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五十八分。
別墅的廢墟之外,安全的花園裡,幾個膽大的僕人試圖衝進去救人,但火焰和高溫將他們逼退。
住在附近的人們也趕了過來,甚至遠處的廢墟中的民眾也被這火情驚動,成群結隊地來觀看著耀眼的火炬,並且為居住在裡面的人們送上祝福。當人們得知主教因救人被困在裡面時,祝福才成了真心的。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踉蹡著從火海中走出。
是何塞·奧利維拉。
但在場的人都幾乎認不出來了。
他的衣服燒得只剩殘片,裸露的皮膚上布滿可怕的燒傷:手臂、胸口、脖頸,皮膚焦黑起泡,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面的血肉。最可怕的是他的臉——那本就破破爛爛的皮肉高溫中完全融化、剝落,露出下面真實的、同樣嚴重燒傷的面容。左臉頰皮膚撕裂,右眼腫脹幾乎無法睜開,嘴唇破裂流血。
但他還活著。他推開了身上燃燒的木樑,支撐起了身體。
有什麼東西在火里反著光——那是何塞掛在胸前的風暴之主聖徽,純銀,已經被火焰燻黑變形。
人們驚呆了,隨即爆發出驚呼。
「主教大人!」
「他還活著!」
「神明庇佑!奇蹟!」
「天啊,他的臉……」
何塞搖晃了一下,幾乎跌倒,但被衝上來的老約翰扶住。老漁夫的手在顫抖,看著主教慘不忍睹的燒傷,眼淚湧出:「主教大人……您……」
何塞用還能睜開的右眼看向老約翰,點了點頭,隨後看向左邊那些僕人,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裡面……還有人嗎?」
距離最近的僕人看著他的樣子,已經泣不成聲:「出、出來的都出來了……沒出來的……」
何塞閉上眼睛,身體再次搖晃。然後,他強迫自己站直,轉向聚集的人群——僕人們,附近居民,聞訊趕來的漁村災民。火光照亮了他燒傷的臉,那景象既恐怖又神聖。
他站穩,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那些被自己救出來的僕人,看到了那最後一個孩子——半大的男孩被一個婦人摟著,正呆呆地看著他,臉上滿是淚痕和煤灰。漿洗女僕、廚師、傭人、樂師……或有燒傷,但都在這裡。
所有非目標人員,都活著。
而別墅內,火焰仍在咆哮,吞噬著那些名字:維恩自爵、莫里斯男爵、克拉頓工廠主……所有在重建資金中吸血的人,所有在宴會上為他們口中的美好未來乾杯的人。
何塞抬起燒傷的手——那隻手顫抖著,皮膚焦黑——指向燃燒的別墅。
他的聲音不大,嘶啞,但每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釘進夜晚的空氣:
「他們……試圖謀害我,毀掉這座城市的未來。」
人群寂靜。只有火焰的咆哮聲,木材坍塌的轟鳴聲,遠處海潮的嗚咽聲。
「他們……」何塞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痛,「在你們的苦難中宴飲。在你們的廢墟上跳舞。在你們的絕望中數錢。」
他深吸一口氣,燒傷的胸膛起伏:
「而主……終於……庇護了我們。」
「我們得救了……」
說完這句話,他身體一軟,徹底昏厥過去。
人群爆發出哭喊和祈禱聲。人們衝上前,用臨時找來的門板抬起他,沖向最近的醫院。老約翰脫下自己的破外套,蓋在主教燒傷的身體上,眼淚滴在焦黑的皮膚上,立刻蒸發。
遠處,市政廳的鐘聲終於響起——遲到的警報。
黑暗中,拉彌亞從燃燒著的廢墟中悄無聲息地撤離,沿著影子走了出去,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遠遠地跟著人群來到診所附近,看著何塞被眾人抬著進了得到醫生的照看之後,她回過頭,整個懷特克利夫別墅現在是一個巨大的、照亮夜空的火炬,火焰舔舐著天空,黑煙如柱。
……
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這座城市煥發新生了。
之後的一切都順利得如同在做夢。
別墅的大火在黎明前被暴雨澆滅——不是人力,是風暴之主憐憫祂的牧人,人們後來都這麼說。當太陽升起時,懸崖上只剩下一具焦黑的、冒著青煙的骨架,像巨獸的骸骨,像一個破敗的墓碑。
而那場大火,也有了眾多的解釋。
「是雷霆。」
老約翰在碼頭邊的漁網修補攤前說,粗糙的手指捻著麻繩,眼睛望向懸崖上的廢墟:
「我親眼看見的。那天晚上有雷霆一樣的轟鳴,第一道火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然後『轟』一聲,半邊天都亮了,火焰衝上天,天上在轟隆隆地打雷,雷劈在房頂上,火也衝出去,像一隻手把那房子捏碎了。」
周圍的漁民們聚精會神地地聽著。
「公爵和他的朋友們正在裡面吃喝玩樂,」老約翰繼續說,聲音低沉而平穩,「討論著怎麼把我們的碼頭改成俱樂部和貴族學校。然後火就來了。而主教大人——他從火里走出來時,手裡拿著風暴之主的聖徽,臉被燒得……但眼睛還在發光。他對我們說:『我們得救了。』」
而在酒館裡,版本更加生動:有人說那天雷光和暴雨響徹了整晚,是風暴之主的憤怒和憐憫,有人說聽到別墅的廢墟里傳來那些貴族們臨死前的懺悔哭嚎,有人說主教走進火海前高聲呼喊,火焰就為他分開一條路。
碼頭工人、洗衣婦、修補匠、小販——所有曾被市政廳檔案上的數字和條款壓得喘不過氣的人,現在有了共同的故事。
一個關於天罰的故事,一個關於犧牲的故事,一個關於「惡有惡報」的故事。
火災後的第五天,報紙上刊登的內容引起了轟動。
有一塊大版面都在講述那場火災,詳細列出了懷特克利夫別墅建築材料採購中的劣質品和回扣記錄、以官方的口吻為其定性,然後,幾乎一整份報紙,都在講述重建資金挪用路徑,工程無法推進的種種原因,一時間皮斯科里到處都充斥著咒罵,那場大火也被傳得越發神奇,幾乎成了風暴之主的神罰。
沒過多久,倖存的三名小貴族和兩個工廠主——那些曾依附於維恩圈子但不夠核心、因此未受邀參加晚宴的人——聯名發表公開信。信中「深切哀悼逝者」,同時「鄭重承諾將秉承逝者未竟的公益心愿,全力支援重建工作,並自願接受主教大人監督」。
又過了一周,有工程隊伍來到了這裡,並且開始招募人手,清掃放置了一年多的建築垃圾。
……
火災後第四周,地區大主教派來的特使抵達皮斯科。
這位高階執事先視察了災民安置區,看了重建規劃圖,聽了市政廳的新匯報,然後才在傍晚時分來到主教的病房。
何塞的病房在醫院最裡間,窗戶朝海。房間很小,除了一張病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幾乎被鮮花堆滿。
沒有貴族溫室里嬌嫩的玫瑰,只有野花——海邊懸崖上的石楠、小雛菊、不知名的藍色小花,用粗糙的麻繩綑紮,裝在破陶罐甚至修補過的漁簍里。每天清晨,門口都會出現新的花束,沒有署名,只有露水。
來看他的人絡繹不絕,但很少有人能堅持與他對視超過一分鐘。
他的燒傷太嚴重了。
魔法面具已完全消失,露出真實的面容——一張被火焰永久重塑的臉。左臉頰皮膚皺縮,拉扯著眼角向下,形成一種永恆的悲憫表情;右臉頰大片暗紅色增生性疤痕,像熔岩凝固後的地貌;鼻樑軟骨暴露後又癒合,留下扭曲的輪廓;嘴唇右側撕裂,癒合後無法完全閉合,說話時隱約可見牙齒。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眼睛——右眼瞼嚴重外翻,眼球常年充血;左眼相對完整,但瞳孔深處不再是主教式的溫和寬容,而是一種穿透性的、令人不安的銳利,彷佛他能看進你靈魂最陰暗的角落。
然而,正是這張臉,成了皮斯科的聖像。
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執事站在床尾,沒有坐,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像手術刀般划過何塞燒傷的臉、纏滿繃帶的身體,最後停留在那雙不對稱的眼睛上。
「安傑洛·巴特萊兄弟,」執事的語氣平靜,「你的勇氣令人欽佩。你的犧牲觸目驚心。教區報告說你拒絕了高階治療修復,堅持保留現狀。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何塞靠在枕頭上,呼吸時胸膛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他抬起燒傷的右手,動作緩慢地指向自己的臉:
「因為,這是我的榮耀,這代表我和皮斯科的人們永遠站在一起。當他們看到這樣的我時,他們會感到安心,當那些不聽話的人看到這樣的我,他們會恐懼。」
「主沒讓我死於那場災難,卻殺死了我的敵人,讚美主!如今潮汐教堂每次祈禱參拜的人數是往日的數倍,教堂的捐贈也翻了倍——我已經全部拿來用於教會學校和貧民補助工作。」
何塞的話語恭敬而謙卑。哪怕他知道,在整場陰謀和活動中,風暴之主沒有參與一秒。
病房裡一片寂靜。遠處傳來海浪聲。
執事轉過身,對著大海沉思片刻之後,目光重新落在何塞臉上。
「你的康復期需要多久?」
「身體上,只需要再靜養一個月……」何塞的左眼閃過一絲冰冷的光,「我現在就可以工作。事實上,我已經在工作了。新的碼頭地基下周開挖,建材供應商是三家競標後選出的,價格比那些貴族的合同低百分之四十。工頭是我從災民中任命的,工資日結,現場支付。」
又是一陣沉默。執事看著何塞的臉,眼神意味深長,讓何塞有些發毛。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檔案,放在床邊。
「安傑洛·巴特萊主教,我現在傳達教區總部的正式通知:鑑於你的健康狀況、英勇行為,和皮斯科的特殊需要,你受到褒獎,同時……」他頓了頓,「既然你願意在公開場合保持『當前面貌』。有攝影師下周會來,拍攝一些宣傳材料。除此之外,好好恢復,這座城市需要的是你。」
「是,感激不盡……」
寒暄幾句之後,門關上了。
何塞獨自躺在病房裡,看著天花板。窗外的天色暗下來,遠處廢墟的輪廓融入暮色。他抬起燒傷的手,在昏暗光線中注視那些扭曲的疤痕,那些水泡癒合後的凹凸,那些永遠無法恢復原狀的皮膚。
他沒有去想執事最後那句話的深意。
他在想拉彌亞·維特洛奇,那個此刻應該在某處監工或閒逛的獵人,那個引導了這一切的發生,手穩如磐石、讓火焰精準地舔舐過他的每一寸皮膚的陰謀家。
「很好。」他低語道,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燒得很乾淨,一點沒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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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5日。
當第一個地基在廢墟中打好時,拉彌亞離開了皮斯科。
連工程費用帶何塞的私人感謝全部結清。走公帳打錢需要一段時間,而作為私人感謝,何塞透過自己的渠道給拉彌亞弄來了「灰暗魔狼的前爪」。
這正是拉彌亞缺少的最後一件序列5魔藥主材料。
何塞是在一個貴族的家裡抄到這件東西的,當時不僅有標本狼爪,還有製作成標本的狼頭,這兩件東西都被貴族作為珍貴的收藏品釘在牆上,何塞順手就自動拾取了。
拉彌亞本來都打算到高地之後現場找叢林狩獵——根據自己收集到的情報,馬里奇現在還在行省托特活動,而自己也可以在有「灰暗魔狼」活動的原始森林附近找機會湊齊魔藥——現在倒是意外之喜。
雙方都對這個結果很滿意。在留給何塞一個自己的售後收信地址之後,拉彌亞在一天晚上坐上了蒸汽列車,朝著南大陸的中部駛去,前往高地地區。
坐在單人臥鋪車廂里,窗外遠遠還能看見海平面和船隻,半小時後,就變成一望無際的平原。
拉彌亞放下為了打發時間帶來的課本,先拆開了兩封信。
倫堡寄來的,十月中寄出,前天送達,太忙了沒空看。
一個大信封里有兩封信,一封是卡蘭從菲爾茲堡寄來的回信,一封是首都軍事學院的——想也知道,是在催自己回去,因為現在已經開學一個多月了。
雖然有何塞幫自己開文書拖延時間,但以倫堡學校的嚴格程度,政府文書也不能當長期請假條用,拉彌亞估計下個月就會有教授來皮斯科抓她了,說不定還帶著自己落下的兩個月的全部課程內容、考試卷和作業……
拉彌亞試探性地把那封厚厚的信拆開,看到信封里塞著許多張紙的時候心就已經涼了半截。她閉著眼睛隨便抽出來一張,發現標題是考試卷的時候直接塞了回去。
她做了一會兒心理準備,又大著膽子開啟了倫堡的信件——像是開啟了一個壓縮包,瞬間解壓出鋪滿了整張床的試卷、作業和課題。就在拉彌亞擦擦頭上的汗,慶幸居然只鋪滿了一張床的時候,她發現其中有一半是目錄。
拉彌亞懷著悲痛的心情試圖把解壓出來的檔案塞回去,然後她發現倫堡人可能在信封上施展了什麼儀式魔法,她塞不回去了。
但是考慮到做作業確實能降低倫堡的警戒心,往後拖延時間,她只好把塞不回去的部分攤開在桌上,對著它們開始發呆。做題五分鐘發呆看書一小時,希望它們能自己把自己寫好。
兩小時後,她決定看卡蘭的回信。
【拉彌亞,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快一年了,你最近怎麼樣?】
【我在菲爾茲堡一切如常,但是工作實在繁忙,出行還要打申請,實在沒空去艾薩拉找你……你之前從圖書館的書里找到的那份密碼出了點小問題,我畫了一個月時間,破譯出來一些對應的文字,但是沒辦法連貫地搞懂那張紙上到底寫了什麼。後來被我的同事和隊長看到了,大夥決定一起來破譯,情況很順利……】
【有誰來了身體堵在牆壁里,我們工作它跟我們說話,兩隻手在敲窗戶,有很多,不知道屬於誰不能出聲回答。爬山虎被嚇哭了,鐘不走,天不會亮,它們跑完了剩下的空間,外面太吵了它早上會從天上下來,白天消失了,那是陷阱,窗簾沒有拉開。】
【裡面的內容其實沒什麼問題,像是某個組織給下屬安排的任務。現在那篇文字已經基本破譯出來了,對接人員告訴我你現在在皮斯科工作是嗎?等你回來之後有空了,來菲爾茲堡我再跟你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