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就在維普特周邊八十公里內活動,後勤是完全跟得上的。
對於這個時代正常的民兵隊伍來說,外出執勤期間每一頓能供應一塊黑麵包就已經相當不錯,乾糧都是需要自備的,還要精打細算,否則就得餓肚子。
因此,劫掠村莊聚落居民、民兵半路逃跑的事情時有發生。
到了飯點,炊事班和後勤隊伍很快就像搭積木一樣在安全的河水上游搭起了簡易長桌,大家擠擠挨挨地坐在一起,桌上擺放著培根麥煎餅、香腸,一些蔬菜乾和沿途弄來的野菜野果、菌菇、蜂蜜和淡啤酒——不管以哪裡的標準來說,都已算非常豐盛。每個人都期待著最美味的午餐。
而且由於衛隊經常就地取材,這一大桌的食物開銷都在預算之內。
衛隊成員們已經習以為常,大口享用美味,而跟在隊伍里前進的人們卻是驚呆了。
他們看著炊事員們擺了一桌子菜,還有大量的肉,全都不住地咽著口水。還有幾個人看向自己隨身攜帶的一些乾糧、玉米粉,還有陶罐里寶貝得不行的綠色野菜糊糊,心裡格外難受。
流民們不敢上前,就這麼眼巴巴地站在一百米開外,伸長脖子聞著空氣中的肉味,祈禱著士兵們不要把食物全都吃光,好留點肉骨頭和菜根給他們——這已經是難以想像的美食了。
這樣的心思還沒持續幾分鐘,就被一句話打破了。
「你們在那邊站著幹什麼?」一位廚師長疑惑道,「不過來領食物嗎?」
「什、什麼?」
這邊烤肉煎肉已經逐漸上桌,南大陸不缺香料,香味飄散開來,不管是大人小孩都饞得直流口水。
「過來領食物啊!」見這群人還傻站著,廚師長用力敲了一下鍋,「每個人一碗粥,一塊麵包,一塊肉,一片黃油,排隊去那邊領!」
大人們還有些猶豫,而聽到能吃肉的幾個小孩直接撲了過去,一窩蜂地聚在空桌子旁邊伸手要吃的,然後被其他炊事班成員用勺子鍋鏟敲著胳膊老老實實地排起隊來。
眼看那些孩子們真的拿到了吃的,蹲在一邊狼吞虎咽,大人們才大著膽子靠過去。
……
「哦?流民?」
稍微年長一些的巴特騎士正用匕首慢條斯理地切割著一塊烤雞胸肉,聞言抬起頭,眺望了一會兒百米外人聲鼎沸的維普特衛隊營地,語氣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隨意:
「沒必要特別去管吧,裡面強壯的那些自然能走到別的鎮子活下來。」
阿爾弗雷德·霍爾上校一如既往地沒有主動參加討論,他喝著葡萄酒,只偶爾點評一兩句:
「收成不好,總有人活不下去往外跑。」
「不過,流民到處都有,就像田裡的雜草,割了一茬又一茬。管不過來,也沒必要去管。」
「就是,你發了一次善心,反而會被那些泥腿子覺得好欺負,蹬鼻子上臉地搶你的東西,要更多的好處,簡直就是想不勞而獲,白吃白喝,想當寄生蟲還不如死了算了。」
「沒錯,不需要對這些人好,沒有這個義務。」
「一部分人過得不好,才能體現出魯恩的治理的優秀,我們給這片土地帶來了先進文明,終結了混亂。」
騎士們閒聊,而上校用一個非常平淡,彷佛難民流民的出現是某種自然規律一樣的口吻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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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普特的市長願意收容安置,倒是……嗯,頗有仁心。」
最後這個詞說得有些含胡,聽不出是褒是貶,更像是一種客套的標籤。
「有仁心?有仁心怎麼不去把南大陸的流民都收攏起來?」
阿爾弗雷德神色不變,淡淡應道:「人到了維普特的地界,總不能任其自生自滅,或驅趕到別處成為禍患。安置下來,墾荒生產,於領地亦有益處。」
「益處?」
年長騎士似乎覺得這個說法有點意思,但又不太認同,他放下匕首,拿起酒杯,以一種經驗豐富的「過來人」的口吻,開始教育並不在席的年輕人:
「這些流民,往往孱弱多病,習性懶散,更麻煩的是他們拖家帶口,一張嘴就是一個無底洞。開荒談何容易。頭幾年,投入的種子、農具、口糧,怕是遠遠超過那點貧瘠土地的產出。還要派人管理,維持秩序,防備他們偷竊鬥毆,或者再次流竄。依我看,給他們一口吃的,讓他們在城外聚集地待著,自謀生路,已經是仁慈了。等到明年春天,自然淘汰掉一批,剩下的,或許能留下當僱工。花費這麼大精力去『安置』……」
他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不值得,效率低下,是理想主義者的浪費。
「說的是,管理者的第一要務是保證領地核心的穩定與賦稅。流民如同潮水,今日來,明日或許就去。花費太多本就不寬裕的資源在他們身上,根本不值得。況且,嚴格說來,我們沒有義務管。」
下一個發言的人話語更平靜,話題顯然已經成為了北大陸人們的酒桌閒談。
言辭間透著一種精打細算的冷漠,彷佛正被討論的不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而是麻煩的工具。
他們並不粗魯,也不故意蔑視,而是一種習以為常的漠然。
流民的存在,對他們而言,就像冬天會冷、夏天會熱一樣,是這個世界運轉中自然而然、甚至無可避免的一部分,是背景噪音,是統計數字,是需要「處理」的「問題」。
但沒人覺得這些對話有什麼不對,因為他們永遠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話題很快轉到了其他方面,比如今年的氣候、王國的動向、以及一些貴族間的軼事。流民的話題,如同餐桌上偶然落下的一點麵包屑,被輕輕拂去,無人再提。
而他們駐紮的地方的十多米外,一棵樹後,拉彌亞啃著烤雞,若有所思地聽著他們講話。
她本來是潛行過來,打算聽聽這群魯恩人的戰略部署的,結果聽了一耳朵讓人完全無法繃住的、有道理程度堪比早上刷牙的時候哼的歌的酒桌言論。
真是北大陸人說,北大陸人信。
他們也就內部互相說說了,倒也有自知之明,沒在她和南大陸人面前說,不然阿爾弗雷德可能能活,其他人都得陸陸續續地回到他們的營地里。
「聽這些發言……這群人也沒有身處高位,或者有身處高位的非凡親戚啊。」
拉彌亞把雞腿連肉帶骨頭都嚼碎吃了,又扯下一塊翅膀整個塞進嘴裡,嚴肅地回憶著這些發言:
「這幾個人都在聊世俗的管理,和貴族圈子裡的事情,關於非凡半點沒有。」
「但他們都跟著序列5幹活了,不可能不知道非凡吧,那就是他們沒什麼可說的。」
「奇了怪了,既然這樣,阿爾弗雷德·霍爾到底是身上有什麼,才會讓被縛之神都特地提醒我小心行事?他是某個隱秘組織里受寵的成員,還是受到了某個大人物的賞識?」
沒弄到什麼想要的情報,拉彌亞站起來,拍拍屁股和膝蓋走了。
她溜達回衛隊的營地,只見軍醫們正在給新來的流民看病,人們端著碗喝藥,眼淚啪嗒啪嗒地落進藥碗裡。其他隨隊的平民正在熱情地向他們介紹這一路上發生的伸張正義,以及維普特是一座怎樣繁華的大城市。
看著這些畫面,拉彌亞心情舒暢地鬆了口氣。
至於剛才那些酒桌發言?
北大陸人說話就當個屁放了吧。
……
維普特
「不對啊。」
赫爾卡皺著眉頭擰螺絲。
「等一下,好像是對的。(執行失敗)哎不對啊,不對不對不對,(除錯)哦對的對的這下應該對了,(執行故障)哎喲對什麼啊這什麼東西啊,(最終除錯)這樣應該對……對了吧?」
亞瑟在旁邊用加熱台炒菜炒得眉飛色舞,他按下控制靈性輸出的按鈕,把溫度調成「中火」,隨後擦了擦汗,笑著問道:
「你在研究什麼呢?」
「全自動儀式台。」
「全自動啥??」
「全自動執行的儀式啊。」赫爾卡用她的扳手擰螺絲,又不斷地在那塊金屬上刻畫儀式符號,進行著亞瑟看不懂的專業調整,「你知不知道『阿爾塞洛牌植物生長劑』?」
「哦,知道,那個種了特別好吃的麥子的小鎮,咋了?」
「我要給市長賺錢。我賺到錢了,才能申請到更多的經費,買更多的材料。」
赫爾卡在金屬板上刻了一個彷佛用圓規畫出來的符文環,還有餘力回答亞瑟的話:
「這種植物生長劑效果很好,而且製作方式也很簡單,只需要先收集靈性材料調配,原液就做好了。但,如果向大地母神祈禱,為原液『祝聖』,效果就能瞬間好上差不多十倍。」
「目前銷售的都是普通原液,我希望能提高利潤。」
話說完了,她也在金屬板上刻下了一個完善的儀式台面。
亞瑟似懂非懂:「你在製作流水線?」
「不是。」赫爾卡放下金屬板,把放在旁邊的箱子裡的一小瓶原液,和大地母神領域的靈性材料拿出來,分門別類地擺在儀式檯面上。
「『祝聖』環節如果由農業負責人曼德菈·圖雷負責,成功率就是百分之百,如果是普通人舉行,成功率就會降低到十分之一,甚至更低,但曼德菈·圖雷並不是大地母神的信徒,信仰在這個環節根本沒有起到作用。唯一的解釋就是,作為『耕種者』的她的靈性得到了大地母神的回應。」
「那麼也就是說,或許,只要我能模擬出『耕種者』的靈性力量,就能得到大地母神的回應。」
亞瑟徹底沒聽懂了。
「這個,」
赫爾卡拿起一個藤編手環:
「這是『耕種者』曼德菈·圖雷給我製作的普通非凡物品,含有她的靈性。」
她把藤編手環纏繞在一塊節點棱晶上,很快,這上面的非凡能力就傳遞給了她另一隻手上的「靈性儲存器」,中間乳白色的液體浮現出生機勃勃的綠色,像是一小瓶鮮榨蔬菜汁。
十分鐘後,她把靈性儲存器放到了「祈禱者」的圓環內。
「開始,第二次實驗。」
亞瑟雲裡霧裡地看著機械專家施法,他看到赫爾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靈能卡,面色肅穆地「咔」的一聲推進了金屬板的卡槽中。
瞬間,金屬板表面雕刻著的儀式符號和圓環接連亮起,一套嚴密、但亞瑟看不懂的程式忽然間執行了起來,靈性儲存器發出微光,其中的「耕種者」靈性正在被呼叫……但是,呼叫去哪裡了?周圍沒有別的物品接收——
就在這個疑惑冒出的瞬間,放置在「請求恩賜」圓環里的那一小瓶墨綠色的植物生長劑原液忽然開始發光!
十多秒後,無人舉行的「全自動祝聖儀式」結束了。
那瓶墨綠色的原液變得剔透,就像是成色極好的祖母綠,赫爾卡趕緊拿出成品作對比,確認這完全是「祝聖」成功後的樣子!
「蕪湖!」亞瑟忍不住驚呼道。
居然成功了!
這下亞瑟看懂了,他忽然間明白「全自動儀式台」是什麼了——這是可以直接利用特定途徑的靈性、無需非凡者,甚至無需祈禱,只需要普通人放上材料、連上靈能就能使用的超級簡化儀式!
不可思議!!
這本應該是個裡程碑意義的發明,必須得好好慶祝一番,但正在興頭上的亞瑟卻發現赫爾卡彷佛僵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兩瓶方式不同,但一模一樣的「祝聖原液」看。
「……無需祈禱?」
赫爾卡喃喃自語。
「居然真的不需要祈禱?」
「靈性和儀式建立通道,銘刻在檯面上的尊名確定祈禱物件,然後……然後神就自動回應了……?」
她的眼神倏然暗了下去。
「老師,你看見了嗎?神……也可以被利用,成為一枚齒輪。」
「回應並非眷顧,祂們並沒有注視我們。」
……
拉克雷邦
皮斯科
「完整的第一版方案就在這裡了。」
拉彌亞癱在沙發上,裝出一副很累的樣子,將厚厚的一沓稿紙、好幾大張捲起來的圖紙,和林林總總數十個模型一股腦地全都放在了何塞的書房裡。
幾乎沒有地方落腳的何塞無比驚訝:「你就花了半個月??」
「嗯對,我是非凡者,不然一兩個月還是需要的。」拉彌亞窩在沙發里狂吃女僕給何塞準備的點心,反正這傢伙自己也不吃,「你的身體情況一天不如一天,雖然半個月對我來說也有點趕,但是為了你,我還是做到了。」
何塞肉眼可見地被感動了。
「謝謝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真的沒有想到,你會這麼盡心盡力地幫助我。」
「收錢辦事,兩萬鎊呢!」拉彌亞笑著從沙發里坐直,「我幹活快,我們的時間就很充裕,你先自己研究一下第一版方案,有什麼就直接跟我說,對了,這周我就出發,去蒂扎莫見親戚,車票你看哪天合適?」
何塞看著那厚厚一沓稿紙,擺了半張桌子的模型,苦笑道:
「你今天下午就坐車走吧,這些東西我估計要看很久……嗯,我初步稽核完畢,還有算出當前材料的總價,你差不多也就回來了。」
「也行。」拉彌亞的眼珠轉了一圈,「車票什麼時候?走公帳?我現在收拾行李去了。」
「去吧,我來安排。」何塞站起來,「快去快回,我的情況……我能明顯感覺到我的狀態正在越來越差,一天不如一天,我需要休息,需要時間看你的方案和討論,就不留你吃午飯了。」
拉彌亞打量了一下何塞,走近了捏了捏對方的臉頰和脖頸。
她摸到的不是有彈性的、溫熱的活人的軀體,而是一團死面,浮腫的屍體,捏起來半天都沒有復原。似乎只需要輕輕一捏一扯,就能把一小塊皮膚直接扯下來。
何塞現在每天都用微風環繞著自己的身體,好在他是「風眷者」,這樣的行為既能體現主教的威嚴,又能當做魔藥扮演。即便有人聞到主教身上有一股奇怪的腐爛臭味,也會覺得那是因為主教最近都混跡在那些帳篷區,和下等人們待在一起,不會想到主教蒼白的臉色下是潰爛發炎的腐敗血肉。
拉彌亞看了一眼日曆:8月20日,周四。
「我會在下周四之前回來。」
她想拍拍對方的肩膀,但又擔心自己不小心把對方這勉強捏到一起的血肉拍壞了。
「我下午就出發,這段時間裡……如果你有空的話,就去給那些將死之人選一個完美的『焚化爐』吧。」她收回手,走到門邊,「這邊就交給你了,如果蒂扎莫有什麼值得帶回來的特產,我會給你帶的。」
何塞慢慢地點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告別了何塞,拉彌亞快速收拾行李。
由於只去六天,她依舊只帶了個行李箱就出門了,然後在購買車票時得知,蒂扎莫這個小地方根本沒有蒸汽列車站,她最好的選擇是前往派洛斯港,或者德維斯,然後坐馬車過去。
拉彌亞比較了一下,發現德維斯比派洛斯港少幾公里,於是便買了去德維斯的車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