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維普特的技術工坊因「損耗率0.5%的室溫超導材料」而震動的時候,弄來這近乎神跡的超導材料的市長正在南大陸的另一邊打工。
能者多勞。
皮斯科中
建築師輕裝簡行,拉彌亞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棕色粗布衣褲,耐磨的高幫靴子踩過瓦礫和淤泥。挎包里裝得滿滿登登,側面還插著捲起的防水羊皮紙筒,胸前掛著黃銅外殼的羅盤和測距儀。拉彌亞手裡拿著一本帶硬質封面的速寫本,邊走邊畫,不時停下,用皮尺測量某段殘牆的高度,或用小錘敲擊裸露的基石,傾聽聲音。
完全的專業人士。
入學一年半,就有了一年的工作經驗,有大量的專案實操經驗,誰看了都會放心。
她在徹底坍塌的碼頭區邊緣蹲下,攤開速寫本新的一頁,快速鉤勒出沉入海水的樁基殘骸形狀,標註角度和預估水深。然後,又翻到本子前一頁,那裡貼著從市政廳檔案中撕下的原始結構圖。她用炭筆在幾個關鍵連線點畫上醒目的紅叉。
「偷工減料痕跡有點明顯啊。」
繼續前行,來到貧民區,這裡更加慘烈,連完整的房基都少見。
最開始的坍塌是從吉亞尼·德米爾的那棟小屋開始的,那裡被徹底夷為平地。但周圍地下有多處早就被「飢餓天使」吃空,用自己的軀幹填充,所以造成了嚴重塌陷。一年半過去,裡面那些勉強可用的東西也早就被撿拾乾淨,現在在只有一地碎木、破瓦片和建築垃圾。
海風猛烈起來,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本子紙張狂翻。
拉彌亞走到背風處根據自己記錄來的資料對草案進行修改,她不經意間抬起頭,看向廢墟的另一側,那些矗立在最繁華的位置的美麗的白色濱海別墅——富人區的別墅在陰鬱天色下依然潔白耀眼,露台上似乎有人影走動,也許在準備即將到來的晚宴。
那就是目標宅邸。
說實話,豪華得讓她有點捨不得燒。
「吉亞尼·德米爾沒辦法把飢餓天使養到富人區的地下,不然就有好戲看了。」
拉彌亞看了看別墅,又看了看自己的位置,然後假設自己有一門炮——她調整測距儀,對準別墅,目測距離,在本子角落空白處記下:「直線距離2370米,視野開闊,可見度極佳。」
然後,她翻回住宅區草圖那一頁,繼續完善排水溝的設計。
原本的那位天才設計師已經被開了,巴特萊勳爵和其他的貴族、工廠主雖然有心分一杯羹,但是面對難得強勢的何塞也不好說什麼,只能選擇聽從主教的安排。
此外,民眾之間流傳的話語也讓他們不安,這些人連外出活動的次數都減少了,他們也迫切地需要趕緊蓋起一棟房子,至少是一個毛坯,好平息人民的不滿。
在這樣脆弱又有趣的平衡里,拉彌亞一路順利地改到了終稿。
材料和預算也已經敲定,兩萬鎊直接打到她的帳上。
目力可及處,何塞依舊雷打不動地在進行下午的施粥活動,時間在廢墟上的建築師與粥棚下的主教之間平行流逝。
潮水慢慢上漲,舔舐著碼頭的殘骸。
……
別墅書房
拉彌亞的目光飛快地同時在三四份工程檔案上掃過——這是當卷王一年練出來的常規操作,跟要處理的政務比起來,這簡直就是在玩解謎遊戲。
這是何塞最恨又不得不聽的環節,拉彌亞沒管對方臉上的表情(反正也看不出來),她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指點著關鍵設計:
「老舊的窩棚和危房該改建了,聯排房屋共享牆體降低成本,坡屋頂設計收集雨水,中心廣場兼作集市和集會場所,新式廚房設計減少每家每戶的燃料消耗……哦,這些說起來你可能不懂,但你可以相信我的工作經驗和專業水準,此外,你要有實施權力。當然,你會有的。」
何塞凝視著圖紙,眼睛在繃帶和爛肉下微微發亮。
這才是他當年成為牧師的初衷——他無所謂別人的敬畏,只想實實在在地做點好事。
但也是這樣的想法害了他,他性格本來就不算硬,在不擅長的領域更容易退讓,得到了尊敬,卻不被畏懼,也沒能像夢想的一樣去做好事。
「需要多少資金?」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估價不是我該做的事情,回頭你去問哪些材料商人。不過以我的經驗和這片區域的規模來看,八千可以完成第一期,在……兩年內讓至少三百戶家庭有像樣的住所。」拉彌亞說,「話說回來,我看檔案,過去一整年市政工程委員會已經為『貧民區重建準備』撥付了六千金鎊。錢在哪裡?」
她不需要等待回答。兩人都清楚答案。
拉彌亞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支繪圖筆——銀質筆身,筆尖是特製的,能畫出極細的線條,何塞用它在每一份工程檔案上簽字。她用這支筆在何塞的小本子的新一頁上,輕輕寫下一個名字,然後畫了一條線,連線到圖紙上的某個注釋:「石料採購以次充好」。
「這是我的工作方法。」
拉彌亞平靜地說:「一邊設計未來,一邊記錄是誰在阻礙未來。每一筆貪污,每一次瀆職,每一個因貪婪而死去的生命,都對應到具體的人名。」
她繼續寫,筆尖在何塞的「仇恨之書」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某工廠主-橋樑工程回扣、某男爵-醫療撥款挪用、某工廠主-非法童工,隱瞞事故……名字越來越多,連線線如蛛網般蔓延。
何塞看著這張越來越大的網和上面的名字,忽然開口道:
「你幾乎把整個皮斯科的上流社會都囊括進去了。」
「那很好了,我還以為會是巴特萊的族譜。」
「這樣安全嗎?」
「留著才不安全。」拉彌亞看著他,「有一種概念叫『結構性缺陷』。不是表面裂縫,而是支撐結構內部的腐蝕。你可以修補牆面,可以粉刷裝飾,但只要核心結構壞了,整棟建築終將倒塌。」
「主教大人,你現在就居住在這棟岌岌可危的樓房裡。」
「表面看,教堂尖頂依然高聳,市集依舊熱鬧,貴族們衣冠楚楚地參加彌撒。但核心已經腐爛。你能做的只是粉刷,是裝飾。支撐整個系統的樑柱不是你,而是那些啃食承重結構的蛀蟲。就算你沒有偽裝身份,你又能當多久的『裱糊匠』?還要弄到多少物資?」
「就像那座橋——能用一年不出事就算好事了。您這位新上任不到兩年的主教大人,民生方面做的一團糟,用教會的錢無休止地給貴族老爺擦屁股兜底,房屋重建不了,居民怨聲載道,你覺得你能幹下去嗎?」
「到時候沒準你現在的願望就要實現了,會有別人來接替你,你可以去海上了……你的工作能力會讓風暴教會很放心,因為就算當海盜也干不出什麼事情來。」
何塞沉默良久。
他的目光在重建藍圖與名單之間移動,一邊是可能的未來,一邊是殘酷的現實。最後,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名單,而是指向重建圖紙上的某個細節。
「你為什麼這麼擅長這些?」何塞突然問,眼睛直視拉彌亞,「不僅僅是建築。還有這些策劃。」
「主教大人,您敢於跟惡魔合作賭一個未來,卻在這時候感到警惕?」
「惡魔已經讓我走入深淵,我必須確認我接下來的選擇,不會通往另一個地獄。」
拉彌亞笑了一下。
「因為陰謀詭計同樣是我的力量,就像畫圖一樣。」
「我善於建設,也懂得破壞。」
她看向何塞,眼神複雜。
「你邀請我來協助重建,因為你看到了毀壞的房屋。但我看到的是更深的結構性毀壞:一個系統性的腐敗正在侵蝕這個教區的根基。你可以修補牆面,或者,你可以把腐爛的樑柱砸碎。」
何塞用手拿起桌上的一枚微型石膏模型,小心翼翼地捏住,注視著這尚未建造的,他的人民的容身之所。
「我又說喪氣話了。」
主教開口。
「抱歉,我明明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卻仍然保留著以前的習慣,面對危險,總是畏畏縮縮。」
拉彌亞聳聳肩:「謹慎是好事,不過世上沒有能夠做到萬全的事情。」
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也不需要回頭。
「讓一切結束吧。」
何塞感到疲憊,他的鼻尖縈繞著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每一寸血肉都告訴他不能再拖延了,必須得到治療,必須和那腐爛的黑魔法造物解綁,但他的精神此時無比亢奮,拿著模型房屋的指尖甚至微微發抖。
「我做了更完全的準備。」他緩緩開口,「我身上的爛肉也需要解釋,這一切剛好可以推給當初參與了人口販賣的那群人……我終於有機會殺死他們了。」
拉彌亞有些意外,何塞居然一邊擔憂,一邊完善這個陰謀。
這樣一來就能完美解釋何塞的身體狀態,只需要一些手腳和障眼法。
而這些貴族參與過人口販賣,惡魔也是利用人口販賣這種黑色產業藏身的,說他們跟惡魔有勾結、甚至是惡魔的下屬黨羽一點都不會有錯。
「雷奧主教都在那場跟惡魔有關的災難中殉職,風暴教會應該對此極端重視吧。如今這群人竟然試圖用黑暗法術污染、脅迫甚至殺害下一位主教,這樣的罪名夠他們全家死上十次了。」
「對。」
何塞思考了一下,商量道:
「要不要把火災的事情也推到他們身上?」
「可以,完全可以,到時候你就看情況表演……我們擁有力量,這件事情的結局和真相,都是我們說了算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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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0日的夜晚。
懷特克利夫別墅的音樂沙龍在晚八點四十分準時結束。
客人們陸續轉移到宴會廳里,樂隊開始奏響舞會的曲子,美味佳肴和貴重的酒水已經準備就緒。何塞·奧利維拉主教站在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遠離人群,看著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海,遠處廢墟只有零星幾點微弱燈火,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窗玻璃映出他身後的景象:水晶吊燈被逐一點亮,比天上的星星還要金碧輝煌,銀器在燭光下流淌著蜂蜜般的光澤,鮮花從私人溫室運來,在冬季的南大陸海濱小城顯得奢侈得不合時宜。
他轉過身,臉上掛著完美的、符合主教身份的溫和微笑。
「薔薇主教」封印物依舊發揮著作用,甚至模擬出臉頰因室內溫暖而泛起的自然紅暈。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具下的皮膚正在潰爛處傳來針扎般的刺痛,而他的心跳也正因即將到來的事情而加速跳動。
「主教大人還在欣賞海景?」一個油滑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何塞不必回頭就知道是誰——喬杜里男爵,市政工程委員會審計官,一個身材矮胖、總在出汗的中年男人。
他被拉彌亞的工程設計圖驚掉了下巴,在答辯中無話可說,但此刻正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白蘭地,臉上依然堆著過分熱情的笑容,彷佛那些巨大的工作失誤並不存在。
「只是感慨我主的偉力與無常,男爵閣下。」何塞轉身,微笑不變,「遠處的廢墟真是煞風景,對吧?」
喬杜里的笑臉僵了半秒,隨即恢復:
「啊,是的,悲劇。但正如公爵大人常說的,生活必須繼續,不是嗎?」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白蘭地和薄荷漱口水的混合氣味,「您的新方案已經透過了。」
放在過去,何塞或許會鬆口氣,高興一下,但現在他的心裡只有冷笑,臉上笑容卻加深了些許:
「當然,我新找來的建築師非常優秀,設計務實又美觀,沒有不透過的理由。」
「務實,當然,務實很重要。」喬杜里啜了一口酒,眼睛在鏡片後閃爍,「不過您知道,市政廳有流程,有標準,您那份方案,我粗略看了,設計很新穎,但有些數字,恐怕需要『調整』……」
他話還沒說完,何塞就舉起一隻手:
「想都別想,男爵閣下,告訴你身後的那些人,我不想再被那些東西束縛,你們最好照我說的做。」
喬杜里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
「主教大人,您是以聖人為榜樣工作的,但我們要吃飯,要養活家人和一大堆僕人。任何大型工程,總有意料之外的開支。」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靠近,聲音壓得更低,「我們懇請您把總預算提高百分之三十,不,二十。多出來的部分,我們確保您的方案順利透過,甚至……可以有一部分作為對教會慈善事業的『捐贈』。」
何塞感到一股冰冷的火焰從胃部升起,直衝喉嚨。
他強迫自己保持微笑,甚至輕輕點頭,彷佛在認真考慮。
「很周到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可怕,「那麼我需要時間來重新規劃了。」
喬杜里顯然將這視為某種默許,滿意地舉起酒杯恭維:
「當然,當然!下周,我們詳細談談。」
男爵轉身融入人群,像一條滑入溫暖水流的魚。
何塞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冰涼的水晶杯腳。
眼角余光中閃過一個人影,那是自己僱傭的建築師——對方很輕鬆進入了別墅。
現在只等火起。
莫里斯男爵正與兩位船商談笑風生,手中雪茄的煙霧繚繞。在何塞的「仇恨之書」上,那兩位船商的公司在災難之後的初期就以「廢品回收」名義,幾乎免費拉走了大量還能使用的碼頭木材和金屬構件,轉手在黑市賣出高價。莫里斯抽著雪茄的手指上,一枚碧璽戒指在燈光下碧綠欲滴。
克拉頓工廠主和他的兄弟站在長桌旁,正對著一盤裝飾過度的龍蝦發表評論,聲音洪亮。他的工廠生產的劣質建材流入千家萬戶,但無人在意。他肥胖的手指上戴著三枚金戒指,腕錶錶盤鑲滿碎鑽,在燭光下刺眼地閃爍。
諷刺的是,他們腳下的這棟豪華別墅也使用了他家的建材。
此刻,那裡就是一切的突破口。
而宴會的主人,維恩子爵,正站在大廳中央,被一群諂媚者環繞。今天是他的五十五歲生日,面色紅潤,甚至連白髮都還沒有幾根,深紫色天鵝絨外套上別著一枚海藍寶石胸針。他舉杯致辭:
「……所以,讓我們為皮斯科的未來乾杯!為繁榮,為貿易,為這個我們共同熱愛的海濱明珠!」
水晶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成一片。笑聲,奉承聲,虛假的祝酒詞。音樂廳側翼的小型樂隊開始演奏輕柔的舞曲。
何塞抿了一口杯中酒——上等的陳年葡萄酒,口感醇厚,價格不菲。酒液滑過喉嚨,卻像熔鉛般灼燒。
結束吧。
讓這一切付之一炬,燒死所有人,或者燒死我——不,我什麼都沒有做錯,該死的只有他們!
快點結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