的貴族承包版本截然不同。雖然也很簡單，但圖紙繪製得極其精細，每一棟建築都有詳細標註，街道寬度、排水系統、公共空間分布、甚至未來可能的擴充套件方向都考慮在內。
圖紙邊緣空白處還寫著密密麻麻的注釋：材料替代方案以降低成本、利用本地勞工增加就業、分階段建設以緩解資金壓力……
「……你以前是做工程的嗎？」
「不不，我以前的工作是：生物體解構前端直通生鮮資本流通末端的全產業鏈實證研究線。」
「？」
「殺豬，然後銷售。」
何塞：……
「對了，我想寄一封信，給我的朋友。」拉彌亞對卡蘭幾個月的不回復有些不放心，她懷疑是那篇密碼引來了什麼事情，但是又不好明著問，「借用一下你們教會的專線。」
「可以。」
……
維普特城
東部工廠區的一個廠房裡，尚未問世的技術正在迎來除錯。
「機械專家」赫爾卡·拉瑞爾坐在腳手架上，裝著各種型號的螺絲刀、扳手和其他測量工具的揹包放在一邊，另一邊套著那枚3級戒指封印物的節點棱晶，她手裡正拿著一片薄薄的金屬片，乍看像一個手持長方形小鏡子。
巴掌大的長方形金屬片上刻著一個已經被簡化過的儀式符號，數十個字母圍成圓環，她認真注視著這塊金屬片，然後緩緩地，用刻刀在圓環的中央刻下了一個類似「H」的符號。
一瞬間，「H」這個凹槽亮了起來，節點棱晶順利地將靈性傳遞到了這塊金屬片上。
但金屬片並不擁有儲存功能，赫爾卡從腳手架上跳下來，將金屬片插進了一塊鑲嵌著「遇到靈性就會發熱」的材料的板子上預留的槽口中。
咔。
金屬片嚴絲合縫地插進了扁扁的槽口，而緊接著，木板上方鑲嵌著的那一塊圓形的「靈熱材料片」上的符文環亮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紅髮熱，赫爾卡隔空感受了一下溫度，然後把旁邊的平底水壺放了上去。
正好亞瑟搬著箱子從外面走進來，一句中文差點脫口而出：「我去，電磁爐！」
他憋住了沒說話，放下新的一箱材料就屁顛屁顛地跑過來，雙眼放光地看著這個由木板、靈熱材料片，和金屬片做成的簡易「電磁爐」。此刻水壺剛放上去四分鐘分鐘，赫爾卡開啟蓋子，用手指試了試水溫，已經從常溫冷水變成和人的皮膚差不多的溫水了。
「這個怎麼命名？」
「靈導加熱台。」赫爾卡把水壺蓋蓋回去，開始觀察加熱台的執行反應，「木頭的散熱效果不怎麼樣，還需要繼續改，但是執行沒問題，接下來就是選材料不斷最佳化了。加熱台適配絕大多數廚具和水壺，就算是冬天冷了，起床之前想把衣服加熱一下也沒問題。」
赫爾卡直起腰，活動了一下手臂，思索道：
「北大陸的冬季還是很需要『加熱』的，尤其是北方區域，作為『永動機』，靈性的成本非常低，收費只需要覆蓋材料費和維護費用即可。如果我能順利做出家用加熱器，會比現在的煤氣取暖更安全快捷。」
「困難嗎？」
「非常簡單，加熱需要的靈性比照明就多一點，序列9封印物抽取一小時的靈性足夠燒一晚上，還沒有著火和爆炸危險。」
「聽起來太棒了！」亞瑟躍躍欲試，「現在你的工作室里不用開火就能吃到熱飯熱麵包了！」
「那是！」
赫爾卡也很高興，她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插口，把金屬片拔出來（符文環熄滅），然後再插進去（符文環亮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卡槽也順利執行。」
工匠用肌肉發達的結實的手臂拍了拍亞瑟的背闊肌。
「你的靈感不錯，這樣一來，執行就有了一個便攜的簡易開關，即插即用，這種更安全，更方便計費，也不需要再把找地方塞靈性儲存器。這塊板都沒有5cm厚。真可惜，電池能最佳化到只有小拇指那麼粗，但是靈性儲存器……最佳化到那個大小要求的工藝精度就太高了，我現在是完全做不到的，等以後再說吧。」
亞瑟連連點頭，腦子裡想的是街邊的自助充電寶，和酒店的房卡通電。
「我回頭能用加熱台試試炒菜不？」
「你會做飯？能啊，正好我也要測試功率。」
說話間，放在加熱台上的水壺裡已經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壺蓋的縫隙里冒出熱氣，已經快要燒開了。
「比炭快多了。」赫爾卡自言自語。
「其實應該也不用完全取代炭吧？總有靈導技術不適配的時候。」
「當然，我是要提供一種新能源，不是全盤否定舊能源。」
水燒開了。
赫爾卡拎起水壺，給自己泡了一杯河谷咖啡，然後按下一個小按鈕，將那薄薄的金屬片從卡槽里彈了出來。
「滴，靈能卡。」亞瑟開玩笑地說道，也給自己倒了杯水。
兩人在工房的休息區坐下，赫爾卡翻了一會兒自己的設計圖，忽然開口道：
「你說的那種『行動式手持通訊裝置』，我在蒸汽教會見過。」
正在美美構思待會兒給自己做個辣椒小炒牛肉的亞瑟差點把嘴裡的水噴出來，他頓時顧不上小炒牛肉了，兩隻淺藍色的眼睛瞪得滾圓，失聲道：
「你見過？！」
「我更好奇你為什麼會知道。」赫爾卡喝著咖啡，表情嚴肅，「我只在最高設計院見過符合你的描述的東西，但那是近兩年剛被創造的『聖物』……亞瑟·特洛伊茨基，蒸汽教會從未將那件『聖物』公開展覽，你在戰神教會的地位也不夠你知曉這種程度的知識，就連我，也是在老師的幫助下回憶起來的，你到底怎麼知道它的存在的？」
亞瑟坐直了，一滴冷汗從他的額角滑下。
「我……」
赫爾卡：「既然你有能力在教會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見到『聖物』，那你能不能把它偷出來讓我研究研究？」
亞瑟：……
亞瑟：「抱歉啊，我其實是在羅塞爾大帝的手稿上……」
赫爾卡：「可是那本手稿在50年貝克蘭德展覽卻遭賊之後也不公開展覽了，而且普通遊客不能翻閱。」
亞瑟：……
「算了，看樣子你也是巧合才碰到的。」
話是這麼說，亞瑟覺得對方眼裡那種渴望和懷疑一點都沒有減少。
「如果你以後還有渠道，務必帶上我。」
「哦哦沒問題。」
開了會兒玩笑，赫爾卡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了工房中央擺放的龐大的、但已經被拆了一半的蒸汽機和發電機旁，在寬大的帆布工裝褲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泥，又坐了下來。
看著眼前一大一小的兩台動力器械，工匠開始沉思。
蒸汽機的原理是外燃，是在鍋爐中大量燃燒物質，然後將蒸汽的能量轉換為機械功的往復式動力機械，然後透過將蒸汽引入氣缸推動活塞運動實現動力輸出。
而電力比蒸汽機高了一級，燃燒不是唯一的發電途徑，它是將機械能轉換成電能的機械裝置。
可以燒炭，燒木材，也可以由水流、氣流或其他動力機械驅動，將能量轉化為機械能傳給發電機，再由發電機轉換為電能。
那靈能呢？
如果有「靈能發動機」的話，那這東西的構造就太簡單了，只需要一個盒子，一個負面效果不強的封印物，一個節點稜柱就行。遇到危險了，還能把封印物拿起來戰鬥。
這根本不算是設計啊！
身後傳來某個戰士悠然自得的切菜聲，和「咔」的插卡聲，隨後沒過幾十秒，油就在平底鍋里滋滋響起來了。
赫爾卡思索著，回憶著教會裡給予自己的「電能」相關知識，開始在腦海中構思「靈能」的大規模應用。
她忽然一拍腦袋。
「亞瑟。」她轉頭，「市長什麼時候回來？我打算申請一批用來做『電線』的實驗材料，可能價格會比較高。」
「啊？你要申請什麼？現在剛弄來的這批金屬導線你不挨個試試了嗎？」
「我打算選一種特殊的金屬。」赫爾卡比劃了一下，「現實金屬的靈性傳導率都差不多。但靈界和現實世界是重疊的，而有些地方的壁壘會非常薄弱，一些生長在薄弱處的普通植物會因為常年接近靈性，而攜帶靈性，如果是食物，則會產生特殊的風味，讓普通人吃了之後會短暫地感受靈性直覺提升，所以這些風味物品賣得都很走俏。」
「哦，你的意思是……啊！糊底了！好大的火，這個怎麼調火力啊？！」
「我需要一些在這種『交界處』開採出來的金屬，或者是長期被擺在『交界處』的，毫無疑問，這類金屬才會是最好的靈性導體材料，最適合拿來做電線！」
「這種金屬一聽就很少見。」
還好是再用辣椒和調味料爆香，亞瑟趕緊把它們盛出來，放牛肉：「這得有專門的供貨渠道吧。」
赫爾卡點頭：
「蒸汽教會有專門產出這類金屬的穩定供貨點，我可以買一些。只不過，這種帶有靈性的金屬不能一直保持靈性，要是把『電線』設定為兩三年就要更新換代一次的材料的話，成本又會太高。不行，不能這樣。」
說著說著她又自己否決了自己，繼續皺著眉頭思索，
而加熱台旁邊，亞瑟喜笑顏開地把辣椒炒牛肉盛了出來，就著一碗白米飯眉飛色舞地開吃，香氣四溢。雖然加熱台還是最簡陋的版本，但他依然從中找到了一絲熟悉的感覺。
之後可以拿這個煮火鍋！
這台子比切菜的案板大不了多少，拎著就可以拿走，隨時隨地開火，深山老林里都能自己供靈性煮飯吃，比真正的電磁爐還要方便。
而赫爾卡的思路已經完全不在吃飯上，她的思路開始拓展，拓展到了一件大型裝置上。
發電廠。
因蒂斯是有發電廠的，雖然都是蒸汽教會為了做實驗而蓋的小型發電廠，但赫爾卡知道有這個東西，也知道這個東西的價值和存在目的。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靈能「發動機」簡陋到離譜，根本不需要動腦子，那麼需要有「靈能發電廠」嗎？
隨後赫爾卡靈光一閃。
「這不就是教堂地下的封印室嘛！」
「我可以找那個窺秘人合作，設計一套新的『收容封印物儀式』，方式不再是強行鎮壓，或者在不同效果的封印物之間尋找平衡，而是可以把它們存放在那裡，然後每個都連線一個『節點』穩定抽靈性，不僅能讓它們的負面效果危害大大降低，還能將它們的靈性抽取到一個大型『儲存器』，再勻速地透過其他節點傳遞出去。」
「這樣一來，一天24小時都有靈性抽，並且有大量應急儲備，也就不用擔心『斷電』。」
「對，就該這樣。」
「普通居民不可能每天出門都帶一個封印物的。」
「靈能裝置以『讀卡』的方式使用最為安全，只要卡槽或者靈能卡上面的共鳴儀式遭到破壞，立刻就會斷線，儲存器雖然穩定，但也有被破壞的風險。」
「此外，有一些有『傾向性』的靈性，比如帶著惡意和墮落氣息的途徑……儲存器上需要搭載一個淨化儀式。」
「我需要設計一台機器，它可以固定刻畫『共鳴符文環』，批次生產靈能卡和卡槽……」
「如何將靈能轉化為動能，讓它推動石磨呢……」
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題在工匠的腦海中出現，她全身心投入到新能源體系開發中，咖啡當飯吃，一發不可收拾。
「哦，還有加熱台的火力。」
「火力……火力該怎麼調整呢？調整溫度？調整靈能的輸出？」
「如果要調整的話，它應該有一個旋鈕，就像瓦斯閥門……但瓦斯是氣態，不能應用於靈能，該怎麼做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