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彌亞知道他要問什麼，不過她不在乎。
她現在最想感慨的事情是這幫人真是脖子癢了，自己只是一年多沒動手，他們就又有不該有的想法了。
真是生命力頑強的蟑螂。
具體的法令是在8月推出的，一邊抓人一邊不斷完善，到9月的第二個星期，市政廳就頒布了當前最新版本的《關于禁止社會道德敗壞行為及懲治強迫賣身的特別法令》，這份長達四十七頁的法令詳細規定了：
任何以社交、藝術、文化交流為名義而實際從事或組織性交易的場所均為非法；
強迫任何人賣身者處以五年以上監禁乃至終身勞役；
為賣身行為提供場地的房東將被沒收房產；
……
用強迫他人賣身者被剝奪的財產設立「特別基金」，為曾從事賣身者提供免費技能培訓和工作醫療。
法令頒布的當天，衛隊就同時對街巷的暗門和城市中最大的六家所謂「高階會所」進行了突襲搜查。
凌晨三點，某位現在已經去當烏鴉和野狗飼料的子爵和他的家屬經營的「沙龍」被衛隊團團圍住。當警察們衝進那棟裝飾奢華的別墅時，看到的是有道德的人都無法接受的場景。
飽受折磨的人們的臉上透著麻木和恐懼，不被允許表達自我，不被允許反抗，哪怕身著華服也像是一件代表罪惡的擺設，地下室的牆壁上留著鐐銬和血跡，不知有多少人已經因此受害。
「我的天啊……」帶隊的二隊長阿瑪勒摘下帽子，聲音顫抖，「這些畜生！」
那一個夜晚，全市共有二百三十七名受害者被救出。
每個人都會付出代價的。
接下來的數天，整個維普特的上層陷入了巨大的動盪，但是對平民來說治安卻好上加好，至少外來務工人員不必擔心孩子走在路上忽然被拐走、自己因為不識字簽了某個工作合同之後就淪為奴隸被迫賣身。
教會也參與了搜救和尋人，同樣賺了一波民眾的愛戴。
街坊鄰里丟掉的孩子就在隔壁的街區被找到，近在咫尺，卻已經殘疾。
平民也發現本來就少的毒瘤黑幫進一步從這個城市的角落裡消失，被拐賣的人口逐一追回，刑場熱鬧得像在放炮，絞刑架每天都有新的好戲看，大家的臭雞蛋和爛菜葉子都不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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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溫水終於到達了沸點，令人猝不及防，市長在一次讓在一年前倖存下來的上流階級人們感受到了那種不可言說的恐懼。數家光鮮亮麗的大型會所被查封，四十七名涉嫌組織或參與強迫賣身的人被捕，其中包括兩名子爵、一名男爵的私生子、三位富商以及眾多地方惡霸。
與此同時，在拉彌亞有計劃的推動下，市政廳迅速籌建了四家大型紡織廠、製衣廠、數家中等規模的洗衣房，以及專門為此而生的救濟部門。這些機構為超過一千名曾被迫賣身的婦女和兒童提供了工作機會。她們每天工作十個時，領取固定工資，住在這些工廠的簡易宿舍里，雖然住所簡陋，但總算是有了一個能安心入睡的地方。
拉彌亞對此仍不滿意。
在這世界上所有該死的人都死了之前，她是不會滿意的。
……
男爵面紅耳赤地離開了，拉彌亞施施然地找了個位置坐下，讓侍從給她弄來許多好菜好酒。
畢竟待會兒估計有一堆期貨死人要來找自己，站著講話多累。
沒過多久，一個人果然端著酒杯走了過來——是在「需要關注」名單上的斯里德子爵。
之前讓人放謠言挑撥離間的就有他，不太聰明，但喜歡整活。
「市長閣下，關於您最近那些……非常大膽的法令，」他走過來，身後一米多的地方還有其他人跟著，「我想和您聊聊那些我們曾經稱之為『社交場所』的空間。」
「你是指你們那些摹仿邪教玫瑰學派，聚眾進行極其惡劣的放縱行為的場所？」拉彌亞瞄了他一眼，往嘴裡塞了一塊肉，「怎麼，不高興？我還以為你們會感謝我幫你們銷毀你們串通放縱派的證據呢。」
「放縱派？串通邪教？？」
斯里德子爵差點一口血噴出來，他是那些被查封的沙龍的實際經營者之一，剛從監獄裡保釋出來不久。
「市長閣下，請您不要血口噴人！我們是虔誠的信徒，從未參與過邪教活動！更何況您怎麼能確定那些都是非法的？那些沙龍曾經是本市的驕傲，是我們文化生活的舞台！」
「舞台？哦，舞台。」
拉彌亞這下正眼看他了：
「也就是說你覺得裡面發生的一切都是正常的，藝術的，合法的？」
「當然！我們沒有任何非法活動！」
「那好啊，我也想看子爵先生表演呢！」拉彌亞聲音洪亮，語氣嚴肅，沒有半點諷刺，「雖然你年紀大了，鬍子也不刮，還用那麼濃的香水遮掩老人味，但我不介意看免費的表演，大家讓一讓，別擋著，子爵要跳脫衣舞了！」
整個宴會廳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斯里德子爵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想要反駁卻說不出口。
他惱羞成怒地灌了一口酒，頂著眾多視線倉皇逃跑。
「子爵跑什麼啊？不是藝術沙龍嗎？不是合法合規的行為嗎？難道說你瞧不起我，不願意為我表演？」拉彌亞繼續說，「我回頭去你家看！」
子爵風一樣地逃跑了，這次是恐懼。
拉彌亞嗤了一聲，無所謂地繼續吃飯。
宴會足足安靜了好幾分鐘，人們才繼續開始竊竊私語，調整話術和策略。
「市長閣下，」
坐在一位伯爵右邊的中年貴族男爵開口了，他的聲音溫文爾雅，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我們都理解您的善良和理想主義。但有些事情，或許我們不能只看表面。那些沙龍確實為城市帶來了活力，吸引了外地客商和貴族。而且，您關掉了那些場所後，那些女士們失去了生計，她們中的許多人現在只能去做更骯髒的活計，您覺得這真的算幫助她們嗎？」
拉彌亞的臉立刻黑了，她一巴掌拍碎了桌子，怒斥道：
「骯髒？！」
「你說我給她們準備的工作骯髒？」
「帕克斯男爵，您簡直是胡言亂語，口不擇言！您詆毀了我的工作、污衊了我和無數政府雇員以及衛隊成員的用心和努力！如果您要繼續侮辱我，我就要為了我的靈魂和名譽和您決鬥了！」
五米長的厚重木桌瞬間碎了，和上面擺放的東西一起稀里嘩啦地砸在地上，巨響又讓整個宴會廳落針可聞。
男爵瞬間也跟著站起來，他看著那四分五裂的桌子，臉色蒼白，拼盡全力才維持住討好的笑容：
「當，當然！我可以以我的靈魂對永恆烈陽發誓，我絕對沒有污衊您的工作的意思！但人的、人的需求是不會減少的，要是，要是因為減少了這些沙龍和會所，讓更多的，呃，無辜女性受到侵害，那，那……」
拉彌亞恍然大悟，一把握住男爵的手，清脆的骨裂聲響徹全場。
「您說的對啊，帕克斯先生。」
「我對您家的財產的需求也不會減少，為了不讓您的其他親人和更多的貴族受到侵害，請你自願地把它們都給我。」
帕克斯的臉色頓時慘白，他的膝蓋一下子軟了，想要下跪，但拉彌亞很有先見之明地一腳將它踢碎了。
剛準備求情的男爵直接疼暈過去，拉彌亞好心地將他放在一張空沙發上，到另一張木桌前繼續吃飯。
宴會第三次陷入了沉寂。
終於，一位退休的官員帶著視死如歸的表情走了上來。
他有個因蒂斯國會議員作為親戚，關係不錯，不用擔心遭受前兩人同樣的命運，這使他充滿了決心。
「市長閣下。」
他的聲音如同絲絨般柔軟，充滿了順從和討好：
「我理解您的善良和正義感，這些確實是可貴的品質。但是，作為一個城市的管理者，我們應該考慮的還有更全面的利益格局。」
「您知道嗎，那些沙龍不僅是社交場所，它們也是經濟的一部分。它們僱傭了樂師、廚師、裁縫、洗衣工，甚至為城市帶來了稅收和外來投資。現在這些鏈條被切斷，很多人失業了。」
拉彌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埃達斯先生。」市長似笑非笑，「您一直是溫和派，現在也要淌這趟渾水了嗎？為你那個人販子私生子？」
「我無意質疑您的決策，」埃達斯的聲音更輕了，繞過了質問，「帕克斯男爵的話並沒有錯，某些需求是抹不去的。即使您關掉了這些場所，需求也只會轉入地下，變得更加混亂、更加危險。到那時候，受傷害的反而是那些您想保護的人，或者是其他無辜的人。」
拉彌亞沒有說話，她靜靜地看著對方，等他繼續說下去。
官員的微笑依然完美無瑕，他的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態從容而高貴：
「只是作為城市的共同管理者，我們希望能夠提供一些溫和的建議。也許，我們可以重新開放一些經過嚴格管理的場所，由官方監管，確保從業人員自願，並且給予她們更好的工作條件和報酬。這樣一來，既能滿足城市的需求，又能保護那些從業者的利益。您覺得如何？」
他的話說完，桌上陷入了一片寂靜。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拉彌亞身上。
見她沒說話，便有人大著膽子小聲說道：
「因蒂斯都是允許合法賣身的，殖民地要是禁止，不就是跟宗主國對著幹嗎？」
「是啊，這是挑釁教會和國家的權威，是對國家秩序的反抗，教會也會不高興，這樣做會引來大麻煩的！」
「只有你們在急。」
拉彌亞面帶微笑，如同春風拂面。
「那些樂師可以去市政劇院工作，裁縫可以進紡織工坊，洗衣工更是大有用武之地。您的沙龍開不了，不代表城市就垮了。」
「至於你們，癢就去剁了，上面和下面任選一個吧，或者我來幫你們全選。」
餐桌上的氣氛驟然凝固，一些原本還在微笑人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埃達斯終於按捺不住，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伯勞市長！你以為封鎖了那幾家會所，這一切就能改變了嗎？告訴你，這座城市幾千年來的秩序，不是你一個人就能夠顛覆的！」
沒用你們急什麼？
「請冷靜，先生，」拉彌亞的語氣忽然變得輕鬆起來，她毫不在意地用叉子插起一塊肉，甚至還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如果你們覺得這個行業真的那麼好，那麼賺錢，那麼體面，為什麼你們自己不親自上陣呢？你們一個個細皮嫩肉，面容姣好，身材勻稱，屁股也很翹，肯定能賣出不錯的價錢。」
整個大廳瞬間死寂，就連空氣凝固了。
所有在場的貴族們，無論男女，全都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憤怒。
「伯勞！」又一個人霍然起身，終於撕下了溫文爾雅的面具，「你這是對在場所有人的侮辱！」
「侮辱？」拉彌亞拍了拍身邊的桌子，她緩緩站起來，眼中是輕蔑和威脅，「我只是在做一個合理的假設。如果這個行業真的那麼合理，那麼體面，那麼賺錢，那對這件事有強烈需求的你們幹嘛不自己去做呢？您，前總監大人，年富力強，保養得當，我會砸錢讓您去做頭牌的，讓您可以每天輕鬆地躺著賺錢。」
「大家也可以多來光顧，多來捧場，去演奏，去洗衣服。大家都博學多才，才藝眾多，不比那些小男孩小女孩有用多了？辛苦的體力活就交給那些人吧，你們要輕鬆點，以各位的身份和姿色，客人肯定絡繹不絕啊——」
「夠了！」
官員的臉色鐵青，他想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但眼角餘光又瞥到了那張七厘米厚的四分五裂的桌子，拳頭變成了整理領結的動作，語氣也不由自主地放軟了：
「請您離開，閣下！」
看他這幅樣子，拉彌亞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怎麼不對呢？這套邏輯是非常正確的。
首先，在因蒂斯賣身是合法的，殖民地自然也要合法，這是永恆烈陽所保護的商業行為之一，否則就是挑釁國家，挑釁祖宗之法，挑釁教會，挑釁永恆烈陽。
其次，那些魔窟背後都有貴族和教會的大手，所以取締就是和貴族教會作對，不利於社會的穩定，惹怒貴族和神靈，最終會像滾雪球一樣導致國家傾覆，神靈瘋狂，世界毀滅！
拉彌亞一邊憋笑著想這些可以寫進博物館的蠢貨發言，一邊又想到了前段時間才見過的莎倫。
她能對莎倫這麼說嗎？
沒準這種滑坡到爺爺家的屁話在需要唬人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呢。
——比如，如果莎倫想對自己動手，那莎倫就是挑釁了本地教會和因蒂斯總督的顏面，而莎倫作為節制派對並無矛盾的因蒂斯官員動手，又會讓無辜者感到恐懼，其他官員人人自危，就是挑釁了因蒂斯的政府系統！自己還是得到羅德里戈大主教和亨特主教認可的虔誠信徒，殺了自己就是打教會的臉，對教會宣戰！
四捨五入莎倫殺了自己就是惹了兩教會一國家十三部門，莎倫會導致因蒂斯國家震動，殖民地陷入混亂，失去了自己的管理的戈麥斯瓦伊納等放縱派也會拼死一搏，到時候就會大地乾枯，生靈塗炭！
事實上莎倫會在乎這個嗎？
根本不會，力量才是這一切的通行證。
如果她這麼說了，肯定還會死得更快。
「你們說的很對啊，需求是不會減少的，你們始終有這些需求，如果沒有，你們就要去害別人，對不對？」
「所以啊，為了保護世界不被毀滅，我只能請你們獻出自己，來維護這個古老的秩序，防止我毀滅世界了。」
拉彌亞惋惜地向前走去，活動了一下手指和脖子。
距離她最近的埃達斯的臉色頓時白了，他立刻後退，嘴裡大喊道：
「市長閣下，我們是因蒂斯的政府官員，您不能對我們動手！」
後面忘了，否則就會大地乾枯，生靈塗炭！
「請放心，今晚沒有人會死的，畢竟我也不想毀滅這個脆弱的世界。」她柔聲說，「我只是讓大家都去從事你們捨棄生命也要保護的這個美好的行業而已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