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周日,子爵的生日。按照他的愛好,晚上八點五十分開始祝酒。在這之前有音樂沙龍,所有重要賓客會在音樂廳中央的長桌就坐,僕人和樂師則在周邊。」
何塞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鎖定在音樂廳的結構圖上。
「你覺得有機會嗎?」
「嗯,外表是石砌,內部是木結構包鐵皮,但鐵皮厚度不足,且多處鏽蝕。」拉彌亞迅速抽出一張細節剖面圖,「不難,非常簡單,火可以很輕鬆地燒起來,我會控制它的走向,比如剛好封死一些逃生出口。」
兩人之間的空氣變得稠密。油燈的火苗筆直向上,沒有一絲搖曳。
「起火點。」何塞指著平面圖上的一處。
拉彌亞攤開第三張圖紙:別墅的煤氣管道系統示意圖,線路錯綜複雜,但有幾處被用刺目的紅叉標記。
「這裡,小吸菸室,這裡是音樂廳下方酒窖,可以作為燃料。還有這裡……」他的指尖停在一處,「廚房後面獨立的鍋爐房,供應別墅熱水和部分廚房用氣。管道閥門是舊型號,有輕微泄漏記錄,上周剛『檢修過』,但檢修工人是私人僕役,沒有專業資質。」
「三個潛在的、合理的、相互獨立的起火點。……讓它們『巧合地』接連發生。後者的調查難度會呈幾何級數增加,因為火災會迅速破壞大部分證據。」
何塞等了一會兒,最終又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但是這樣做……會不會引起貴族群體的恐懼?如果從北大陸發來彈劾……」
「朋友。」
拉彌亞歪著頭看他。
「你可是主教,一位頗有人望的中序列非凡者。你可以帶領隊伍巡查全城,你可以因為『懷疑某位貴族藏匿邪教徒或未知封印物』就直接去搜查,你可以任意挑選出你喜歡的貴族子弟進入教會,貴族們對此要感激涕零,增加奉獻。如果他們比你的地位高,為什麼他們要蒙蔽你,欺騙你,直接命令你不就行了。」
「你覺得你無權,是你根本沒有去行使你的權力。」
「想想雷奧主教,說實話,你有見過,或者聽說過哪怕一個因為跟貴族鬧了矛盾被革職甚至處死的主教嗎?」
何塞嘗試幻想了一下雷奧主教惹怒貴族的後果……
根本幻想不出來,大概是暴怒,對著風暴之主的聖徽怒斥那些不長眼睛的傢伙,甚至可能直接動用封印物。總之那些惹怒他的貴族必須在接下來的一周內離開這個城市,或者道歉到主教滿意為止。
何塞沉默了很久。
他推開窗。夜風立刻湧入,帶著海潮聲,和幾條街外等待重建的地區的燈火。
「我給他們看了你的設計圖。」
「嗯,怎麼說?」
「你真該看看他們的表情,震驚、氣憤,然後開始跟我打聽你的身份。看到這些,我就知道你做的方案就是最好的。我表示要採用你的方案的時候,他們開始焦急地不斷挑毛病,聲稱他們的草稿完善後肯定更好。我沒同意,第二天,市政工程委員會的代表來了,帶著『最終修訂版』的重建預算,聲稱你的方案完全是用錢砸出來的,要花費原計劃的十倍甚至更多。」
何塞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拉彌亞靜靜地聽著,像是在聽引線燃燒的嘶嘶聲。
「說實話我根本不在乎十倍……只要錢砸下去能讓我看到效果,二十倍我也願意,然後他們又開始推諉。」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硬:
「我打算以『為災民重建家園』的名義舉行一次慈善捐款。先去拜訪了自覺,子爵在音樂廳接待我,態度彬彬有禮,然後他遺憾地表示手頭緊張,但可以『考慮』捐五百鎊。他手裡的那個杯子都不止這個價。」
他走回桌邊,雙手撐在圖紙上,身體前傾,燈光終於照亮他的臉。
血腥味越來越濃,某種東西已經徹底穿透了這層偽裝——一種下定決心的、不再回頭的兇狠。
「我要他們消失。」
「徹底地從我的城市裡消失!」
陰謀家忍不住笑了。
「恭喜你發現了一個真理。」她輕聲說,像在慶祝一個學生終於理解了建築學的真諦,「對於這些人來說,他們的消失,是對這個世界最大的貢獻。」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將一支鋼筆遞給何塞。
「準備好在最終方案上籤你的名字吧,主教大人,慶祝皮斯科的人們即將迎來新生,您也不用再遮遮掩掩。」
「我能給你什麼?」何塞接過了鋼筆,他的手指有點發抖,「我從未想像過居然能夠得到這樣的幫助,我該怎麼報答你?」
「你小金庫里還有錢嗎?」拉彌亞開玩笑,「說著玩的,我沒那麼缺錢,我確實有些事情需要你幫忙。不過這得去找個能反占卜的地方再說。」
何塞臉色微變:「你先告訴我是什麼事。」
「我打算逃學。」
「?」
「就是這樣,我打算逃學。」拉彌亞嚴肅地點頭,「我是野生非凡者,習慣了自己打獵,自己晉升,教會的晉升速度太慢了你懂嗎?如果雷奧主教不出事,你再過十年都不一定能當上主教。」
何塞語塞了,他左右看看,按鈴,傳喚自己的馬車。
「好吧。」他說,「我們去教堂地下室聊。」
半小時後,教堂的側門開啟,兩人走進教堂地下室,到了一個安靜的小房間裡。
有眾多封印物存在的地方,占卜必然受到影響,因此這就成了一個簡單的反占卜區域。
「你只為了晉升離開知識教會嗎?」何塞有點難以想像,「我記得你的成績非常好,留下來顯然有更廣闊的前景。」
「你以前也是教會同齡孩子裡的佼佼者吧?」拉彌亞反問,「可是你的晉升機會只在雷奧主教的一句話。如果主教不同意,你就算在這個教堂待了很多年,也得立刻收拾東西去海上。晉升的機會就這麼點,不說我現在還沒進入教會,就算進去了,我的前面還排著『教會成員』,『教會成員的孩子』,不知多少個人。我又不追求那點薪水和安穩,與其在這個體制里艱難地往上爬,不如出來自己打拼。」
「但是這有必要逃學嗎……你是畢業必須加入教會?」
「更那個一點。」拉彌亞點頭,「我懷疑如果我不加入教會,可能都無法畢業——不是大學畢業,而是教會可能會安排我去進修,不停地進修。」
還有11年世界就毀滅了!她要是在倫堡讀博都不一定能畢業!
何塞點點頭,陷入了思考。
他目前序列6,前面同樣排著無數個比他更有資歷、更有政績的同事。他本來志向不算遠大,認為能爬到序列5之後好好庇護自己的家鄉就算不錯,現在被拉彌亞一說,也產生了些焦慮。
一時間,他想要建設家鄉的想法更加猛烈了。
「既然你還沒加入知識教會,那逃學應該沒什麼吧。」他若有所思,「現在快九月了,我們在九月內能把最終方案定下來就算快的。然後我爭取十月之後開工,之後你就要正常參與監管和隨時調整,這都是正當流程。我要做的,就是在知識教會催你回去的時候,找理由讓你繼續留下來,對吧?」
「完全正確!」拉彌亞點頭,「我的情況稍微複雜一點,老師對我比較關注,如果到時候知識教會來問責,為了防止出現摩擦你就說不知道,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只要不透露我的行蹤就可以。」
涉及教會之間的事務,不可能跟對付普通人一樣直接入夢或者催眠。
即便是本來關係就差的三神教會也不會做出這麼挑釁的舉動。
「你比我聰明,如果你真要偷跑,我肯定真不知道你會去哪。」何塞搖搖頭,「我明白了,我們回去改設計圖吧,還有,我讓我信得過的人去按照你的要求選購了材料,你看看合不合適……」
……
「那麼,在這裡就要跟您分道揚鑣了。」
拉彌亞勒馬,臉上掛著非常友好的假笑:「合作愉快,霍爾上校,願黑夜女神庇護您的歸途。」
「愉快極了,卡耶塔諾市長。」阿爾弗雷德·霍爾的聲音洪亮得多,每個字都帶著貴族的驕傲,「願你們也在太陽的照樣行一路順風——雖然烈日總是讓人寸步難行。」
話語中的調侃意味讓萊文神甫有些不滿,他剛要開口,就被拉彌亞搶先了。
拉彌亞依舊維持著友好的假笑,畢竟她又不打算維護永恆烈陽的面子。
「說起來,閣下最近的駐地還是聖格雷斯嗎?」她讓自己的語氣中帶上了討好,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發現阿爾弗雷德·霍爾格外喜歡南大陸人低聲下氣的模樣,只要自己表現的強硬,他就不滿,乖順,他就會露出「這才對嘛」的表情,「我以前也有幸去過那裡,是個風景不錯的小鎮,魯恩人的居住區乾淨整潔,讓我印象深刻。」
萊文神甫欲言又止,而就像拉彌亞預料的那樣,阿爾弗雷德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奉承。
「聖格雷斯永遠歡迎客人。」這位上校微微頷首,「只要客人保持禮貌,別用沾著泥巴的鞋子走進來。」
「當然,我們最懂得禮貌。那麼……就此別過。」拉彌亞客氣地回應,「願下次相遇在更好的時節。」
阿爾弗雷德頷首接收,隨後他的隊伍調轉馬頭,朝相反方向走去。
騎士們故意讓馬蹄踏得沉重,揚起嗆人的煙塵。隊伍中有人啐了一口:「打了敗仗,還聽一個南大陸人的話,真是丟人現眼。」
「小聲點。」副官低語,「但你說得對——這群人窮酸得可以,連護甲都不是一人一套。」
阿爾弗雷德一如既往地沒有加入議論,反正自有人說出他想說的話,他也不用為別人說的話負責。
等到他們走遠,憋了一肚子氣的萊文神甫忍不住了。
「看看那幫混帳的樣子!這群信仰黑暗的異教徒,趁早死在他們的神的噩夢裡比較好!」
「哎,聲音小點。這個距離說不定還能聽見。」
「我管他們聽不聽得見!」萊文神甫爆發了,「愚昧!邪惡!傳播黑暗的混帳!居然在因蒂斯的土地上耀武揚威,我詛咒他們死於非命,靈魂無法前往神國!」
拉彌亞臉上的假笑快要掛不住了,儘管這確實是相當嚴重的詛咒。
「差不多可以了,萊文兄弟。他們就駐紮在聖格雷斯,如果我們想要去禮貌拜訪,方法可多的是。」她暗示,「詛咒未必不能成真,只要做得足夠完善。」
萊文神甫眼神陰鷙。
「如果他們識相,就饒他們一命。」他回答道,「我們有的是辦法讓這群異教徒死無葬身之地,但是這麼做容易引起教會之間的不滿,畢竟他已經是個序列5了。」
拉彌亞滿意地點頭。
返程的速度不快也不慢,走到半路,拉彌亞忽然勒馬,讓隊伍停了下來。
「我要去拜訪一下周邊城市,去那個有節制派活動的『吉爾蘇』看看情況。」拉彌亞低頭,看向馬車裡的萊文神甫,「您要一起去,還是先回去復命呢?」
「節制派?」
萊文神甫的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滿。
「那群牆頭草……」
「如您所見,吉爾蘇並沒有被治理得很好,您昨天還跟派里斯教士給吉爾蘇來的難民們傳教安撫,」拉彌亞意有所指,「吉爾蘇離維普特並不遠,我想,與其讓人民被沒有能力的人折磨,不如我們去給他們卸下重擔。不過,節制派畢竟是受到北大陸教會承認的——」
萊文神甫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
「啊!您說的對,親愛的伯勞,讓偉大的永恆烈陽的光芒普照可憐的人們,這是我們該做的。至於節制派……不用管他們,一群依附教會苟活的喪家之犬,就算把他們趕走,也不會有人說什麼的。」
「喔,天哪。」拉彌亞捧讀,「我還以為他們的地位很高呢。」
神甫不屑地搖了搖頭。
「誰在乎。」
他這番話便是教會的背書,拉彌亞十分自然地決定回頭直接行使自己的周邊代理權,把吉爾蘇的管理者喊來問話,要是聚合來倆節制派就更好了。
可悲的節制派……蕾妮特·緹尼科爾和祂的嫡系找到了新的靠山,但節制派的成員貌似沒吃上連帶好處。
聯合七神教會來南大陸剿滅放縱派,說難聽點,不就是給正神教會當炮灰嗎?
反正拉彌亞是不相信教會會在可以犧牲節制派的時候讓自己的非凡者頂上去。
剿滅放縱派要實打實出力冒險,但是自己和自己跟隨的「愚者」又沒有傳教權,從「安全」和「歷史角度」考慮,阿爾弗雷德·霍爾那種認為南大陸人應該由北大陸人統治的思想才是主流。
也就是說,罪名和一線挨打他們全盤接受了,該傳播影響力的時候卻又被正神教會擠到一邊,還會因為跟北大陸人走得太近遭到南大陸人的不滿,只能更倒貼北大陸……眼下節制派的處境恐怕是兩邊都不討好,想一想她就忍不住要笑出來。
這麼一來,當然就會有很多節制派選擇對著跟放縱派有關聯但又沒有反抗能力的民眾散發怨氣,再加上他們已經跟北大陸人混在一起,很容易自認為高人一等,統治水平就會更差。
至於那些幹得好的?
幹得好的節制派如果真有善心,想必見到幹得更好的自己也不會有太大的敵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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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彌亞特地繞了個路,經過半日,遠遠地看到了吉爾蘇。
它位於維普特東南方約四十公里的半山腰上,有著大片大片的園林,但交通並不方便。名義上,它是某個早已沒落的高地貴族家族的領地,現由北大陸人任命的鎮長代管。但長期以來,由於領主漠不關心、鎮長貪婪無能,加之瓦伊納所在的放縱派小隊的躲藏滲透,管理已近崩潰。
稅收混亂,治安蕩然,放縱派沒有讓小鎮變好,現在還更壞了。
長遠來看,此地已成為周邊區域一個不穩定的源頭,流民和由此滋生的犯罪正向四周擴散,直接影響到了拉彌亞對周邊區域的掌控力,也威脅到了商路支線的安全。
當拉彌亞到達山腳下的小鎮,無語地看著那破爛陡峭的山路時,她已經連帶隊上山展示武力的想法都沒有了。
讓馬跑這種山路,純粹是嫌馬命長。
牛車騾車應該能慢慢悠悠地走上去,但至少需要兩個小時。
拉彌亞在腦子裡構思了一會兒「盤山公路」,「齒軌鐵路」,「纜車」,「超高大升降梯」之後,覺得找個半神來把這座山的地貌改改可能是更方便快捷的解決方法。
周圍風景看起來還行(因為難以開發而比較原生態),以後做旅遊度假療養宣傳還不錯。
剛準備讓人去附近打聽一下情況,一股寒意忽然爬上了後背。
這彷佛是一個訊號,她猛地轉過頭,只見眼前的世界驟然變得色彩斑斕,而緊接著,一張蒼白精緻臉從虛空中浮現出來,正看著她。
那是個穿著黑色大禮服的金髮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