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身影緩緩浮現在空氣中,一個突然出現、漂浮在空中的人讓衛隊士兵們下意識地拿起了武器,但並沒有過度恐懼。
黑裙女人的目光緩緩掃過,在那有著永恆烈陽教會聖徽的馬車車簾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讓人無從得知她的想法。而視線在眼前這群人身上掃視了一圈後,又落到了拉彌亞的右手上——長袖外衣和手套遮住了大部分,但依舊能從袖口裡看到延伸而上的繃帶。
隨後,黑裙女人淺藍色的眼睛和拉彌亞四目相對,一言不發,似乎是在等待這什麼。
金髮。
黑色的北大陸風格禮服長裙。
頭在脖子上。
穿梭靈界的能力,漠然的表情。
再加上自己正在一個節制派管理區域的腳下,種種線索瞬間合併出了一個答案。
莎倫。
前高地王女,被縛之神教會聖座,蕾妮特·緹尼科爾的學生,如今是半神。
半神居然在這種小地方遊蕩麼?看來是非凡聚合啊,我正覺得一年多了都沒聚合個節制派來很奇怪,現在一來就是一個半神……但是半神又怎麼樣?
如果我是放縱派,我現在就該跑路。
如果我是節制派,我現在就該對她笑臉相迎。
但我是什麼呢?
我是有任命書和可考家族的因蒂斯公務員、有聖梅爾大教堂背書的虔誠永恆烈陽教會信徒。
莎倫的沉默不語和審視的眼神讓拉彌亞感到怪異,莎倫是在等什麼?等她恭敬地謙卑地跟她對話嗎?
這群節制派似乎還把自己當做這片土地的主人,彷佛已經忘記了是怎樣被趕走、在北大陸找到靠山之後才以炮灰的身份回來。
哦,也是,莎倫是蕾妮特·緹尼科爾的學生,後者是一位天使,莎倫需要擔心什麼呢?
就算普通的節制派成員水深火熱,她也不會有什麼性命危險。
拉彌亞沒有理會對方的眼神,她皺著眉頭打量著眼前的半神,保持著最基本的對大主教級別的強者的尊重向後兩步,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請問閣下是哪個教會的成員?」
「我是因蒂斯的官員,代表總督大人和教會來視察治下城鎮的管理情況,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情,還請……」
空氣凝固了一瞬。莎倫似乎沒有想到居然會是以這句話作為開場。
她微微皺起眉。
「你的手臂上是什麼?」莎倫沒有接她的話。
「一件封印物而已,很抱歉,這是某位大人物的贈與,我無權將它交給您檢視。」拉彌亞不由分說地把話題扯了回去,「您沒必要打探我,我只是來處理民生問題的,應該和您並無衝突,請問您是哪個教會的主教大人?」
拉彌亞十分克制著沒有任何行動,她一邊觀察莎倫的面部表情,一邊尋思有沒有可能觸碰到對方——
不太能,難度有點大。
對方是序列4的半神,且不說4和6的差距本身就很大,序列5的「怨魂」也賦與了她變成靈體狀態躲藏、附身、甚至進入靈界的能力,而她目前只能憑藉實體觸控和血才能傳遞詛咒。
這個時機很難抓,強行把對方固定在實體狀態又不現實。
嘖。打不過啊。
拉彌亞只好放棄了狠狠攻擊本地節制派的原計劃。
莎倫依舊沉默,顯然對她的回答並不滿意,目光從未離開她的手臂。
「愚者教會。」
「愚者教會的節制派?」拉彌亞問,「這片區域現在應該受節制派管理,請問——」
「節制派並不參與地區治理,同樣不對這裡負責,你應該去找鎮長,或者鄉紳。」她平靜地回答。
不參與地區治理?不對這裡負責?
拉彌亞傻眼了。
那你們把放縱派趕跑了自己留下來幹什麼?繼續交給北大陸管理?
也不統治復國、也不反殖民,你們純來打信仰戰爭的嗎?
五年了!
信仰戰爭沒贏,放縱派高層打不掉,欲望母樹一日好過一日,倒是快把被縛之神打死了!
一時間,拉彌亞的腦海中浮現出十個甚至九個市政府辦公室里的廢物。
為了不擔責,在專案的「是或不是」中選了「或」,這樣一來做對了他們可以攬功,做錯了就是下屬自作主張跟我沒關係。如果最後逃不掉,就說自己本來就沒義務做這個專案,所以能做就不錯了,不許要求結果的質量——時間長了,還有誰敢做事?
她太懂怎麼應對這種人了。
降職。
行政處罰。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你不想擔責,就讓敢擔責的人上來,別想占著位置不做事。
但沒想到,如今,在半神身上還能碰到這麼樸實無華的推卸責任。
拉彌亞當然不會這麼簡單放過她:
「如果節制派不參與地區治理,也不需要對吉爾蘇負責,那麼我將行使神聖的教會、國家議會和總督賦予我的周邊管理權——在周邊區域的管理者出現嚴重紕漏或意外身亡時接管這片區域。」
「希望您作為節制派的高層不要過度介入因蒂斯的政府決策。」
她以一種痛心的語氣開口道:
「過去一年裡,吉爾蘇遞交來的財政報告和政府公務資料越來越難看,居民人口不斷流失,山上的莊園和種植園暴動兩次,產量減少百分之三十,銷售額大不如前,和去年相比,至少損失了價值三萬金路易。」
拉彌亞伸手。
站在身邊的文職隊長薩米立刻遞上從吉爾蘇的難民們口中收集來的資料和相關情況。
「活不下去的農民變成了流民,現在正在由我照料。」
「吉爾蘇本來確實算不上繁榮,但也是一個能夠靠果園和養殖業自給自足的山間小鎮。如今人口減少兩成,銷售額降低三成,節制派從去年年初就在這片區域活動,如果您是節制派的高層,或許應該看一看這份報告。」
她將手中回形針固定好的檔案朝前遞過去。
空氣再次凝固。
序列6質問半神,這是一個理論上根本不可能出現的畫面,但眼下居然是完全合理的。
拉彌亞倒是不擔心莎倫一怒之下把她殺了,節制派要是有這血性也不至於跟殺害了不知道多少高地人、放縱派和節制派的北大陸教會一起行動了。
其次,她現在的行為公事公辦,是對「異教教會管轄區域」的正常交涉流程,哪怕對面是雷奧主教,她也會按照這個流程詢問對方是否管理不善。莎倫要是因為這個動手,那——
還挺值得期待的。
拉彌亞還打算跟這位半神好好掰扯掰扯,結果眼前的莎倫卻似乎已經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可能是這種東西太俗氣,也可能是被一個序列6問責太讓人不舒服。
莎倫開口道:
「你的身上有囚犯途徑高序列的氣息,但我從未見過你。」
暗示我是放縱派?天地良心,我可是純得不能再純的被縛之神教會的正統繼承人!
「我說了,只是一件封印物而已。」拉彌亞用胳膊肘撞了撞萊文神甫,後者不知道對方是半神,臉上依舊掛著些不耐煩的神色,「以及,我是受過洗禮的永恆烈陽教會信徒,祖上數代都是,如果你想要因為我持有一件封印物而試圖污衊我是放縱派餘孽,那即便您是半神,我也要為我的名譽抗爭到底了!」
拉彌亞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聽到這番話,靈教團的雙胞胎面面相覷,彷佛學到了很多,而格麗塔露出了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莎倫面無表情地聽著這番話,心裡的疑惑越來越多。
她從對方右手手臂上纏繞著的繃帶上感覺到了一股陌生但強大的氣息,讓她隱隱感到恐懼,至少是序列3。且不同於放縱派那讓人容易失控的靈性,反而透出一股克制的氣息,讓莎倫第一時間懷疑是某個節制派的聖者的遺留。
但,以玫瑰學派的作風,聖者的遺留早該變成放縱派的非凡特性,無論如何不可能流落出來。
更不可能被一個序列6拿著,這太離譜了。
對應序列3的封印物,稍微一個負面效果就足以瞬間讓中序列非凡者死亡,想要自由使用,除非有一位天使幫他封印。
斯厄阿?
不可能。
那會是誰?還有誰能得到一個節制派聖者、甚至天使的遺留封印物?
難道是永恆烈陽教會高層的眷者?
能帶著1級封印物行動的中序列,必然是備受關注的。
這種種矛盾和謎團讓莎倫選擇了沉默,在弄清楚這件東西和眼前之人的底細之前,她不打算貿然行動。
「我的目的與永恆烈陽教會的行動無關。」她冷冷地開口,無視了對方剛才的話語,「如果有人做錯了事,忘記了節制的訓誡,或是做出惡事,就交由我們懲罰。」
「我來執行公務,如果您不協助,就也請不要阻攔。倘若跟節制派無關,我也不會錯怪一個好人。請讓開。」
拉彌亞心裡清楚得很——節制派未必真的會對平民做什麼壞事。
但關鍵在於他們也未必會做好事。
說來這也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被縛之神要求的是「節制」而非「向善」,但放縱派是純粹的「宣洩」。「節制」讓他們不過多展示、宣揚自己,但「放縱」卻很容易感染周圍人的情緒。
因此節制派在宣傳上是天然不利的。
莎倫沉默以對,彷佛一個真正的人偶。
隨後她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消失在了空氣中。
似乎是進入了靈界,並且暫時離開了這片區域。
「這群節制派。」
萊文神甫不屑地用因蒂斯語說道:
「以為自己有北大陸人的血統就是這兒的主人了嗎?」
「是啊,高地都亡國二百多年了。」
「在自己老家都混得不好被趕走的廢物,現在被教會幫了忙,還擺起譜來……」
「不說這個,走,上山吧。」
問題就在這裡,放縱派可以強迫放縱,但節制派不具備讓他人跟著一起「節制」的影響力,並且把戰爭和仇恨結束的期待託付在「每個人都能克制心中的惡意」上,思路天真得就像是挨打了之後希望強盜搶夠了就走人。
當放縱派存在於一個小型居住區的時候,由於他們真的會因為不高興就殺人放火,並且真的有非凡能力,居住區居然會產生一種新的生態,就像鯊魚會吃魚,但也會襲擊捕魚的人。
捕魚的人要麼跟鯊魚同流合污,要麼減少下水捕魚次數。
但是跟節制派共存就沒有這方面的煩惱。
不過,莎倫的出現還是打亂了拉彌亞的原計劃,她本來是打算作為一位虔誠的永恆烈陽信徒、擁有周邊地區管轄權的因蒂斯官員狠狠地攻擊這裡的節制派成員和本地的領主,可這也得給莎倫的力量讓位。
莎倫不能把她怎麼樣,她也不好對這些節制派怎麼樣。
最終,拉彌亞只能小心翼翼地肘翻了十幾個不聽話的小貴族和有錢人,在永恆烈陽教會的神甫和蒸汽教會的修士的見證和許可下審判並處死了其中的三分之一,抓了一百多個打手和爪牙關進附近的監獄,再罰掉他們的一半家產作為給壓榨的果農和工人們的補貼補償。
剩下的一半里再抽走一部分跟教會分了。
雖然這樣也不可能讓之前流失的人民全都回來,但至少還能讓鎮子運營下去。
……
最後一夜的修整過後,為期一個月的維和行動就結束了。深夜裡,拉彌亞把隊伍里的另外三個非凡者喊來,悄悄開個小會。
「你們的扮演消化進度現在如何了?」
「接近一半。」
格麗塔用小梳子打理著自己流淌著綢緞光澤的捲髮,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笑容:
「我已經很滿意了……畢竟我已經沒有晉升空間,也沒必要再跟以前一樣催著自己往上爬。我該考慮考慮跳槽的事情,不過靈教團應該也沒有給空降的外人晉升的好事兒吧。」
剛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安麗瑪撓撓頭。
她開口道:
「我們的消化進度過半了,很感謝您的幫助。」
拉彌亞點頭。
她的陰謀家早就不知不覺地消化完了,對她來說勾心鬥角就跟喝水一樣簡單。
魔藥也只剩下一件主材料就能湊齊,完全不用擔心晉升的事情。九月她把何塞那邊的事情處理好,之後就可以找機會偷偷跑路去晉升了。
TBC
——————
維護周邊治安的行動正式結束了。
沒有盛大的凱旋儀式,沒有拋灑的鮮花,只有平民們敬畏的注視。因為維普特的居民們已經習慣了這一個月來時不時就能看到的景象:衛隊分批換班,回來的隊伍後面是幾輛貨車,載著繳獲的部分物資、武器,小心翼翼地走進來,驚訝地四處打量的外地人,以及——被嚴密看押的、垂頭喪氣的數十名俘虜。
拉彌亞對兩旁微微頷首,腳步不停,徑直帶領隊伍穿過城門,進入營房。
簡單的隊伍解散命令下達後,士兵們被安排前往營房休整、清洗、接受軍醫檢查。俘虜則被押入臨時改建的看守所,等待進一步的甄別和審判。
拉彌亞沒有休息,她回到書房,直接開始檢查這段時間的工作,看得政府雇員和各部門主管們汗如雨下。
所幸這段時間一切都很平靜,除了有一些內容必須她拍板之外,大部分公務都正常執行。部門穩定運轉,亞瑟負責的治安方面沒有出事,工匠的工坊匯報產出了許多新品,就連弗蘭克都寫來兩封信——不是出事,而是表達自己的喜悅、記錄工作和豐收。
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市長大人感到十分舒暢。
她的舒暢持續到被迫參與貴族邀請的晚宴為止。
「市長閣下。」一位在她「不需要關注」的列表里的貴族在舉杯時斟酌著開口,「我想和您討論一下……關於最近的某些城市政策。」
拉彌亞看著這個出身不顯的男爵,隨口說道:
「我最近有個朋友寫信向我哭訴了他那裡的商人層層外包、缺斤短兩欺騙民眾的事情,我正打算跟羅德里戈主教大人合作,在商業之神的照耀下好好地查一查貪污受賄呢,你們的耳朵還挺靈的嘛,要討論嗎?」
該男爵的表情變了變,拉彌亞猜他已經在想轉移財產和通風報信的事情了。
不過根本無所謂,公證一下的事兒。
「受賄……是該嚴查。」男爵的頭上有些汗水了,但還是堅持說道,「您為那些……嗯……迷失的靈魂付出了很多。但有時我在想,是否也應該考慮一下其他人的感受?」
拉彌亞把手上的紅酒一飲而盡,微笑著看著男爵。
「癢就剁了。誰在乎你們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