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彌亞:……
拉彌亞瞳孔地震地看著這封信。
這是什麼?
「有誰來了身體堵在牆壁里……兩隻手在敲窗戶,有很多,不知道屬於誰……爬山虎被嚇哭了,鐘不走,天不會亮,它們跑完了剩下的空間,外面太吵了,它早上會從天上下來,白天就消失了,那是陷井……」
這是在說什麼?
這是正常人類能寫出來的話嗎?
拉彌亞平生第一次知道文字居然能讓自己產生這麼大的不安,更可怕的是,這段亂碼一樣的文字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忽然插進了卡蘭的回信內容里,然後又自然地繼續往下寫。拉彌亞一開始還懷疑這是不是那些破譯出來的密碼,或者是有什麼隱喻暗號,但很快她確信這完全就是亂碼,而卡蘭也說了「是派發任務,內容沒什麼特別的」。
他沒有對這行亂碼文字做出任何解釋,就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樣。
「倫堡不應該先對我們的來往信件做檢查嗎?沒人懷疑這段話嗎?」
「還是說他們也覺得這段話是我們之間的暗號,想要看我的回信尋找蛛絲馬跡?」
一時間拉彌亞也不知道該拿這封信怎麼辦了,回信的時候要詢問這段亂碼是什麼意思嗎?亦或者,這種像是精神類疾病患者才會寫出來的東西,是受到了某種非凡力量的影響導致的?
思來想去,拉彌亞決定回信的時候問一問。
這趟長途旅行時間超過50小時,會在中部的帕斯省停下——這個曾經作為高地和拜朗的緩衝帶,存在於豐收平原上的小國早就覆滅了,留下一個省份繼承它的名字,告訴世界這個國家和歷史曾經存在過——拉彌亞看一會兒書做一會兒題,沒過多久就把課本跟看課外書一樣看完,在翻找行李箱的時候,她發現了《南大陸地理圖集》。
這還是當初離開倫堡的時候,圖書館長赫拉貝格交給她的。
到現在三個多月她都沒有開啟過,一直放在行李箱的底部當配重。
這本書很厚,看起來很專業,懷著好奇和學習的心思,拉彌亞把這本地理圖集從行李箱裡拿了出來,攤開在桌上開始閱讀。
翻著翻著,她發現書的後半部分里滑出了一張紙。
一張白紙。
她期初沒怎麼在意,畢竟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在這個書本價格昂貴的時代,很多人買了書、讀完之後會二次銷售出去,裡面經常會夾入一些東西,或者是上一位讀者的批註,這種情況在倫堡尤其常見。拉彌亞將那張白紙抽出來,剛準備放到一邊,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那上面不是手寫,而是打字機的字母,而且從格式來看,像是一份檔案。
拉彌亞的目光終於落到了這些文字上,最上面的標題赫然寫著幾個字:
【「流放之城」摩羅拉】
嘶……又是這個地方,赫拉貝格館長的書籤上寫的也是這個,這麼看來他是故意把這本書給我的?目的其實是給我裡面的這份文件?告訴我「摩羅拉」這個地方的資訊?
但是我為什麼要知道這個?
難道是館長給我派發的私人任務?
之前是「罪惡之城」,現在是「流放之城」……所以這個城市的真實功能是一個罪犯流放地?
這種地方跟我有什麼關係?赫拉貝格希望我做什麼?
拉彌亞接著往下看,文件上的內容不多,寥寥一二百字,簡單地介紹了這座城市的一些資訊——比如這是一座驚人的人口超過十萬的城市,城市經常遭受各種自然災害的襲擊,這些暴徒和重刑犯每天都會有流血鬥毆事件發生,以及「序列5以上非凡者會被排斥進入」。
頻繁自然災害和排斥神性?
並且還收集了十萬名以上的重刑犯。
有點意思,這應該是藏著哪個封印物吧,難道赫拉貝格和被縛之神是一個意思,希望我找出隱藏的封印物?
「但是沒有寫摩羅拉的位置啊……這只是一份很簡略的資訊檔案?」
「重刑犯,看樣子是惡魔途徑的吧,感覺跟我沒什麼關係。」
拉彌亞翻來覆去地想了想,依舊不解其意。她隱約能猜到赫拉貝格應該是希望自己去這個「摩羅拉」做什麼,但是一沒地址二沒目的,這種謎語需求不做也罷。
何況被縛之神的那個序列1神孽到現在還完全沒頭緒呢。
好歹跟高序列強者接觸得次數也不少,拉彌亞已經明白了一件事情——正常情況下讓這些高序列把話說明白的難度不亞於把祂們打的半死,因為高序列的架子往往會在半死的時候才消失,被縛之神是真的很想活,所以祂從來沒對自己說過謎語。赫拉貝格看起來不是很著急,還有空說謎語,那就不做了。
如果這個任務真的很急,他直接找教會裡面的序列5以下非凡者不就行了,幹嘛來使喚她這個臨時工。
而且,自從傳遞了被縛之神的回覆之後,那個西大陸老人就沒有下文了,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
她倒也能理解對方躊躇的原因,畢竟被縛之神也說了,如果沒有什麼別的利益關係的話,對方是跟「神孽」協商後,將其封印在這裡的,裡面的「神孽」甚至可能沒有死。在這種情況下,對方解開封印就是讓「神孽」去死。
不過她不會因此心軟的,畢竟沒這個神孽的話,被縛之神就要死了。
很快,拉彌亞斟酌好了措辭,給卡蘭寫了一封回信,信里隱晦地詢問了一下那一大段亂碼到底是什麼意思。又潦草地寫了兩天的作業,謊稱自己現在正在附近的城鎮出差,在列車停靠的時候快速投遞給了跨海郵遞。
……
晨霧尚未散盡的因蒂斯式獵場裡,市長已經開始了他的日常工作。
十二隻各式各樣的獵犬正在拉彌亞的身邊興奮地走來走去,原地踏步,時不時抬起頭蹭一蹭主人的馬術護腿,用肢體語言充分表達著對狩獵的期待。拉彌亞看向馬廄食槽,那裡是她親手選的飼料,在草料里加了些馬兒比較喜歡的靈性材料。
包括狗糧也是——最開始拉彌亞還是有興趣給狗做狗飯的,顛了一個月鍋之後她釋懷了,給狗招了個配餐員。
「噓,別搶。」她輕聲說。
命令的語氣讓原本躁動的獵犬群頓時安靜下來,大夥挨個坐正了,只有螺旋槳一樣甩的尾巴在搖晃時發出的沙沙聲。拉彌亞將同樣帶有靈性的肉塊放到它們面前的小碗裡,然後自己也拿準備好的烤肉先吃——不知道訓狗的時候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在這群獵犬的心裡自己比起主人更像頭狼。
她不吃,其他就算口水流到碗裡了也還要堅持餓著。
餵完獵犬,啃著烤雞,她轉向馬廄。六匹馬,馬廄里還躺著一匹。
躺著的在上次狩獵里不小心摔傷了。骨折對人來說不是大事,但是馬的智力有限,生存本能讓它們無法認知傷痛,反而會一直想要奔跑,因此治療傷馬並不簡單。
「吃吧,姑娘。」
拉彌亞在它飲水中加入促癒合的靈性藥粉,選了另一匹馬。
被選中的黑馬高興地昂首挺胸,用濕漉漉的鼻子和舌頭蹭獵人的衣領。拉彌亞一邊牽著它出馬廄,一邊流汗地避開了角落裡依舊是大肥馬的布里先生的視線。
靈性材料吃多了,這些傢伙真的一個個都挺通人性的。
比如獵犬們都知道在魯恩邊境牧羊犬帕西的帶領下夜襲食堂了,分工明確紀律嚴明,被熬夜處理人員晉升問題的拉彌亞逮個正著還假裝沒吃,掰開嘴看到牙縫裡的肉絲之後這群小混蛋們才一個個露出心虛的小狗眼神。
順帶一提它們被逮住是因為獵兔犬比格第一次參加夜間活動太興奮了一直在werwerwer叫。
下午兩點,狩獵隊伍集結完畢。拉彌亞騎上黑色的戰馬,身後是十名衛隊裡的新晉騎兵和獵犬。倫堡牧羊犬諾曼跑在最前面,耳朵豎得高高的。
比格一直在werwerwer。
「分成兩組。」拉彌亞下令,「不用跟著我,你們各自狩獵,練習騎馬和射擊。」
隊伍分散開來。拉彌亞策馬進入森林,陽光透過層層樹葉灑下斑駁光影。她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這片森林,周圍生物留下的蛛絲馬跡一個接一個被大腦捕捉到——樹幹上「嗖」一下爬過的松鼠、振翅飛走的鳥類、一隻潛伏在地洞裡的狐狸,逃跑的野兔……然後是更遠處,河邊似乎是鹿的輪廓。
折斷的嫩枝、新鮮的蹄印,所有資訊在她腦中自動整合,形成一張動態的狩獵地圖。
獵犬開始低吼。
它們撲上去,訓練有素地進行圍追堵截,嚇得喝水的幾頭鹿慌忙逃竄,拉彌亞瞄準,放箭,弓弦顫抖間箭矢飛射而出,巨大的力量直接穿透了目標的脖子,將它釘在了旁邊的樹幹上。跟在後面的侍從很快就去把獵物收回。
剩下的鹿逃跑的速度更快了,還驚動了許多小型動物。
獵犬們衝上去撲咬野兔之類的獵物,拉彌亞策馬加速。黑馬在林中靈活穿行,避開低垂的樹枝和突出的樹根。其他的新晉騎兵很快就因為不擅長在林間活動而被甩在了後面。獵犬們已經散開,形成鬆散的包圍網,它們天生的狩獵本能與獵人的指揮完美結合。
十分鐘後,她衝出獵場的森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廣闊的草場在午後的陽光下延展,綠色的牧草在微風中起伏如海浪。大約十頭鹿正在草地上活動,為首的雄鹿有著樹冠般的巨大鹿角。
完美的狩獵場。
就在她架起雙管獵槍的瞬間,異變突生!
草場邊緣的灌木叢突然燃起熊熊大火。不是自然的火焰——那是青白色的、溫度高到扭曲空氣的異常之火。火焰如活物般蔓延,瞬間形成一道火牆,將狩獵隊伍與森林隔開。
鹿群慌不擇路地逃亡,獵犬們也開始嗚嗚叫喚,耳朵緊緊貼在頭上。帕西已經十分機靈地將同伴們護至身前,諾曼發出警告的低吼,背毛豎起,對著火焰的方向齜牙。
拉彌亞的大腦飛速運轉。
一瞬間她把自己所有的敵人和可能的政敵都想了一遍,但卻沒有一個能跟眼前的情況對得上號。
節制派?不可能,她還沒動手呢!北大陸的政敵的報復?神經病啊自己剛上位的時候不動手,現在都地位穩固了來挑事?還是單純的恐嚇,想要從自己的領地上獲得資源?
無論哪個,都不是她能正面抗衡的。
「閣下是誰?」拉彌亞保持著聲音的平穩,同時右手大拇指從掌心划過,鮮血迅速滲出繃帶,「這裡是合法獵場,任何未經許可的超凡活動都違反因蒂斯共和國和永恆烈陽教會——」
沒有任何回應,一道火柱忽然從火環中射而出,直射拉彌亞。那不是普通的火焰,它在飛行過程中分裂成數十道細小的火蛇,每一條都帶著獨立的追蹤意識。
獵人?!
拉彌亞瞬間做出反應。她側身從馬背上滾落,引開了那些分裂的火焰,並以火焰回擊——火鴉精準地攔截了那些攻擊,雙方同歸於盡,火星在草地上燒出一塊又一塊焦黑。
這短暫的攻擊讓她沉默了一下,心中的疑惑更深。
她隱約感覺到一股殺意,但動手的那人似乎並沒有很強的置她於死地的目的。
這到底是……
忽然間,周圍瀰漫起詭異的灰白色霧氣。
能見度急劇降低!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地上散落的火星、黑馬和受到驚嚇的獵犬群就全部被霧氣籠罩,拉彌亞身處其中,連方位都無法判斷!不止如此,這片霧氣似乎還限制了靈性的運用,火鴉撞進霧氣,轉眼就消失不見。
拉彌亞表情凝重,短短几秒,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安靜得彷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她左側大約十米外的霧氣毫無徵兆地向內一縮,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緊接著,一道熾白的火流撕開霧牆,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直射她的肩膀!
沒有轟鳴,沒有預兆,只有極致的高溫瞬間蒸發了路徑上的霧氣,留下一道短暫清晰的透明通道,通道盡頭似乎有一個人影閃過。
「敵襲!」
拉彌亞的身體反應甚至比思維更快,狩獵與戰鬥的本能讓她在感知到迫近的高溫的瞬間已經做出了動作。她猛地撲出去,在草地上連續翻滾出數米。
轟!從聲音來判斷,熾流似乎是擊中了後方一棵橡樹。
拉彌亞轉頭看去,粗壯的樹幹瞬間被洞穿一個邊緣光滑、冒著青煙的孔洞,斷面焦黑如炭,樹幹瞬間被火焰吞噬——但即便是這樣的火炬,依然在霧氣中十分朦朧。
一擊不中,霧氣重新合攏,敵人沒有現身,彷佛剛才那致命一擊只是幻覺。但空氣中殘留的那股灼熱乾燥的氣息,以及靈性層面傳來的沉重壓迫感,提醒她危險遠未結束。
霧氣上方傳來輕微的呼嘯,拉彌亞猛地抬頭,只見霧海翻騰,數顆帶著青色的熾白火球如同隕石般穿透霧層砸落,覆蓋了周圍大片區域!
到底是誰?
拉彌亞雙掌向上猛地推出,澎湃的白色火焰噴涌而出,一面火焰形成的護盾朝著上方衝去,同時她腳下發力,向側方岩石縫隙急竄。
轟轟轟——!
火球接二連三撞擊在護盾上,爆發出沉悶的轟鳴,被蒼白火焰接觸的部分如同冰雪消融般被抵消。
一顆漏網的火球砸在他剛才立足之處,地面炸開一個淺坑,泥土和草屑被高溫瞬間汽化,留下一片刺目的熔岩灼痕。
到底是什麼人?
不像是想殺了我,但也有折磨獵物的可能性……
獵人途徑的高序列,還是高序列的封印物?
就在這時,眼角余光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拉彌亞本來根本沒有從霧氣中注意到那淺淡的影子,但手臂上的劇痛提醒了她。
拉彌亞瞬間行動起來!她從煙霧中衝去,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劍。劍身上刻著「鋒利」的儀式符號,鋒刃上浮現出不詳的綠色光彩。她沖向那個身影——當前唯一的破局辦法,就是儘可能地觸碰到對方,然後讓對方承受神靈的痛苦!
「勇氣可嘉。」
人影似乎對自己被發現一事十分意外,他隨意地揮手,一道火焰屏障在拉彌亞面前升起。拉彌亞沒有減速,反而加速衝刺,在最後一刻側身翻滾,從屏障下方滑過,短劍劃向陌生人的小腿。
軍靴?
她的目光瞬間朝上,卻沒有看見軍銜。
軍事愛好者俱樂部?
非官方非凡者!
劍刃在觸及軍靴的瞬間被一層青白色的火焰擋住。高溫瞬間傳導,短劍的劍身開始發紅、軟化。拉彌亞果斷棄劍,同時抽出第二把武器——一對特製的燧發手槍。槍管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每一枚子彈都帶著痛苦的詛咒!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同時。子彈在空中划過灼熱的軌跡,一枚射向陌生人的軀幹,一枚射向他的大腿。
陌生人終於動了。他本來笑了一聲,但是在槍響之後卻做出了防禦動作——抬起左手,掌心向前。子彈在距離他手掌還有一尺的地方突然停滯,彷佛撞上了無形的牆壁。然後它們開始融化,銀熔化成赤紅的液滴,滴落在草地上,燒出一個個小坑。
「有意思,這是什麼?」
他向前踏出一步。僅僅一步,就跨越了十米的距離,出現在拉彌亞面前。拉彌亞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移動的——拳頭直奔她的面部而來——但在最後一刻忽然剎住,驟停在眼前十厘米處!
沒有直接的接觸,但像是有一團高度壓縮的空氣在正前方爆炸!
最後一刻匆忙凝聚出的火焰護盾瞬間破碎,拉彌亞感覺自己像被攻城錘正面擊中,整個人向後飛起,重重摔在草地上。
陌生人慢慢走近,火焰在他腳下蔓延,卻沒有燒焦一根草——何等精妙的控制力。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神態倨傲的北大陸人,他看著正從地上爬起來的拉彌亞,天藍色的眼珠里有一絲欣賞。
「還是差一點。」
「不過比那些廢物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