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線。
符咒。
祈禱。
拉彌亞的腦子聽明白了，但她做夢都想不到這三個詞能放在一起。
她像做夢一樣看著赫爾卡從腳手架上跳下來，像聽夢話一樣聽工匠給自己介紹這台機器的原理、靈導技術在祈禱和全自動製作符咒方面的優勢和驚人效率，聽她講關於「大靈能核心」的構思，取暖、做飯和烘乾一體化的靈能加熱台，以及對多種導靈材料的測試……最後，在赫爾卡掏出壓軸的成果的時候，拉彌亞徹底清醒過來了，她看到了自己這輩子就算捨棄一切去塔塔開也要保護的東西——
靈能發動機！
陰謀家感覺自己的大腦在燃燒，她伸手指著發動機，手臂有些顫抖：
「你一個月里搞出來那麼多東西，如果待會兒蒸汽教會來抓你，我就上去跟他們拼命。」
被這麼一說，赫爾卡明顯心虛了一下，沒好意思說這是自己剛做了一半就打算拿出來騙資金的超級半成品。
「這個還需要更多測試才能開始實驗，在此之前，請您看我這段時間的工作成果。」
她把半成品收了回去。
拉彌亞被她拉著來到角落裡幾乎被箱子和雜物埋了的小空間裡坐下，看赫爾卡把一個又一個筆記本攤開到她的面前，開始詳細地介紹收益和資料：
「做技術開發是需要大量資金的，我開發的全自動符咒生產流水線約十分鐘製作兩枚符咒，每天能產出七神領域的符咒各300枚……」
「奪少？？」
第一個資料就嚇得拉彌亞差點站起來了。
一個非凡者一天24小時連軸轉做儀式、說祈禱詞說到嗓子冒煙，喝藥水回復靈性都不一定能產出三百枚符咒！
更何況赫爾卡說的還是「各」！
「成本多少？」
「得益於市長閣下您之前做的，對靈性材料的基本資訊推廣，我們僱傭了玫瑰學派反抗軍中對非凡有所了解的人們去周邊的山脈和地區進行素材採摘活動，這是經過幾位玫瑰學派領導同意的。」赫爾卡小心地說，「不過我們目前只僱傭了30人進行活動，每一枚符咒的成本在2000比索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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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因為符咒產量太大，周邊的靈性材料有一些已經斷供，成本可能還會提升……」
拉彌亞用一種驚駭的眼神看著赫爾卡，隨後又看向那台在角落裡默默工作的全自動符咒生產機。
她感覺自己腦子嗡嗡的。
市面上一枚最低等級的符咒的價格在4500比索，5鎊，也就是說，這台機器一天能賺到差不多525萬比索。
——並且這不是上限。能賺525萬是因為材料不夠了。
草藥類材料可以手動種植，金屬類和礦石類可以以原材料價格購買和開採，如果能全賣出去，一天的收益就破千萬了……最可怕的是，全賣出去是真的有可能的！
……雖然製造符咒的方法很簡單，但是也不可能有非凡者團隊一天什麼事都不干專門製作符咒，這些符咒可以往南大陸、海上傾銷，甚至……甚至可能以這驚人的產量重塑市場！
一瞬間，拉彌亞看那台機器的眼神變了，她看著它，就像是第一個見到紡織機的紡織工人。
那不再是一台簡陋的機器，那是一座舊時代的墓碑，等著給過去的世界做結語。它只有鐵架子和木板，整體呈長方形，像一口放大的鋼琴，或者一個沒有神像的機械神龕。
「整個世界將因你而改變，赫爾卡。」
「是的，這個世界會記住我的名字。」
她的目光從驕傲地等待更多展示的工匠臉上移開，再次投向那轟鳴的機器。它不知疲倦，它精準簡單，它正在以平均300秒一個的速度，「生產」著「非凡」。
非凡力量正從機器中產生。
所有標準化的一次性符咒——全都可以！這是流水線！這是符咒的工業化！
在拉彌亞和幾乎所有非凡者距今為止的認知里，非凡是吟唱咒語，是冥想，是金錢或血脈中的天賦，是經年累月的扮演和努力。
即使是最廉價的一次性符咒，它的製作也包含專注的意念引導，靈性力量的細微調控，對儀式魔法的理解——哪怕再微薄，那也是「被隱藏的知識」，帶有一絲神聖和隱秘的意味。
功能上，這些符咒全都是有效的。但除此之外，非凡該有的東西，在機器上全都找不到。
更恐怖的是，這台機器是對神祈禱的。
投放材料包。靈性運轉。儀式啟動。符咒生成。材料包耗盡。五分鐘。
但它物化了神，利用了神。
讓神成為了流水線的一道工序。
拉彌亞彷佛看到了未來：廉價的符咒像麥粒一樣傾瀉而出。哪怕是普通人都可以花費五千塊給自己買個一次性、或者能使用兩三次的非凡道具。
非凡不再神秘。不再高貴。祈禱和儀式魔法不再與智慧、苦修、天賦或神恩相連。它變成了一種……工業產品。
只要產量夠大，符咒的價格就還會再次降低。
雖然依舊貴重，但它本質上會是和麵包、柴火、粗布一樣的東西。
更可怕的是那種認知上的崩塌：當這些本該被定義為「神賜神跡」的東西變得如此廉價、如此普通、如此「不神聖」之後，人們還會敬畏它嗎？還會敬畏那些掌握著更高階、無法被機器複製的非凡的人或機構嗎？
它證明了只要手法得當，神的力量也可以被像蒸汽一樣隨意取用。那麼，維繫了千百年的、基於信仰的社會結構、非凡體系，會不會從根基處開始悄悄地動搖？
這台機器製造的不僅僅是符咒。
而是「祛魅」。
它把神的恩賜從天上拉下來，扔進嘈雜的市場裡，明碼標價，稱斤論兩。
「太棒了，赫爾卡，這比我最瘋狂的幻想還要瘋狂。」
最終，在仔細翻閱資料和記錄，確認赫爾卡提供的產能數字沒有寫錯之後，拉彌亞長長地突出一口氣。
她仍然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但是大腦已經開始運轉。
「運氣不錯，我有大量土地可以培育植物類靈性材料，手頭也有著現成的人脈和客戶，也可以做供應商，利用玫瑰學派的力量把這些東西傾銷到海上甚至更遠的地方，即便機器再來一台，也完全可以在市場上消化掉。」
符咒製作不算困難，一般中低序列都能掌握，但仍需非凡者集中精神準備儀式魔法、念誦咒文並且祈求神靈的賜與，一次往往也就1-2個。熟練的或許能壓縮到五分鐘，但一天不眠不休最多……兩百枚？
實際上沒人這麼做，因為符咒利潤微薄，又是一次性消耗品，非凡者的時間遠比這些值錢。
通常一個低序列一次做20枚符咒，賣出去100鎊就當零花了。
所以，這種低端消耗品正適合被機器流水線取代！
源源不斷，無窮無盡，廉價而統一！
以及……難以想像的財富。
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前景，拉彌亞就忍不住站了起來，心情火熱地在原地踱步。
「很好，非常好！」
她猛地停下腳步：
「赫爾卡，我會確保靈性材料的穩定供應，這台機器產出的符咒賣出獲得的收益，我分給你五成，再給你其中的三成作為你的工坊的資金來源。」
「但是！我要你把這台機器搬到更隱蔽的地方去，用儀式遮擋住，絕對不能讓蒸汽教會的人發現！」
赫爾卡也立刻站了起來，激動道：
「沒問題，感謝您的慷慨！」
「我們要在更隱蔽的地方組建一個完善的車間……一個神靈的力量可以產出多種效果的符咒，你準備怎麼細化不同功能的符咒？」
「亞瑟先生給我提供了靈感。」赫爾卡謙虛地回答，「他建議我把刻著祈求內容的那塊金屬板做成活動的，需要什麼型別的符咒，就放入什麼型別的板塊即可。」
「很好，非常好……我回頭給亞瑟發獎金。」
拉彌亞來回走動，這已經不是一場簡單的投資，而是對當前整個世界的變革！
她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彷佛是在為一個陳舊的、數千年未曾變過的腐朽的東西的毀滅而欣喜若狂。
足足半分鐘，她才冷靜下來，恢復了往日的鎮定。
「其他的民用物品，也繼續開發吧，加熱台非常實用，但是對南大陸來說，可能還是磨坊更有用一些。」
「是，我知道了。」
拿到了巨額資金的赫爾卡點頭答應，隨後說道：
「閣下，我想申請一批材料，用於製作『電線』。」
「哦？」拉彌亞疑惑道，「目前的金屬都不可以嗎？」
「普通金屬的靈性傳導率都差不多，我需要大量在現實和靈界的重疊交界處，被靈界的力量滲透的金屬。」赫爾卡提出自己的需求，「蒸汽教會有大量這類金屬的人工製作點，我需要購進。不過很遺憾的是，這類金屬離開了生產地之後，身上的靈性就會逐漸流失，往往會在5年內成為普通金屬，這是蒸汽教會也沒解決的技術問題。」
原來還有這種工藝……
拉彌亞思索了一會兒，問道：
「照這麼說，五年就要更換一次，是不是開銷太大了？」
赫爾卡點了點頭：「這也是我所擔心的，不過目前，其他金屬都不適合做導線。」
問了問這種人工靈性金屬的報價之後，大受震撼的拉彌亞也陷入了思索之中，這個數字絕對不能五年一換——如果她想把靈導技術推廣到整個城市，本身就需要數年，相當於剛鋪設完，就已經可以開始籌備更新了。
而且這種大批次的購進肯定會引起蒸汽教會的注意。
如果這個技術問題不解決，靈導技術就也只能是小範圍的享受。
「靈性傳導率……如何製作出更合適的金屬呢……」
兩人都陷入了思考，拉彌亞抱著雙臂沉思著，忽然，她摸到了自己右手手臂上的繃帶。
一個詭異的思路忽然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這件事情等我幾天，我會先處理，畢竟購進金屬的量太大了。」拉彌亞當即說道。
「好的。」赫爾卡點頭答應。
拉彌亞左右看了看，她來到工坊都快一小時了，萊利還沒回來，只好問赫爾卡了。
她指了指工坊的大門：
「外面那些人是誰？都是非凡者或者神秘學家吧，我給你部門的資金夠僱傭這些人嗎？」
「啊，那些。」
赫爾卡露出一個微笑，她說出了拉彌亞完全沒想到的答案。
「那些是萊利先生的人脈。」
「萊利先生是窺秘人，他跟神秘學界最大的窺秘人組織『摩斯苦修會』的一部分成員有著聯絡，這些是從摩斯苦修會來，願意主動免費幫忙設計您要求的『大型儀式』的學者。」
拉彌亞吃了一驚。
「免費幫忙？萊利這不得把他的老臉都刷完了。」
「沒這麼嚴重，閣下，說起來這也是意外之喜。」
赫爾卡拿出一封簡訊，交給了拉彌亞。後者接過，上面用高地語激情洋溢地寫了一行字：
【倘若向祂祈禱沒有副作用，我們將立刻前來！】
副作用？
隱匿賢者？
拉彌亞疑惑地看向赫爾卡，工匠解釋道：
「在您離開維普特之後，萊利先生為了獲得『大型儀式魔法』的相關知識，決定冒險向隱匿賢者祈禱，這位大學者在神秘學界惡名遠揚，原因大家都知道。而我提供了『自動祈禱台』，竟然意外躲過了『向隱匿賢者祈禱』這個環節里被認為必須承受的灌腦劇痛！」
「雖然……這導致儀式台面很容易受到污染，基本祈禱兩三次就必須換一塊，不然它會給你講課。」
「什麼？」
拉彌亞頓時大吃一驚，但隨後，她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向隱匿賢者祈禱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塊金屬台面，祂沒辦法把資訊灌入一個「腦子」里，而傳遞過去的知識自然成為了符咒！
「難怪這幫人在工廠門口大喊大叫……摩斯苦修會的窺秘人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是很少開口說話的。」
「現在有了躲避隱匿賢者灌腦的方法，這群人肯定是憋壞了。」
「太好了，她們有討論出來什麼嗎？」
赫爾卡站起來，在周圍摸索了一番，最後抽出好幾張八開的大白紙，將它們拼在一起，拉彌亞的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個無比複雜的儀式魔法。
它並非單一儀式，而是由許多小型儀式組成的。
一旦運作起來，這些小儀式就會像齒輪一樣咬合運轉，最後帶動大儀式！
「這是我監製的複合儀式方案，她們認可了我的思路，已經做出了這份草案，現在，這群學者正在討論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靈能使儀式運轉。」
拉彌亞仔細觀察了一番，她發現每一個儀式都環環相扣。
簡單來說，就是每個儀式都是六邊形，無數個小六邊形組成了大六邊形的蜂箱，而理論上，這些大六邊形還可以作為「小六邊形」進一步地組合！
這一看就是工匠思維的設計，沒想到，這兩條相鄰途徑的非凡者居然在自己手上強強聯合了。
赫爾卡接著說：
「這也就是我迫切地需要申請蒸汽教會的靈性金屬的原因，如果沒有導線，儀式會在運轉的過程中大量損耗靈性，無法測試出最好的資料。」
「我明白了，我立刻就去想辦法解決這件事。」
拉彌亞唰的一下子站了起來：
「等我的好訊息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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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縛之神：【你的意思是，讓我詛咒鐵『靈性傳導率翻十倍』？】
拉彌亞用力點頭。
被縛之神沉默了。
拉彌亞：「我打算以您的名義收購幾家礦產公司，然後設計出以您為參考的靈性導線品牌，這樣一來，每個人在使用靈能產品、鋪設導線的時候都會想到您！信仰豈是如此不便之物？您的信徒數量會瘋狂上漲！」
拉彌亞：「最重要的是，如果沒有您的力量，任何組織都不可能復刻我們的技術。」
拉彌亞：「還有，如果我們有了價格低廉的足夠的導線，我就能鋪設大型儀式魔法——儀式魔法的參考範圍大小是整個吉納鎮，小鎮上的一萬多人只需要每天輕微腰酸背痛，就能為您分攤兩千人的痛苦，居民的日常生活也不會受到影響！這還只是一個小鎮，我們的維普特和周邊加起來可是有三百萬人口的！」
「您想一想吧，如果以後儀式能覆蓋整個，不，半個城市區，我就能分出一百五十萬人為您承受痛苦，能為您減輕三十萬人份的痛苦……」
「這樣一來，您應該有還手的機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