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雖然陰冷依舊,但那股壓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
尷尬。
老人不說話了,他也沒有表情,就這麼沉默地看著拉彌亞。
拉彌亞也沉默地看著他。
然後緩緩移開視線,看著腳下。
她感覺自己要用腳指頭在森林裡摳出一個功能區齊全的市政廳了,哪怕是跟總督鬥智鬥勇的時候她也沒覺得那麼難熬。面對老人複雜的目光,她只好在心中構思回頭亞瑟的葬禮上自己要念什麼作為開場。
就在這時,老人似乎調理好了,再次開口。
這一次,他說話的語速變得很慢,咬字清晰,像是想讓拉彌亞聽得清楚。
「▮▮▮人,」
「▮▮神▮,」
「▮日▮▮,可▮▮▮?」
拉彌亞:……
他大爺的,好久沒有這麼純粹的文盲體驗了。拉彌亞感覺自己彷佛一下子年輕了兩歲,就好像正站在屠宰場的辦公室里,因為聽不懂查姆老闆和外國客人的對話,只能站在旁邊露出清徹愚蠢的眼神。
但即便是我這樣的文盲,也不會輕易放棄!
「神?」她一邊趕緊用筆記下這些字的讀音,還捕捉到了一個關鍵字。
老人點點頭。
然後他抬起一隻手——他的雙手同樣蒼白,如同死人,但是並不乾癟——指向了拉彌亞。
「▮▮▮▮神,▮▮▮▮?▮▮▮▮?」
哪裡的神,什麼神?
這老人穿的衣服非常奇怪,各國歷史里都沒有過,難道是某個失落文明?紐因斯?古代精靈?還是未知文明?外星人?他提到神是什麼意思?想找誰?
他伸手指我,很明顯是「你……」的意思,但是沒有「你」的發音,難道有別的人稱代詞?
我……神?
我的神嗎?我信仰的?我追隨的?還是……跟我有關聯的?
應該跟信仰沒關係,如果對方是個高序列強者,最有可能的疑問是自己和某個傢伙的關係。
旅客?
還是被縛之神?
拉彌亞指向自己:「我,的,神?」
拉彌亞:猜對了,但是被縛之神和旅客用中文怎麼說??
呃……拼湊一下吧!
拉彌亞:「The神……呃……ask所有人control他們的hearts,to不做壞事。」
老人:「?」
老人的眼睛微微瞪大,臉上冷漠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拉彌亞:「Andanther一個不是神,it's一個bad-guy,canmake人useart,有badidea,是enemy。」
拉彌亞:「Sorry,my中文字當下手。」
老人:「………………」
拉彌亞:「But我有一個friend使用中文,我cansak他,if你needmore交流,don'tworry.」
老人:「……好。」
拉彌亞:「你,找,祂?」
老人:「正是,▮為▮日▮來,▮▮▮▮▮,▮▮合作,▮再▮▮。」
雖然還是有一大半聽不懂,但是這次拉彌亞大概猜到對方要表達的意思了。
老人是有目的的,但目前看來不是惡意,他正在尋求合作,可能是想跟被縛之神討論(必須是被縛之神),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希望自己去問問被縛之神的意見。
說完這句話之後,老人就不再發言,可能是也不想再繼續這難以言喻的對話了。
拉彌亞也巴不得這段對話趕緊結束,並且在結束的下一秒她就決定立刻全部刪除記憶掃進黑歷史的垃圾桶里。
就今天這段登峰造極的創新語言對話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倫堡的人,否則她所有的語言老師看到她這樣都會絕對會氣暈,沒氣暈的會拿著書追著她打。
老人的身影逐漸淡去,在他即將消失時,拉彌亞看見他身後的空間出現了水波狀的漣漪。
隨著他的消失,周圍的空氣彷佛驟然回暖了一些,雖然依舊陰冷,但那股發自靈魂和靈性的寒冷已經消失。
見老人離去,拉彌亞也不敢再多停留,收拾好東西,抹去痕跡後便立刻回到蒂扎莫。回去之後,她便在旅館中布置好簡單的儀式,將老人的資訊和黑石的位置告知了被縛之神,等待回復。
……
「遇到了個奇怪的後生……罷了,也去告知天師吧……」
世界的另一端,黃泉之中,回想起剛才那神頭鬼臉的對話,冥道人心情複雜。
他閉上眼睛,一縷意念自這掌生也掌死的長河中浮出,飄向無窮高處。
只見他所處的世界無比廣大,天地人三界依次分開,彼此之間卻又緊密相連,黃泉如飄帶般經過天人兩界,最終落入歸墟。上有巍巍天宮,仙峰林立,下有冥府森嚴,眾生輪迴,中有人間界無數生靈繁衍生息,巨大的機關太陽正沿著軌道穩定地執行,一派生機勃勃的眾生相,場面壯觀無比,非筆墨可以形容。
而這一切在冥道人的眼中是再平常不過的景象,他的意念穿過人間,穿過那些高樓大廈,在那些奔跑笑談、討論著生活中的細節,或是某個門派的新聞的年輕人們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對比著雙方的服飾。
「封印之內的世界,彷佛連拉煉都沒有。」
他一路向上,來到一片熱鬧的群山之中,這些山峰極高,山頂皆藏在雲海間,到達了天界。
冥道人剛一靠近,一位坐著會飛的機關木鳥恰好路過的道人便朝他拱手旨意:
「遠遠看到有客人前來,沒想到竟是篙里掌教當面。」
道人面帶微笑,神情中也有些好奇:「您去年初夏剛來過一次,現在又來拜會天師,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冥道人緊繃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答道:
「多謝掛懷,我在封印之地見到一個小輩,語文不行,但腦子靈光,十分有趣。我見其身上有兩位大能的力量庇護,便主動現身,詢問她的師承長輩。」
道人驚訝,驅使機關飛鳥更湊近了一些:
「我可要求您說得詳細點了,自從天師初步聯絡道那個世界的強者,並允許高層之間傳遞資訊,我那好奇的徒兒就整天纏著我問東問西。掌教遇到什麼人了?跟那邊的人對話,必須得先做很多準備,建立聯絡的。」
「她走在兵災天劫之道,庇護她的卻是縛靈、傀神一派的,還有一位刻意躲藏,即便是我也難以看清。」
「單獨的『縛靈』?」
道人眼睛一亮,壓低聲音:
「是不是跟暗廬那些沒關係?」
冥道人微微點頭。
「是的,為安全起見,封印之界中道法往往只取其一,稱為『途徑』,可以自己選擇,那小姑娘二者皆有,倒是少見。我已經讓她去告知長輩,不過聯絡封印之內的時間有限,語言也被阻隔。她不太會講我們的語言,自造語法和我交流,我用古語與她對話,所幸,她倒也猜到了意思。」
想到那些神奇的對話,冥道人的嘴角微微抽搐。
「那就好。」
道人也鬆了口氣,但她依舊壓著聲音,甚至更低了些:
「可是,天師遇到的那位的代言人不是說,『縛靈』一脈的最強者,已經被天魔侵襲、奪舍,無法交流,而祂的弟子受祂庇護,可以信任麼?」
「我正是因此才跟她交談。」冥道人的表情平淡,目光深邃,「末日之事必須慎之又慎,不能聽一家之言。」
「正是,有的選自然要多方查證,天地破滅的那一刻至今還沒有任何具體的資訊,封印之界中能找到的助力越多越好,如此,才能為我們的世界爭取到一線生機……」
道人說完,又展露笑顏:
「車到山前必有路,我等必能度過滅世之劫。掌教定還有訊息沒說,請您與我同去見天師,我好多聽些細節,回去跟大伙兒炫耀。請!」
「請。」
……
南大陸
高地區域,瑪阿特省
拉彌亞默默地坐在帳篷里,就著不遠處重刑犯們被格麗塔伊瑪抽得如陀螺般旋轉的慘叫聲寫信。
她已經不想回憶自己在之前的對話中,於情急之下都創造了什麼新語言了,現在她心如死灰,心如止水,帶著一種丟人丟到國外的悲痛心情,給亞瑟寫信。在信中沉痛地要求亞瑟趕緊去找更多的中文譯本來,並且暗示對方如果找不到,就自己來教,你教給我的問候語有問題,我回去就抽你。
寫完了,讓送信員準備好明天早上一起送走,拉彌亞雙手捂臉,長嘆一聲。
還是想想阿爾弗雷德·霍爾吧。
何塞那邊的事情第一階段完成了,被縛之神也沒有就自己的祈禱內容給予回復,現在自己面臨的最大困境,就是預期一個月的「清掃」活動即將結束,而阿爾弗雷德·霍爾還能喘氣。
如果不能現在抓緊時間讓他不喘氣,之後再遇到這傢伙只帶少量人員出行的機率就太低了。
他是魯恩軍方的中高階軍官,會躲在殖民地守備森嚴的豪華別墅里,或者在駐軍營地中,雖然到時候也不是完全沒辦法,但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拉彌亞抬起手,看向自己右手小拇指上那個一直沒用過的「傳送戒指」。
還有兩次。
剛好夠拋屍。
「所以這傢伙的後台到底是什麼?能讓被縛之神都不敢小覷?」拉彌亞簡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在這一星期的相處里,她也密切觀察了阿爾弗雷德的動向,這傢伙的日常活動非常普通,貴族軍官幹的事情他都干,但是涉及非凡的事情一件都沒做,更別說對黑夜女神以外的神祈禱,或者聯絡什麼隱秘組織了。
拉彌亞開始回憶那天的情況。
眼下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她必須從蛛絲馬跡里找到一些什麼。
「被縛之神沒有給我更多資訊,應該是祂覺得這些就夠我推測了……死腦子快想啊,到底是什麼意思?」
「阿爾弗雷德沒有跟任何隱秘組織有交流,他只跟黑夜女神祈禱,假設他是黑夜女神的眷者,被放縱派殺死的話……嘖,要是這麼想的話,確實是這麼回事。」
「當時的病房伸手不見五指,沒準也是在暗示我『黑暗』。」
「也就是說,阿爾弗雷德是神明眷者?或者是眷者級別的重要人物?我看他好像也沒有時時刻刻把神放在心上,每件事情都遵循女神教誨啊。」
「如果阿爾弗雷德死在剿匪中途,可能會導致教會高層的憤怒?嗯,對我來說有不小的危險,這倒也能解釋他為什麼出生在一個跟非凡不沾邊的貴族家庭里卻能一路爬到序列5,是教會在吸收新人,獲取資金呢。」
但是這種程度的情報應該可以直接說吧?難道被縛之神在跟欲望母樹進行激烈的互毆,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
想不出來,不想了。
「如果把阿爾弗雷德當做神明眷者……」
那我反而不能在這段時間內動手了,就算我被洗清嫌疑,也會多少帶來麻煩。
阿爾弗雷德·霍爾的臨時駐地聖格雷斯離這裡並不遠,又是高貴的北大陸人,跟他扯上關係絕對很難搞,我必須把自己摘出去。
「反正他是來剿匪的,我們南大陸最不缺的就是意外身亡……」
拉彌亞又拿出一張紙,開始書寫另一封信。
TBC
——————
翌日清晨,兩封信都被快馬加鞭地送回了維普特,送到了亞瑟和萊利的手上。
也巧,這倆人都在工坊的加熱台前做早飯,赫爾卡在後面叮叮噹噹地打鐵。亞瑟一邊吃剛煮出來的羊肉湯麵,被足量的胡椒辣得呼呼喘氣,一邊開啟了給他的信。
剛一開啟信封,他就被上面的拼音震撼了。
「哇,伯勞這是碰到別的穿越者了?居然有那麼多中文……等一下,這是……?!」
第一行拼音就讓亞瑟目瞪口呆。
【汝為何前來?】
「老天,穿越者還有古風老生?這是暗號嗎?」他條件反射地說了兩句笑話安撫自己,可心中已經掀起驚濤駭浪,靈性直覺告訴他事情可能超乎想像,他吞了吞唾沫,辨認起接下來的拼音:
【異鄉之人,汝受神眷;】
【末日將近,可有計策?】
【庇護汝之神,是何身份?可否引薦?】
【正是,吾為末日而來,欲共渡難關,若願合作,請再商議。】
亞瑟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難以置信地把自己辨認出來的內容看了又看,心中除了驚訝,更出現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什麼……什麼意思?」
「這個世上為什麼會有人用文言文對話……就算是異世界,出現這麼高度相似的文明的機率也太低了吧……?用筷子的『古精靈』文明也早滅絕了,就算沒滅絕,也不會是用中文說文言文……」
而且末日是什麼?難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類似「2012」的傳聞?可……可這裡真的有神,真的有「魔法」,萬一這個末日是真的……一個直接要求跟神對話的「人」,會捏造出虛假的末日來欺騙嗎?
亞瑟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的心忽然跳得飛快。
我要親眼去看一看。他有些慌亂地把信紙折了起來,心中有一個想法愈演愈烈。
我要親自去見見這位用文言文的老人!他戴著奇怪的帽子,穿著奇怪的長袍,難道這些指的是……難道……
亞瑟陷入了混亂之中,他的第一反應是某個穿越到了很古老的時候的穿越者留下了中文的用法,畢竟羅塞爾都落到二百多年前了,有更早的也不奇怪,但直覺告訴他似乎有什麼不對。
他在這個世界上從未見過大規模使用中文漢字作為主要語言的文明,現在雖然有不少穿越者出現,大家私底下在那個互助會上交流,但他可以確定,這個世界的歷史上從未存在過一個「中文」國家。
這種文字也不存在,羅塞爾大帝更是因為自己的原因從未推廣過。
那這個用文言文說話的老人是從哪裡來的?
未知的大陸?另一個世界?
哪怕是有穿越者指導,除非當地一開始是原始社會,不然絕對不可能半點原生文字的影子都沒有……
一種莫名的、難以言喻的情緒緩緩爬上脊樑,讓他的手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