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礦城市德維斯。
雖然都在馬塔尼邦,但這也是拉彌亞第一次前往。
32小時的車程不算太難熬,畢竟她還有衛隊那邊的工作可以做,只不過躺在床上的時候拉彌亞忍不住開始幻想——要是能隨時去夢裡跟被縛之神聊天就好了。
可惜不行。
被縛之神選擇在夢裡和她對話,恰恰代表祂的力量還不足以影響現實。
祂雖然能在現實世界聽到她的祈禱,但是無法回應,只能在那個【舊日夢境】中,趁著欲望母樹的力量也被壓制,自己還有還手之力的時候抽空跟她講幾句話,大體上依舊沒什麼優勢。
拉彌亞掰著手指頭大概算了一下,現在給被縛之神分攤痛苦的人數應該又翻了一倍,已經分出去了兩千多人份的痛苦,確確實實給被縛之神爭取到了喘息之機。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壯舉。
但她想要的不僅是喘息之機,只要分攤的人夠多,到達一個數字之後,就能產生質變,或許會有那麼短暫的一兩秒里,被縛之神會有反擊的能力。
那才是更好的開始。
可如果要這麼做,僅僅是監獄就不夠了。一個監獄也就關押一千人出頭,即便把維普特和周邊所有城鎮的監獄全都塞滿,頂多也就再增加一千人份。
一萬多犯人,監獄滿員,算是相當……罕見的事情了。
而且三個人分攤一人份的痛苦也很勉強了,是還能生活自理的極限,如果讓市政府和其他工廠的工作人員不舒服,那就是純粹的虧損。
除了監獄,也找不到其他合適的地方了。
「我需要高階知識分子。」
拉彌亞一陣頭疼。
「我需要更利害的窺秘人,或者會儀式魔法的非凡者……設計更大,更穩定的儀式,如果維普特的全體人口都承擔痛苦的話,一下子就是一百萬人份,只要持續十秒,說不定就夠被縛之神給欲望母樹來一拳。」
「問問格麗塔好了,魔女也是了解黑魔法的。」
「萊利的年紀晉升有風險了,我必須招募別的非凡者。」
「不知道這會兒大家正在幹什麼……」
……
維普特
「技術部長,你真要做這種東西嗎?」
「對。」
「那待會兒你要是被神罰了我可以站遠一點嗎?」
「不可以。」
「早知道我就請假了!」
「別說有的沒的,把桑托斯按住,他要逃跑了!」
「我沒有要逃跑啊,我是忽然想起來我有幾分關於升級社群小學和旅遊宣傳的報告還沒看……」萊利一邊說一邊往大門蠕動。
砰!
人高馬大的戰士伸手一推,把倉庫工房的大鐵門關上了,正準備找機會偷偷溜出去的萊利眼看著逃生之路在自己的面前斷絕,頓時臉色灰白,如喪考妣。
「你們瘋了啊!」萊利還想掙扎,「北大陸神就算了,隱匿賢者那是能拿來做實驗的嗎!」
赫爾卡不為所動:「不試試怎麼知道呢?放心,隱匿賢者的儀式最後一個做,周圍都有防護儀式,你們就在旁邊看著,如果出現任何問題,直接把全自動儀式台毀掉。」
亞瑟拿著自己的雙手劍:「我準備好了。」
「先別準備。」赫爾卡把節點稜柱拋過去,「開始吧。」
戰士接住稜柱,嘆了口氣,然後開始灌注靈性。
此刻三人的面前的大長桌上鋪開了數塊金屬儀式台,每一個上面都刻著不同的神靈的尊名,對應北大陸七神。
十分鐘後,赫爾卡手中的靈性儲存器已經存放好有著淡淡的銀白和黃昏的光芒的戰士途經的靈性,將它小心地放在了雕刻著戰神尊名的那塊儀式台上,插進靈能卡。
就和昨天的「原液祝聖儀式」一樣,「戰神」的儀式台正常地亮起光芒,隨後,那枚被放置在檯面上的金屬被光芒包裹,被重新熔鑄。僅僅十多秒,象徵戰神的「鐵」就變成了一枚閃爍著微光的符咒。
亞瑟拿起那枚符咒。
「確實是『提升力量』的符咒!」他驚訝道,「確實……跟教會裡透過祈求儀式獲得的一樣!天啊,目前成功率有八成,你真的能用這種方式批次製造非凡道具!」
「教會途徑的非凡者靈性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但是其他途徑就有失敗的可能。」
「當然,其實也只能做最低階的符咒和簡單『祝聖』嗎,這樣最保險。」
赫爾卡提醒他。
「也不能太大批次,而且最好負責操作的人站在旁邊念一念祈禱詞,不然……萬一神發現了就不好了。」
赫爾卡又往戰神的儀式台里放原材料,利用亞瑟的靈性自主製作符咒,微光連續閃過,又是兩個符咒在短時間內被製造出來,跟工廠里的流水線毫無區別的動作看得萊利眼都直了:「窺秘人,到你了。」
萊利接過被拋來的節點稜柱,目光依舊停留在穩定運作的儀式台上。
他認命地往靈性儲存器里灌注自己的靈性,隨後看著赫爾卡將它放在了刻著「隱匿賢者」相關的內容的全自動儀式台上。而亞瑟也拿起了自己的雙手劍,隨時準備給這塊台子來一下。
台子上刻著古赫密斯語書寫的,摩斯苦修會使用的「隱匿賢者」尊名:
————
擁有生命的知識
追逐世人的智慧
隱於歷史的眾賢者化身
————
上面也刻著祈求內容:我向您祈求,關於大型儀式魔法布置與設計的寶貴知識。
一切準備完畢,赫爾卡將萊利的靈性儲存器放了上去。
窺秘人做好了聽到隱匿賢者的耳語的準備,工匠和戰士也準備好動手,一旦有任何不正常的事情發生,就立刻損壞這塊儀式台或者更多東西,防止被熱情好客的隱匿賢者發現。
可三人如臨大敵了半分鐘,直到符咒製作完成,也什麼事都沒發生。
此事,「戰神儀式台」不再製作新的符咒,儲存器中的靈性徹底耗盡了——抽取封印物的靈性效率較低,但非凡者可以主動快速灌注,由實驗可知,滿載的「靈能儲存器」能夠製作五枚基礎符咒。
萊利疑惑地眨眨眼。
「怎麼什麼都沒發生?」
「是啊,怎麼什麼都沒發生?」
「等等別動,這個我來。」萊利小心翼翼地拿起符咒,像是拿著一枚炸彈,「我對隱匿賢者的鬼叫有抗性,我來試試這裡面的知識保不保真。你們往後站站,隱匿賢者的囈語有很強的傳染性。」
兩人立刻退開三米遠。
萊利深吸一口氣,拿起符咒,用古赫密斯語念道:「知識逐人!」
念出這句話的瞬間,符咒燃燒起來,火焰中似乎傳來低沉的囈語,熟悉的刺痛感從太陽穴開始蔓延。
來了。
起初只是輕微的耳鳴,像是身邊有蜜蜂飛舞。然後,祂的聲音出現,那些知識——如果它們都能被稱為「知識」——實體化後完全能占滿兩行書架的文字直接沖入大腦!
他最先看到的,是完整的、詳盡的、令人髮指的關於「羽毛筆製作教程」的知識。
萊利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隻成年灰鵝翅膀的解剖圖,他現在明確地知道應該從哪個位置拔取羽毛最合適,拔取角度應為45度,逆著羽毛生長方向快速拔出以保持纖維完整,緊接著是蜂蠟的處理方法:需要將原蠟在雙層鍋中隔水加熱至67攝氏度,加入松脂和少量橄欖油,攪拌至完全融合後冷卻至半凝固狀態。
他甚至「看見」了自己的手指正在執行這些步驟——如何將羽毛根部斜切,如何用細針疏通羽管……
「打住!誰要學這個了……!」
萊利剛強行掐斷毫無意義的羽毛筆製作教程,第二波知識已經洶湧而至——如何辨別十七種青蛙的叫聲差異。
現在他的腦子裡充滿了蛙鳴。
各種各樣的普通青蛙,非凡青蛙開始在他的腦子裡大合唱,萊利一時間思維混亂,開始懷疑自己身處沼澤。
正當他艱苦地試圖在這些蛙鳴聲中尋找關於大型儀式魔法布置和設計的隻言片語時,更怪的東西來了——
某位弗薩克皇帝的早餐喜好。
彷佛有一個宮廷廚師隊伍忽然來到了沼澤地,開始在他的面前製作皇帝的早餐,並且貼心地告訴他早餐必須有什麼,不能有什麼,以及弗薩克皇室的飲食規範——
「差不多得了,我為什麼要知道他喜歡吃幾分熟的香腸啊!」
萊利氣得有點想笑,但這也是跟隱匿賢者祈求知識不可不嘗的一環。而就在他打算跳過這段沼澤廚房的知識的時候,卻忽然注意到了皇帝的食譜末端有一行字:
「大型儀式魔法所需要的不僅僅是材料,更需要和周邊的環境、地理以及其他要素相結合,否則光是靈性材料的需求,就足以掏空敢於嘗試大型儀式魔法的人的所有積蓄……」
找到了!
差點就被忽略了!
萊利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這段資訊,用盡全部意志力將其烙印在記憶深處。但知識之神的恩賜還未結束——或者不如說,隱匿賢者從來就沒這麼好心。
那段珍貴的資訊迅速被新的知識流淹沒。
現在,他正在學習有效去除羊皮紙霉斑的七種方法。
……
「他半天沒說話了。」
「應該沒事兒。」
亞瑟拿著五個「提升力量」符咒在旁邊玩,這種對應序列9的普通符咒市價至少5鎊一個,雖然製作並不困難,但到底是非凡者的專利,如今居然能依靠一塊金屬板,和一個普通人,就能源源不斷地生產!
簡直是跨時代的發明!
如果把「全自動儀式台」真的建成小工廠,流水線製造符咒,這得賺多少錢……
赫爾卡顯然也在想賺錢的事情,她需要高精度的「自動燒錄機」,需要更多的導靈金屬和更大的試驗場地,這些都需要錢,巨量的金錢,只有賺到足夠的錢,她才能慢慢地升級裝置,解放自己。
不然,這些刻著符文的金屬板全都需要她自己刻,然後交給工房的其他工匠模仿,還得檢查錯誤。
就在這時,呆滯地站著的萊利忽然劇烈顫抖了一下,從那種恍惚的狀態回歸了正常。
他眨眨眼,緩慢地看向身邊的兩個小年輕,忽然換上一副非常不屑的表情:
「年輕人還搞學術?你們知道弗薩克皇室早餐的烤香腸的五種蘸醬配方嗎?」
赫爾卡和亞瑟對視了一眼。
「隱匿賢者的符咒對大腦有損傷,可能造成痴呆……」赫爾卡開始記錄。
「我這……喂喂,別亂記,我沒問題!」萊利的眼神忽然清澈了,一把捏住赫爾卡的本子,「隱匿賢者的賜予就是這樣的,習慣就好,回頭我給你們做弗薩克皇室秘方醬料。」
亞瑟:「好啊好啊。」
赫爾卡把本子從他的手裡抽回來:「描述使用感受。」
「說實話,使用感受非常好!」
「正常窺秘人向隱匿賢者祈禱,必定要聽海量的無用知識,哪怕是符咒,隱匿賢者也不會輕易給予你答案,而是要讓你痛不欲生,並且自己在數十本甚至上百本書里找被拆碎的隻言片語,只是遺漏都是幸運,要是在實驗過程中因為這些遺漏出問題,那才是最恐怖的。但是——」
他看向全自動儀式台,眼神中滿是熱切,甚至是狂喜。
「你是個天才,赫爾卡!」
「向祂祈禱的不是『人』!沒有可以思考的大腦,也沒有被訓導的靈魂!祈禱者不必忍受隱匿賢者的痛苦!」
「雖然利用符咒,從垃圾海洋里找資訊同樣困難,但是——原本『灌腦』的過程何時結束取決於隱匿賢者什麼時候『玩夠了』,很多窺秘人都是在這個痛苦的過程中死去的,現在,這個過程不復存在了!」
萊利高興得走來走去。
「這是我向祂祈禱以來最輕鬆的一次。」他樂道,「以往,我至少得先忍受十分鐘的痛苦,再頭痛幾小時。」
聽到這句話,赫爾卡的臉上微微露出了笑容。
「很高興能幫到你,技術本就是為了解放人而生的。」
她檢查了一下工作檯,皺眉道:
「不過隱匿賢者的靈性產生了輕微污染,還是擱置吧。」
萊利忽然靈光一閃。
「等一下,我有想法。」他把手按在了儀式台上,「我雖然不是摩斯苦修會的窺秘人,但到底也是這條途徑的,多少掌握著一些人的聯絡方式……幾乎沒有痛苦地獲得知識,他們要是知道了,恐怕會瘋了一樣過來!」
「正好我需要研究如何布置大型儀式,他們可比我更有經驗!」
「不行,人不能太多。」赫爾卡提醒,「隱匿賢者是非常『活躍』的隱秘存在,不能引起祂的注意。」
「這個簡單。」萊利說,「我們在你的工坊里布置被縛之神的偏好材料和保護性儀式不就行了。放心,我只通知我最信任的人,讓他們來給我們打白工,桀桀桀……」
TBC
——————
蒸汽列車延誤了半小時。
在匆忙擁擠的到站人潮中,拉彌亞拎著手提箱擠出了車廂,來到了陌生的列車站。
簡單地掃了幾眼後,她便開始物色看起來比較舒適的馬車。從這裡到蒂扎莫直接坐馬車即可,沒必要再進市區了。
拉彌亞選中一輛正在等客的馬車,上前跟車伕打聽道:
「從這裡去蒂扎莫多遠?要多少車費?」
車伕笑臉相迎:「不到30公里,只要100個比索。」
也就兩小時時間。拉彌亞點點頭,上了車:「走吧,可以快點,我不嫌顛,也不暈車。」
「好嘞!」
車站靠近城郊,馬車沒過多久是行駛在原野的道路上。
車輪碾過混著碎石的小路,兩邊是一片片田地,拉彌亞正在欣賞沿路的風景,忽然,雷聲從身後滾來。
不,不是雷聲。是馬蹄聲,狂暴、密集,像要把大地踏碎。拉彌亞從車窗里往後看,只見後方迅速揚起大量煙塵,兩邊田地里正在勞作的農人趕緊後退避開塵土。那是一隊騎手,約莫二十餘人,騎著好馬,穿著獵裝。
他們根本不避讓道路中央這輛孤零零的舊馬車,甚至故意吹著哨子靠近。
「閃開!賤民的破車!」
一名鷹鉤鼻漢子揮鞭抽在馬車廂壁上,發出刺耳的「啪」一聲,木屑飛濺。
馬匹受驚,車伕老頭死死勒住韁繩避讓到路邊。騎手們狂浪的鬨笑聲從車窗里灌進來,領頭的一匹白馬幾乎擦著多米尼克的車窗而過,為首的騎手那張因興奮和驕橫而扭曲的臉,在那一瞬間無比清晰。
金髮碧眼,和亞瑟一樣的高個子,弗薩克人。
馬匹,獵犬,一陣狂風般席捲而去,留下大量煙塵,消失在原野上。
「這些人是誰?」
車伕沒立刻回頭,他先仔細檢查了馬匹,又心疼地摸了摸車廂壁上的鞭痕,這才苦笑著轉過頭:「……子爵老爺的獵犬。」
他啐了一口,將嘴裡的塵土吐掉,聲音乾澀:「這位龐貝·艾因子爵酷愛狩獵。每周都要帶上這幫『獵犬』出城去,說是獵野獸,有時也……」他頓了頓,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您是外地人,不用管這些了。」
他重新上了車。馬車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