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拉彌亞再次前往黑石所在的地方。
她在黑石墳墓外面轉了兩圈,又來到了那扇極其不起眼的門縫附近,用一根棍子嘗試撬了撬。
——居然撬動了!
墓室的門似乎並不是卡緊的,拉彌亞很輕鬆地就用棍子將它敲開了一個指節寬的縫隙。
一股陰冷的氣息倏然出現,讓人寒毛直豎,縫隙裡面一片黑暗,散發著有眼睛的人都不敢進去的危險氣息。
拉彌亞試了試,發現石門好像還能繼續開啟,墓門完全沒有封死的樣子。正在疑惑時,忽然,她的手裡的那根長棍的末端猛地被什麼東西抓住,用力往裡面一拽!
淦!活的!
裡面的神孽是活的!
棍子送你了!
拉彌亞頓時驚出一身冷汗,當即鬆手,然後撲上去,將石門用力一推。長棍瞬間就被整個拽進了墳墓,她也剛好「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確實,畢竟這是非凡世界,也沒人能確定墳墓里的東西就一定是死的……!
她擦了擦頭上的冷汗,離這扇門遠了點,迅速在腦子裡更新情報。
墳墓,死神領域的氣息和布置,以及裡面的神孽……我開啟了門,但是這傢伙並沒有趁機破除封印跑出來,反而是想要把我拽進去嗎……沒有出逃行為,難道,這傢伙是故意待在這裡的?
如果是故意,祂會不會對蒂扎莫的居民失去激烈情緒的事情知情?甚至,會不會祂就是策劃者之一?
那麼封印在墳墓里這個行為會不會是一種扮演,或者消化?
或者是躲藏?
畢竟如果祂冒頭了,欲望母樹和斯厄阿估計會閃現過來抓祂,被縛之神也會拼一把。
這麼一想,祂藏起來也不是沒道理。但一個正常的序列1真的可能一藏一千年不出來活動嗎?還是說祂其實不是非凡者,是活化了的序列一封印物?嗯……可是被這麼濃郁的死亡氣息包裹,居然還能活化?
太複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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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怎麼想都應該是被縛之神操心,結果全丟到自己身上。
隔著手套傳來黑石墳墓表面冰冷的寒氣,拉彌亞鬆開手,沒過多久,她就聽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水聲。
空氣中似乎有漣漪浮動,緊接著,周圍的氣溫快速下降,那個穿著古怪長袍的老人緩緩從虛空中浮現——結合剛才的水聲,拉彌亞十分不敬地想了一下難道對方是游過來的。
老人依舊攏著雙手,平靜地看著她。
「你來了。」
「您好。」
「嗯。可▮▮▮?」
還是聽不懂……拉彌亞忍不住在心裡感慨了兩秒,隨後從口袋裡拿出那張準備好的紙,上面寫著被縛之神在夢裡寫好、展示給她,要她傳達給這位老人的話語。
目前諸國使用的都是字母文字,並且北大陸諸國文化相通,很多單詞和語法也是類似的,能學得很快。但表意文字十分難懂,拉彌亞也就勉強掌握了古高地語,古拜朗語她都不會,要學習估計還得找個靈教團的老師系統教學——至於被縛之神寫給自己的這些內容,她只能看懂一些簡單的單字和詞語,大意是被縛之神在跟對面介紹自己這邊的情況。
其實關於這位老人,拉彌亞的心裡還有很多疑惑,而被縛之神也是時間有限,沒有多說。
【舊日時代】的夢境裡主要使用的語言是中文,亞瑟和羅塞爾可能是那個時代的人,而這位老者使用的是「古代中文」,也就是說,老者很有可能跟那個夢境有關係。
但具體是什麼關係,她暫時還沒有頭緒,難道是從那個時代活到現在的人?
這麼想著,她走過去,將紙上的內容展示給對方看,而老人在閱讀了幾秒後,臉上出現了驚訝的神色。
老人表情嚴肅地看完了被縛之神的回覆,隨後他微微點頭,說了句再會,便立刻消失了。
……
黃泉之中。
閉目靜坐,宛如一具水中浮屍的冥道人緩緩睜開雙眼,眉宇間少見地多了一絲憂愁。
「情況竟如此複雜……」
「那位詭秘之主和祂的代言人並未詳細說過南北大陸之間的矛盾,更沒有這位『被縛之神』的細緻情報,如今看來,竟是因為雙方存在敵對關係……」
透過被縛之神的回覆,冥道人基本理解了那邊的情況。
綜合目前獲得的情報,他已經知曉封印另一邊的世界裡有著諸多「神靈」,北大陸有七個,而南大陸一個都沒有。南大陸的僅有的兩位強者,一個是「死神」——早就晉升失敗死亡,遺產被北大陸的黑夜女神獲得,一同獲得的還有「戰神」,也就是說,這位黑夜女神已經集齊了對應「黃泉」的三條道途,只等跟自己合作。
詭秘之主亦是。
而另一個,就是「被縛之神」,和外神之一的「欲望母樹」糾纏千年,雖然祂還沒死,但幾乎從未出現在代言人的互動資訊中,可見已經被視為死亡。
被縛之神的學生和殘餘的正統教派,現在已經受到詭秘之主的庇護。
雖然沒有明說,但沒人是傻子,言下之意便是被縛之神已經沒救,只能等徹底死亡,淨化其遺產並繼承。
詭秘之主及其代言人是這麼說的,冥道人和天師等人自然也就正常接受了這條情報,直到昨天晚上,冥道人注意到有一個晚輩帶著似乎是「被縛之神」的氣息,出現在自己布下的「黑石」附近。
中文的壓縮能力非常強,看似只有一篇幾百字的短文,實際上包含的資訊很多。被縛之神不僅嚴肅否認了「我馬上就要死了」的說法,還細緻地講述了祂和名叫欲望母樹的外神互毆得有來有回的一千年。
——前八百年有來有回,後二百年因為北大陸的入侵、自己和當時的蒼白皇帝難以抵擋而導致信徒大量死亡、欲望母樹的信仰趁虛而入,導致幾年前祂的學生都被欲望母樹的神子「斯厄阿」打敗,以靈界生物的形式保住一條命,最後投靠「詭秘之主」。
除此之外,還告知了他目前的局勢,以及祂和北大陸眾神的敵對關係。
「嗯……」
這下情況複雜了。
被縛之神已經無法給與祂的信徒多少庇護,因此祂能接受他們因為恐懼和國力差距逃跑、隱姓埋名,但祂絕對不能原諒這群人打著「被縛之神教會正統」的旗號反過來跟北大陸人一起行動!
他們難道忘了高地為什麼亡國了嗎?!
既然跑了、投降了、躲起來了,那就專心過自己的日子,為什麼還要回來?
為什麼還要——回來剿匪!
到底是和情緒、意志有關的途徑的強者,祂的情緒和恨意也透過這篇很短的內容傳遞給了冥道人,冥道人能夠感受到這字裡行間的憤怒是真實的,簡直就是字字泣血。
這些內容同樣是詭秘之主和祂的代言人的一些話語的佐證,讓冥道人心裡基本有了猜測,也對封印另一邊的世界的局勢有了更多的理解。
讓冥道人有些意外的是,被縛之神對這個給祂傳遞資訊的小姑娘有著很高的評價,說「我幾乎沒有東西給她,但她卻想辦法把我拽出了深淵」,並稱她為「我最後的希望」。
看來,以後可以跟她更多地交涉。
最後便是詢問,被縛之神猜出現在的黑石墳墓恐怕跟死神沒關係,跟「老者」有關,便詢問西大陸人為何要把一個「神孽」封印在這裡,以及可否放出。如果能得到這份神孽作為助力,祂有信心能回到之前跟欲望母樹有來有回的程度,而不是只能抱著頭自保。因此,不管需要怎樣的代價,祂都希望能達成默契,獲得其中的特性。
冥道人回憶著建立「墳墓」的初衷。
「……以那邊的人的紀年法,那還是第四紀元末尾時候的事情。」
彼時,「血天子」的狂暴行為導致地府也受到影響,里外世界產生了短暫的互動,為了重新穩住河水,冥道人自那時就選擇了合道,鎮壓被擾動的黃泉。也正因如此,他才會跟那個「惡魔」達成合作。
南大陸的「死神」,他有印象,因為當初正是「死神」封印了那個「惡魔」。
「惡魔」希望壓制自身,將「神孽」分身封印在這裡,但又不想在「死神」的封印中逐漸真的死去,於是用了一些手段。
而在「死神」死後,沒有人再來維持祂的狀態,冥道人便接替死神與祂繼續合作,利用附近居民的極端情緒創造出一個夢境世界,讓祂躲藏起來。
某種意義上,拉彌亞的猜測是正確的。
這位「神孽」確實在躲藏,躲避欲望母樹的注意。
「神孽」絕大多數時候是死的,是陷入堪比永眠的沉睡的,比封印物還任人擺布。而祂剛才忽然活過來嚇她一跳,其實是感受到了被縛之神的氣息,和被擾動的命運。
冥道人感覺到棘手的地方就在這裡。
首先,他已經知道這個世界裡相鄰途徑的強者是死敵,「惡魔」和被縛之神更是競爭對手。與此同時,這兩人也都被欲望母樹糾纏,深淵同樣被侵蝕。
「惡魔」封印一部分自己未必是想要中止惡行,更是給自己留了一個後手。
如果不是處心積慮地將這一份自己藏了起來,祂現在的境地恐怕不會比被縛之神好多少。
其次,冥道人自然是有結束夢境,開啟封印的能力的,但這樣一來等同於破壞自己跟「惡魔」的合作和約定。
「惡魔」藏身於此的目的就是為了保命,維持狀態。他將對方放出來是食言。可一千四百年過去了,「惡魔」都沒有再出現,臨近末日,反而是祂的競爭對手「被縛之神」前來,想要拿走這份後手特性,去對抗外神。
這下可不好處理了。
當初冥道人與其合作的時候,從未想過對方居然能躲在深淵裡這麼久。
深黑如霧氣的河水之下,冥道人輕輕吐出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陷入了沉思。
……
拉彌亞處理完蒂扎莫的事情,在一周後歸來時,整座海濱小城正籠罩在一種奇異的低語聲里。
這種聲音不是往日漁獲交易時的嘈雜,也不是災後廢墟前的絕望哀鳴,而是隱藏在這其中的憤怒的聲音。
是的,憤怒。
——人們的憤怒。
那是一種低低的、又無法忽視的蜂鳴,像木柴在燃燒時,木柴內部結構開裂的噼啪聲。
陰謀家站在海邊廢墟里舊瞭望塔陰影下,沒有立即返回主教的臨時別墅,而是緩緩地從街道上走過。
碼頭上,工人們聚在修補漁網的婦女們旁邊,說話時手勢激動,不時有人指向市政廳方向。
酒館敞開的窗戶里飄出比平時更大的喧譁,幾句零碎的對話隨風傳入拉彌亞耳中:
「……昨天又把主教的撥款申請打回來了!第七次!」
「我表弟在市政倉庫幹活,說那些『備用材料』早被標好了記號,但是根本不是來蓋房子的,說是要運去別的地方……那座橋你們還敢走嗎?那天有幾輛牛車走過,扶手直接塌了一小塊!」
「不走怎麼辦?沒別的路了!」
「主教大人前天在粥棚暈倒了,他們說是累的,但老皮特看見他袍子袖口有血……」
拉彌亞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動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不是微笑,是陰謀家看到自己的「教育」顯出成果時的滿足感。
她壓低帽簷,揹著他那個永遠不離身的硬皮工具揹包,像一道灰色影子般穿過逐漸昏暗的街道。她沒有走主幹道,而是選擇狹窄的後巷,腳步輕而快,偶爾停下,側耳傾聽牆後院落里的私語,或是抬頭看一眼某扇窗戶里激烈討論的人影。
「何塞幹得很不錯啊。」
「看來他還是有一定的人脈的。」
在一條堆滿破損漁箱的小巷深處,兩個少年正用木炭在斑駁的磚牆上塗畫。畫工稚拙,但意思明確:一個戴主教冠的人伸手試圖扶起倒塌的房屋,而他身後,幾個穿著華麗袍子、肚子滾圓的人正從錢袋裡偷錢。
拉彌亞駐足看了幾秒,默默記下了塗鴉的宣傳方式,然後從揹包側袋取出一小盒適合精細繪畫的銀尖筆用的粉筆,輕輕放在牆角,沒有驚動專注塗鴉的少年,繼續前行。
當她終於抵達何塞居住的小別墅時,天色已完全暗下。
別墅的房間全部黑著,只有走廊里有淡淡的燈光,三樓何塞的臥室和書房孤零零地亮起。拉彌亞進門,上樓,開啟書房的門,只見一張攤滿圖紙的大桌子上已經放上了一盞更明亮的電燈。
何塞站在桌前,背對入口。他沒穿主教袍,只著一件簡單的深色亞麻襯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他正俯身看著桌面上鋪開的大幅圖紙,手中握著一支羽毛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拉彌亞無聲地關上門,門軸的輕微吱呀聲讓何塞的肩膀微微一顫,但他沒有回頭。
「你回來了。」主教的聲音沙啞,比七天前更甚。
「我回來了。」
拉彌亞放下揹包,走到桌邊,目光首先落在圖紙上——不是建築設計圖,而是一幅手繪的、極其詳細的濱海別墅三層平面圖,每一間房間都用細筆標註了用途、主要家俱、甚至推測的室內裝飾材質。
除此之外,桌上擺放著一張請柬。
「你給他們選好了焚化爐。」拉彌亞陳述。
何塞終於直起身,轉過來。燈光照亮他的臉——「薔薇主教」的封印物讓他的臉看上去一切正常,但這幅面具下透出的疲憊是任何魔法都無法完全掩飾的。他的眼中有血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身上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但那雙湛藍色的瞳孔深處,燃燒著那種只在殺死安傑洛·巴特萊的時候才出現過的東西。
「懷特克利夫別墅,本地人叫它『海岸之眼』。」
何塞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復仇的快意:
「維恩子爵二十五年前強占漁民公有土地建造,建築師是莫里斯男爵推薦的,建材供應商是巴特萊勳爵的親戚,室內裝飾承包給了最大工廠主克拉頓和他的弟弟。每年維護費用相當於皮斯科全年公共衛生撥款的三倍,但去年屋頂漏雨導致二樓藏書室發霉,負責修繕的熟人偷工減料,漏水問題用最便宜的材料草草修補,沒有防火層。」
「此外,廚房設施老化也是早有的問題,去年還發生了一次小型廚房火災,所幸無人傷亡。」
他一口氣說完,像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9月20日。」他說,「這裡,有一場生日晚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