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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傾聽地上的雷鳴

2026-10-04 06:47:35 作者: 天墟極光

  一位穿著低胸禮服的貴婦款款走來,身上香水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

  「主教大人,您今晚格外沉默。是在為那些可憐的災民憂心嗎?」

  何塞微微欠身:

  「夫人,牧者的心永遠與羊群同在。」

  「多麼高尚。」貴婦用羽毛扇半掩著嘴,眼睛卻瞟向子爵方向,「不過您也得現實些。我丈夫說,那些漁民……唉,本來生活就艱難,無家可歸是遲早的事,災難不過是提前了必然的結局。重建當然要做,但,也許把碼頭區域改建成貴族學校的衝浪課程教學區,或者私人客輪俱樂部和高階度假屋更合適?那才能吸引『對的人』。」

  她說的「對的人」,顯然不包括此刻正在漏雨帳篷里瑟瑟發抖的三百戶家庭。

  「……夫人的見解很獨特。」何塞感到肌肉在抽搐,但他維持著微笑,「我會在祈禱中思考這個建議。」

  貴婦滿意地離開,羽毛扇留下一縷貴重的紫羅蘭香氣。

  何塞悄悄退到一根巨大的大理石柱旁,藉著陰影短暫地閉上眼睛。音樂,笑聲,碰杯聲,虛偽的關懷,赤裸的貪婪——這一切像油膩的煙霧包裹著他。他的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他想起獵人此刻應該就在別墅某處——不是以賓客身份,而是像幽靈般穿行在這座別墅里。那個冷靜又殘酷的建築師,此刻正用她那雙穩定的手,布置著終結這一切的引線。

  而自己站在這裡,微笑,點頭,舉杯,談論著永遠不會兌現的空頭支票。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要不了多久,這雙手將布滿燒傷,他全身上下都會被火焰焚燒,這具身體將帶著英勇的傷痕,這個身份將完成從懇求者到審判者的轉變。

  廳內傳來一陣更大的笑聲。子爵似乎講了一個特別成功的笑話。

  他停頓了一秒,深深吸了一口氣,讓冰冷的海風充滿肺部。然後,他推開門,臉上重新掛起那完美的主教式微笑,走回溫暖、明亮、充滿虛假歡笑的音樂廳。

  ……

  別墅的被奢華的晚宴切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當何塞在宴會廳里微笑舉杯時,拉彌亞正在負重前行。

  她正沿著僕人樓梯向下行走,腳步輕得像貓,深灰色工裝與昏暗光線融為一體,大口袋裡放著一些簡單的工具——比如扳手,錘子,尖刀,但最好用的工具還是一個序列6非凡者的手。

  樓梯間瀰漫著潮濕石頭、陳年灰塵和遠處廚房傳來的油膩氣味。牆壁上廉價的煤氣燈投下搖曳的光暈,她抵達地下室第一層,煤氣管道如蛛網般交錯,空氣悶熱,混雜著機油和煤氣味。遠處傳來廚房的嘈雜聲和盤碟碰撞聲,但這一區域此刻空無一人。晚宴高峰期,所有僕人都在地上區域服務。

  找到煤氣閥門,她取出一把特製的、手柄包裹橡膠的扳手,輕輕套在閥門手柄上。

  沒有用力擰動。相反,她極其緩慢地、逆時針方向旋轉手柄,動作精確到毫米。耳朵貼近管道,傾聽內部氣流聲的細微變化。

  嘶——

  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漏氣聲。成功了。閥門沒有被完全開啟,只是被調整到「輕微泄漏」的狀態。在正常通風條件下,這種泄漏微不足道,但如果在密閉空間累積……

  拉彌亞保持姿勢不動,繼續傾聽。五秒,十秒。漏氣聲穩定,沒有突然增大。她鬆開扳手,閥門停留在那個微妙的位置。

  

  完美。

  早在薩倫特她就做過這種事情,如今她比那時更有能力,更有手腕,也不斷地最佳化了操作方式。拉彌亞快速移動,如法炮製地讓越來越多的煤氣閥門穩定泄露,同時避開人群密集活動的地方。

  今晚別墅很熱鬧,可能有兩百多人都在為子爵的生日忙碌,拉彌亞穿著普通的衣服走在其中,就像一個不起眼的修理工。

  大概半小時後,她就會點火,火焰會沖入通風管道,點燃那些積累的油脂灰塵,引燃更多灰塵,火勢順著通風管道向上蔓延,直達上方的閣樓——那裡是陳列室和書房,存放著大量易燃的書籍,子爵收藏的油畫、掛毯,和沒有防火工藝的脆弱木質結構。

  確認火焰會暢通無阻之後,拉彌亞留在了僕人們忙碌的一層和二層,躲在不起眼的儲藏室中,等待火起。

  至於其他的事情,就交給何塞這位主教自由發揮了。

  ……


  九點四十七分整。

  懷特克利夫別墅地下室的通風管道柵格處,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從鐵柵縫隙滲出。三秒後,一個橘黃色的火星爆了出來,在昏暗的地下室光線中並不顯眼。

  但火苗迅速找到了燃料——那些積滿油脂灰塵的管道內壁。轟的一聲悶響,火焰順著通風管道向上猛躥,像一條被喚醒的火龍,貪婪地吞噬著沿途一切可燃物。

  火焰違背常理地一路往上沖,直奔宴會廳,只在下方的樓層爆出一些無傷大雅的火焰,嚇得僕人們發出尖叫,呼喊著想要滅火。也有僕人試圖往上報信,但每到這時,火焰就會十分湊巧地剛好充滿一個通往必經之路的房間,或者燒毀一些東西,堵住上樓的通道,讓僕人們急得團團轉,資訊卻無法傳遞。

  九點四十八分二十秒。

  音樂廳內,子爵剛講完一個新笑話,賓客們爆發出轟笑。就在這時,靠近東側牆壁的幾位客人突然皺起鼻子。

  「什麼味道?」一位貴婦用羽毛扇掩住口鼻。

  「像是……什麼東西燒焦了?」莫里斯男爵嗅了嗅。

  起初沒人太在意——這股氣溫很快被美食和美酒的味道覆蓋,除了在通風管道附近的,沒有人發現。

  就在這時,何塞站起身來,端著一杯酒。

  他走過去,和維恩子爵碰杯,主動和他討論關於「調整報價」的事情,他有些為難地表示自己不能完全支援子爵的每一個想法,希望主角對自己網開一面,畢竟自己還年輕,需要這些經驗豐富的長輩的指導。

  子爵有些發愣,顯然沒料到主教會突然放低姿態。但何塞的態度,和周圍人的奉承讓他感覺十分受用。

  於是,當兩人的談話漸入佳境,何塞很自然地將手中的酒杯交給路過的侍從,伸出手和他握手時,他也微笑著伸出自己保養極好、帶著昂貴的戒指的手,跟年輕主教緊緊握在了一起。

  兩隻手接觸的瞬間——

  何塞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整個人向後仰,喉嚨里發出一聲尖叫!隨後,整個身體開始痙攣般的抽搐!

  「主教大人?!」離得最近的市民代表驚呼。

  子爵愣住了,他想要鬆開手,政治敏感度告訴他有什麼危險的事情即將到來,但是何塞如鐵鉗一樣抓住了他。

  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何塞的身體皮膚在尖叫中開始潰爛,「薔薇主教」封印物的效果逐漸解除,被血肉魔法強行捏合到一起的皮肉快速變得鬆散,暴露出本來面目。每一寸皮膚都開始裂開,從縫隙內部滲出濃稠的、暗紅色的血液。

  混雜著膿液、壞死的組織,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周圍的賓客們也接二連三地發出驚恐地尖叫!

  他們紛紛朝後退去,因為何塞的那隻手已經不成形狀。

  皮膚大面積剝落,露出下面鮮紅、潰爛、不斷滲出膿血的血肉。手指扭曲,指甲發黑脫落。最可怕的是,潰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從手背向手腕,向小臂,向上……

  而潰爛的血肉中,隱約可見一些黑色的、蠕動的紋路,像活物般在皮下蜿蜒。

  「主……主啊!」一個在教會工作的貴族子弟尖叫起來,「是邪神的法術!主教受傷了!」

  宴會廳炸開了鍋。人們驚恐地後退,撞翻椅子,有人嘔吐,有人祈禱。

  維恩子爵的臉色瞬間慘白如死人,嘴唇哆嗦著。

  「不……不是我……我沒有……」

  何塞慘叫著鬆開了他的手,踉蹌後退,撞在長桌上,血肉模糊的左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節發白。

  「惡魔的法術!」他大喊道,用那鮮血淋漓的手指著子爵和他的黨羽,所有人都倉皇逃竄,「你們……你們是惡魔的殘黨!居然敢對我下手!」

  「雷奧主教已經被你們害死了!你們還想殺了我嗎?殺了我,你們就能掌握這座城市!」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乾嘔著,逐漸放開了對面部的維繫——

  主教被隱藏著的真實面容終於展露出來:那不是普通的燒傷潰爛,而是某種更邪惡的東西——皮膚像被無形的手撕開,血肉翻卷,而在潰爛深處,那些黑色的、蠕動的紋路更加清晰。

  他的右眼瞳孔放大,裡面倒映著極致的痛苦,但深處,卻隱藏著狠辣。


  「什麼?!我沒有!」子爵尖叫,肥胖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暗紅色,夾雜著黑色的碎塊。血濺在桌面的檔案上,那些貪污證據瞬間被腐蝕出焦痕。

  「不……不可能……」

  「醫生呢?快去找醫生!」

  有些人心虛地轉過了頭,開始思索如何把自己和子爵跟惡魔的關係撇清。

  就在這時,騷亂忽然靜止了一瞬。

  因為所有人都聽到了——不是氣味,而是聲音。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噼啪聲,像無數乾柴在同時爆裂,從地板下方、從牆壁內部、從天花板之上傳來。那聲音迅速增強,變成咆哮。

  九點五十分。

  東側牆壁的裝飾木板突然鼓起,漆面爆裂,濃煙從裂縫中湧出。緊接著,牆壁上方的通風口柵格變得通紅,火苗像毒蛇的信子般探出。

  轟!

  像是有人一拳砸碎了牆壁,火焰噴涌而入!

  尖叫聲炸開。

  「著火了!」

  人群瞬間陷入混亂。椅子被撞倒,酒杯摔碎,貴婦的裙擺被踩住,男人推搡著沖向門口。樂師們抱著四散奔逃。

  子爵臉色煞白,他受到了太多的驚嚇,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離開這裡:「不要慌!走主樓梯!僕人!僕人呢?!」

  宴會廳里的僕人比賓客更早意識到危險,但他們推開大門後,火焰瞬間湧入!

  外面已經是一片火海!

  賓客們剛要出去,火焰就沖了進來,他們只好又驚恐地關上了門。

  宴會廳的門很快被燒得滾燙,開始變形,有幾個人扯下窗簾,試圖從窗戶下去,但濃煙已經從下方升上來,能見度迅速降低。幾個跑得慢的貴婦在樓梯平台處被煙嗆得跪倒在地。

  火焰已完全吞噬管道系統,正透過分支管道向別墅各區域輸送火種。

  地下區域裡,累積的燃氣被高溫引燃,引發小規模爆炸,徹底炸開了裝置間的門,火焰湧入廚房區域——但這發生在大部分僕人已撤離之後。

  九點五十二分。

  賓客們開始祈求神跡,祈求神的代言人救救他們,但何塞依舊躺在地上哀嚎呻吟,不斷地大喊著維恩子爵想要害死他,想要殺了所有人,這是一個陰謀。

  宴會廳中的空氣越來越少,火焰從每一個角落湧入,彷佛是被人驅趕著一樣不合常理地撲向客人們,尖叫聲、求救聲,越來越多的人被拖入火海,在地上打滾。克拉頓工廠主兄弟因為避讓不及時而被火舌舔到了衣角,眨眼間那赤紅的火焰就纏繞在了他們繡著金線和珍珠的華服上!他們大喊著想要脫掉衣服,但火已經讓他們變成了兩個火球,沒有人敢靠近,所有人都在後退。生還的區域越來越小。

  是宴會廳里卻沒有能滅火的東西——這裡有數十種昂貴的酒,但是卻沒有多少水,只有少得可憐的冰塊!

  絕望逐漸吞噬了他們的心靈,而就在這時,何塞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當火焰撲向他,他揮手生成了一股風,將周圍的火焰吹開,給自己吹出了一小塊安全的地方。

  周圍的貴族見狀,立刻向他的身邊靠攏過去,而他也大喊道:

  「跟上我!我們衝出去!」

  隨後,他強忍著痛苦,撞開變形的大門,直接沖入火海!

  跟隨他的貴族們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但何塞的動作卻異常靈敏,只要稍有遲疑就會被他甩在身後。而早在變形的大門被撞開的瞬間,火焰已經徹底湧入了宴會廳,這裡再沒有安全的地方。

  何塞在火海中奔跑,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肺部像被砂紙摩擦,碎裂的木架子燒傷了他的手臂,燒掉了屬於「安傑洛·巴特萊」的殘餘。

  第一次,這劇痛讓他心情暢快。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前方已經坍塌的房間裡,蜷縮著三個僕人。火焰在距離她們不到一米的地方緩慢爬行。

  何塞直接沖了進去,用身體撞開那些燃燒著的障礙,帶著清涼的風和水汽朝被困的僕人們伸出了手:

  「跟我來!」

  僕人們呆呆地看著主教——他鮮血淋漓,皮膚潰爛,華麗的長袍在火焰中燃燒,但卻比所有的時候都更高貴。

  TBC

  ——————


  正徘徊在別墅中的拉彌亞看到了這一幕,她看到主教將僕人們救走,從一樓的窗戶送了出去,看到女僕被外面的人接走,又看到何塞轉身返回火場。

  計劃進行到最關鍵的一環。

  別墅內部,何塞在火焰中穿行。

  風告訴他哪裡有需要幫助的人,他一遍一遍地離開又返回,在火焰中不斷穿行,從熊熊燃燒的別墅中救出被困者,跟他一起衝出來的貴族還剩下三四個還在喘氣,但呼吸道和肺部也有嚴重的燒傷。

  他的襯衫袖子已經著火,他拍滅了,但手背被燒傷,皮膚起泡,火焰燒乾了他的血,留下大片的燒傷,也將「安傑洛·巴特萊」一點一點剝離出去。

  他抵達儲藏室門口。門是鎖著的。他後退兩步,用肩膀猛撞——一次,兩次,三次。門板裂開,他沖了進去。

  儲藏室里堆滿舊家俱和裝飾品,此刻都成了絕佳的燃料。火焰從天花板上的通風口湧入,整個房間像火炬內部。熱浪幾乎讓他昏厥。

  最後一個需要救援的人躲在這裡,是個還能算「孩子」的幫工。用濕毛巾捂著口鼻,已經接近昏厥。

  他踉蹌到房間中央,抱起這個男孩,抬頭看向天花板——上面就是宴會廳的東側陽台。他能聽到上方傳來絕望的捶打聲和哭喊聲,還有木材在高溫下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聲。

  就是現在。

  何塞深吸最後一口氣,抱著男孩朝外衝去,並且大喊:「上面的人!退後!陽台要塌了!」

  下一刻,他聽到了一聲響指。

  轟!!

  巨大的爆炸聲撕裂夜空。整座別墅劇烈震動,屋頂被掀開一個大洞,火焰和碎片噴向天空,像火山爆發。這棟別墅的木結構陽台在爆炸衝擊下徹底崩潰。

  燃燒的梁木、碎裂的大理石、扭曲的金屬欄杆,如雨般砸落。

  其中一根粗大的、完全燃燒的橡木樑忽然下墜。

  窗戶在爆炸中全部震碎,火焰從視窗噴出。然後,那根燃燒的梁木砸穿了儲藏室上方的樓板,帶著千鈞之勢墜落下去。

  在最後一刻,何塞衝出大門,那根燃燒的橫樑直直地砸在了他的後背上。他將手中的孩子丟了出去,丟在了草地上,而自己直接被砸進了地面上燃燒著的火焰之中。

  所有站在安全區的人都尖叫起來,還有些人發出了哭嚎,在惶恐中不斷對風暴之主祈禱。

  別墅完全被火焰吞噬。

  三層樓都成了巨大的火炬,火光照亮了整個懸崖,甚至映紅了遠處的海面。黑煙滾滾升騰,在夜空中形成猙獰的蘑菇雲。

  主樓梯徹底坍塌,堵死了任何從上層逃生的可能,最後的慘叫聲被火焰咆哮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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