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獵犬」呼嘯著遠去了。
拉彌亞用布簾遮住了車窗，防止那些揚起的塵土飄進來，但心裡已經有了想法。
狩獵，以及團隊。
獵人沒跑了，而且也是中序列的，搞不好正在進行序列4的晉升儀式。這位子爵老爺的姓氏是艾因，人種是典型的弗薩克人，而弗薩克的皇室是艾因霍恩，也是獵人途徑。
「德維斯是個金礦城市，養隊伍正是需要大出錢的。」
「看來弗薩克帝國內部確實不太好混？皇室成員都要到南大陸的城市裡自謀出路了。」
「沒想到德維斯有個可能是5的獵人，這個距離，對格麗塔伊瑪有點危險啊。」
皇室成員肯定不會缺扮演法，材料應該也不會太難拿到，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晉升。她的領地離這裡很遠，但是格麗塔離得很近。而格麗塔在魔女教派中沒有了上升空間，艾因霍恩的皇室成員卻是沒什麼人敢惹的。
不過，格麗塔是地頭蛇，應該比自己了解周圍強者的情報。
馬蹄噠噠地踩踏著田間小路，朝著和那隊人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拉彌亞看著太陽逐漸偏西，晚霞爬上天空。當天空被太陽燒成橘紅色的時候，馬車停了下來，露出前面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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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到了，」車伕說道，「這兒就是蒂扎莫鎮。」
「嗯。」
拉彌亞看了眼表，從前天上午11點，到今天下午6點，花費的時間真的不少。她下了車，付了錢，又給了些小費，讓車伕可以去修一修馬車上被那群獵人弄壞的地方，然後趁著天還沒完全黑，蹓躂地走進了蒂扎莫小鎮。
走進了小鎮，拉彌亞感覺這地方非常普通。
非常——非常普通的拜朗小鎮。
入耳的都是熟悉的都坦語，這讓聽了一年多的高地語和倫堡語的她終於有了種回家的感覺。大概是因為蒂扎莫不是靠近港口、人流浪巨大的城市，這兒有著更多的提現拜朗民俗的東西。
首飾店裡掛著拜朗傳統的鳥型首飾，匠人正在櫃檯後戴著眼鏡敲敲打打，古代拜朗的由鳥和蛇組成的象形文字被畫成各種各樣的形狀，作為特殊的裝飾被展示出來，街上還有很多人抬著棺材。
拉彌亞很久沒見過這種拜朗風格的載具了，據說只有一些民俗氛圍濃厚的、或者是旅遊城市才會有這些。
蒂扎莫的傳統儲存得不錯啊？
比維普特強太多了。
「在這種有著濃厚的拜朗傳統文化的地方，靈教團的人也會更容易展開工作，相輔相成，相比之下，高地……」
「哎，不提也罷。」
時間還早，拉彌亞不著急找下榻的地方，便一路觀光閒逛。
她悠哉地在街上散步，購買一些有趣的紀念品回去送人。
等到逛得差不多了，就去打聽租借馬車和下客送貨的位置。外地人出現得多的地方，往往更容易聚集一些等待工作的嚮導，而按照拉彌亞的想法，如果蒂扎莫真的有什麼特殊的東西，本地人應該會知道。
而讓她有些意外的是……
這裡的治安好得超乎想像！
蒂扎莫的每個人講話都細聲慢語，很有禮貌，一路走來拉彌亞沒看到一次吵架，沒有砍價，沒有爭執，最常見的偷盜引起的爭端都沒有，居民素質好像比倫堡的大學還高。拉彌亞看到有人騎馬時不小心撞壞了路邊的攤位，本來以為會發生爭吵，結果雙方十分和氣地道歉協商，騎馬的人主動賠付了損壞的攤位。
拉彌亞跟做夢一樣看完了全程。
這種高素質的居民是真實存在的嗎？
蒂扎莫的政府每年上交的政務報告絕對會被當成假的吧？
這太不可思議了。
她像夢遊一樣游到了運貨和客運馬車的集散點，開始物色合適的嚮導打聽蒂扎莫的情報，而這時，她忽然發現了不對勁。
三個外地商人圍著十幾個戴寬簷帽的工人，為首的皮膚發紅的白人商人正用短胖的手指戳著其中一人的胸口：
「一小時10個銅子，包運送礦石到北坡。別跟我討價還價——瞧你這衣服破的，給你活干是可憐你。」
哪來的精神病人？拉彌亞疑惑地過去。
一小時十塊錢，還是體力勞動，虧這人說得出口。
這甚至不是卸貨，是帶著礦石送貨，礦筐沉重，通常這種重體力活計至少要十五個比索。五塊錢丟在地上只有乞丐去撿，還能用這種語氣說話，絕了。這應該是哪兒的精神病院門沒關好吧，把這種白痴放出來玩角色扮演了，這個價格要是能僱傭得到人，我就——
被戳胸膛的工人抬起頭。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手掌結滿老繭，眼角的皺紋記載著風霜。他賠著笑，微微躬身：「是，先生。我們這就去準備。」
這也是個精神病？！
開什麼玩笑啊！哪來的工賊！不對，工賊也要考慮自己活命吧？！一小時十塊不想活了？！
拉彌亞瞠目結舌，而荒誕的情景劇還在繼續。
「等等。」另一個商人插嘴，故意踢翻了腳邊的水桶，污水濺濕了工人們的褲腳。「先把你們自己收拾乾淨。一身髒臭味，怪不得只配干粗活。」
工人們惶恐不已，連連鞠躬賠笑，向商人們道歉，他們沒有交換眼神，沒有握緊拳頭，甚至沒有表現出半點憤怒和不滿，就好像他們根本沒有「生氣」這個選項一樣。
那個被濺濕最多的年輕人抬起頭，他的鞋襪都被污水盡頭，臉上卻掛著討好的笑容：
「是，是我們不小心，耽誤您時間了。」
拉彌亞徹底怔住了，能同時處理至少五份檔案，還能記住維普特里當前存活的所有的貴族和大工廠主的全部家屬的職位的腦子直接僵住，變成了一塊石頭。
她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因為無法理解，甚至感到一股寒意。
這不是溫和，更不是高素質——再溫和的人面也會有底線，高素質的人更是格外看重人格和尊嚴，會因不公而憤怒，會因尊嚴受損而挺直脊背。眼前這些人卻像被抽走了靈魂的人偶，不管被怎樣侮辱都會照單全收，然後順從地接受。一小時五塊錢這種已經不是人能設計出來的工錢，他們居然也能接受。
這種報價要是敢出現在維普特，這位商人如果不在24小時內去最近的礦場或刑場報導，那個社群和工會分部負責人就可以在下樓的時候不走樓梯了。
但紅臉商人顯然是為此而來，他們對此很滿意，第三個商人揮手，像驅趕蒼蠅：
「午時到倉庫報到。遲到再扣一個銅子。」
拉彌亞：還有高手？！
工人們齊聲應「是」，就這樣平滑地接受了這個比恐怖的時薪更恐怖的離譜要求。
拉彌亞已經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表情面對這一切了，她甚至感覺不到半點憤怒，因為這實在太離譜了，大腦甚至停止了思考。
「想找嚮導嗎，小姐？」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拉彌亞條件反射地轉過頭，看見另一邊站著個戴深藍色頭巾的婦女，約莫四十歲，大概是注意到了她手裡的手提行李箱，才跟她搭話。婦女身邊站著三五個也像是嚮導的人，但是沒有上來自薦，也沒有搶客戶的行為。
拉彌亞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就算她是個傻子，現在也能意識到這個鎮子不對勁了，不，或者是說，這些鎮民的「溫和」不對勁！
「是的，我是遊客。」
「我可以擔任嚮導，小姐，我在這裡長大，對這周圍的所有景點和美食都很了解。」婦人露出微笑，提著布裙的裙擺小步走了過來，「您打算去哪裡呢？」
「他們一向如此嗎？」拉彌亞沒接話，目光追隨著遠去的工人隊伍。
婦人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您是說約翰他們？都是踏實的好人。」
「踏實到任人踐踏？」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拉彌亞注意到婦人的眼神中閃過某種東西——她似乎皺了皺眉，出現了不滿的情緒。但不到一秒後，笑容重新流淌出來：「蒂扎莫的居民都懂得，爭執只會滋生不幸。平靜是最大的美德。所以外地人總喜歡僱傭我們做工。」
拉彌亞忽然之間覺得有趣。
她朝人少的地方走去，邊走邊問：「僱傭你做我的嚮導，向我介紹這座小鎮，你怎麼收費？」
「一小時30比索，小姐。」
「一小時30……這錢夠你吃飯生活嗎？」
「夠了，小姐。」
「那我只給你一小時10比索。」拉彌亞停下腳步，微笑著對她說，「不管來的是誰，我都只給這個價格，你干不干？我看外來客人好像挺少的，雖然只有10比索，但可是那些賣體力的搬磚工人一樣呢。」
婦人呆住了，她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隨後沉默了兩秒，回答：
「我可以接受這個價格，小姐。」
拉彌亞已經感受不到震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想要冷笑出來的衝動，她甚至回頭看了一眼集散地的石柱上，用金色的油漆繪製出的永恆烈陽的聖徽——是的，蒂扎莫的信仰是永恆烈陽。但是在商業之神的保護下，這座城鎮的人們每一個都是待宰的羔羊，案板上的魚肉。
「那件東西」到底是什麼？
什麼途徑的封印物能帶來這麼恐怖的影響？
消解人的憤怒，驅散他們心中的反抗，讓人們對一切都逆來順受，甚至以被當做好的「冤大頭」而沾沾自喜！
太可怕了。
「哈，我剛才是跟你開玩笑的。」
拉彌亞對著神情失落，但依然渴望得到這份廉價工作的中年婦女露出笑容：「我是民俗專業的大學生，來蒂扎莫採風考察，我對你們小鎮的文化很感興趣，所以，我希望你能盡你所能，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我給你開50比索的時薪，你只需要帶我去我感興趣的地方轉轉就行。」
中年婦人的眼中頓時重新湧現出光彩。
「謝謝，謝謝，您真是個好人！」她急忙開口，生怕自己讓客人不滿意，失去50比索時薪的機會，「請問您要問什麼？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您，就算我不知道，也會立刻找人詢問。」
「找個吃飯的地方說吧。」拉彌亞抬腿朝著鬧市區走去，「我不想站在路邊。」
半小時後，兩人坐在了一家餐館的卡座里，面前擺放著熱氣騰騰的美食。
兩塊金黃微焦的，撒著白糖，塗抹了新鮮乳酪的玉米烙，一大份用番茄、洋蔥和胭脂樹紅慢燉而成的碎牛肉，濃油赤醬、燉得酥爛入味；白米飯和奶白色的魚湯也上來了，湯色濃郁，漂浮著大塊的鯛魚、木薯塊、芭蕉和香料，喝一口，濃郁的椰奶香和鮮甜的魚湯融為一體，鮮得人的舌頭都差點掉了。
飲品是椰奶冰沙，冰沙中和了加入的糖，解膩剛剛好。
「點你要吃的，邊吃邊說。」
中年婦人——她說自己姓查克——起初很抗拒，即便被拉彌亞勸說，也只是點了一份最便宜的炸魚。
玉米餅外殼酥脆香甜，內里卻濕潤柔韌，牛肉咸香中帶著一絲微酸與煙燻味，拉彌亞一邊快速吃飯，一邊給自己加飯，一邊保持著口齒清晰地詢問：
「蒂扎莫有什麼比較出名的事跡嗎？」
查克小口小口吃著炸魚，聞言，她講解了一些蒂扎莫的歷史，風土人情，傳說故事，拉彌亞聽著，遇到感興趣的就多問幾句，再點點頭回應，讓對方更有興趣講下去。
而當查克講到一件事的時候，拉彌亞差點把金屬叉子咬斷了。
「你說什麼？」她難以置信，「蒂扎莫外面不到八十公里就有一個生活在叢林裡的部落？並且他們每年都會襲擊蒂扎莫至少一次，殺不少人再回去？！」
這是人話嗎？
不是，這夥人到底是有多「溫和」，才會面對這種事情都沒有有力反抗？就這樣被一年一年地入侵？
「嗯，是的。」查克回答，她有些傷感，「我丈夫也死了，只留下我和兩個女兒，不過還好，鄰居們都願意幫助我，讓我度過了最困難的時光。現在孩子們也都能在家裡做工，算是熬過來了。至於那個部落……鎮上也試過反擊，但是叢林裡沒有優勢，他們也只是每年來襲擊。」
原來襲擊前面可以用「只是」嗎？！真是見識少了！
有點離譜了吧……不過，查克這種普通人都清楚地知道這件事情，證明這是真的，那沒準「那件東西」就跟住在叢林裡的那個部落有關係，畢竟蒂扎莫不會反抗他們。
「你知道那個叢林在什麼地方嗎？」
「是的，我知道。」
「告訴我吧，我很好奇，打算記錄一下。」
查克遲疑了：「您記錄就行了，千萬不要去哪裡，那些部落里的人非常凶暴。」
「放心，我不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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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時後，天黑。
拉彌亞出了城，朝著那個部落所在的位置快速移動。
城外的平原一片漆黑，因為原始部落的存在，中間的這片「緩衝帶」都沒有被利用，既沒有工廠，也沒有耕地，就這麼平平無奇地荒廢著，很隨意地生長著野草和樹木。
偶爾草里會動彈一下，似乎是有什么小型動物路過。
拉彌亞用天上的星星辨別方位，朝著查克給出的位置徑直走過去。
獵人擅長在山林里活動，她打算今晚先去林子裡簡單偵查一遍，如果能找到「那件東西」的線索，就酌情繼續深入。她畢竟只有一個人，下屬和同伴都不在身邊，貿然進入擁有古怪封印物的部落是極不理智的。
天很黑，紅月的光芒照耀著這片原野，拉彌亞習慣性地走在樹木的陰影中。
而就在這時，她聽到不遠處傳來了雜草被快速踩踏的腳步聲。
她一抬頭，就看見一盞馬燈從大概三十米外靠了過來，似乎是被一個半大的青年提著，身後還跟了個提著裙擺，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姑娘。拉彌亞仔細看了看，提燈是個男人，而那個姑娘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
大晚上給我碰見拐帶未成年少女了？
拉彌亞靜悄悄地靠過去，走到十多米，她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小姑娘說：「大半夜的……這裡好可怕，真的不會有那些原始人跳出來嗎？還有多遠？」
男青年回答：「快了，快跟上我，馬上就到。」
小姑娘忽然踉蹌了一下：「哎呀，我的裙子——羅伯特，你真的沒騙我吧？」
羅伯特伸手扶她：「真沒騙你，你快來，再走幾百米就要到了，只要在那塊石頭上睡覺，就能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