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彌亞硬撐著抬起胳膊,從草地上爬了起來。
她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很好,鼻樑骨折,眼眶胸骨骨折,眼球充血,她現在正在瘋狂地流鼻血,十分恐怖。
但是——
這些在中序列非凡者身上算輕微傷。
她手上的血還算溫熱,鼻腔就已經開始自動修復,靈性拽著肌肉拽著斷掉的骨頭復位,毛細血管也在止血。
「抱歉,我沒聽懂。」
她站起來,看著眼前這個北大陸人,先用手帕擦了擦鼻血和血淚,隨後問道:
「您說什麼呢?」
「你知道嗎?」陌生的北大陸人自言自語,「我觀察你一個月了。維普特的市長,永恆烈陽信徒,伯勞·卡耶塔諾,序列6的『陰謀家』,你每天的工作——維持這個城市運轉,展示武力,讓周圍的管理者們惶恐不安,最近開始培養自己的非凡者……」
陌生人停在拉彌亞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是個還算不錯的管理者,並且已經明白了這條途徑的真實含義,有資格加入我們。」
拉彌亞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啊,我明白了。」她露出一個禮貌又敷衍的笑容,「您是一位暴脾氣的面試官,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收走了我的簡歷,然後又把我打了一頓,並且現在宣稱我面試合格。」
陌生人的嘴角稍微上揚了一些。
「而且你對強者缺乏敬畏。」陌生人說,「所以,我想看看,當你成為獵物的時候……」
他抬起手,火焰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長矛的形狀。
「……會有什麼樣的表現。」
火焰長矛刺下。拉彌亞有些狼狽地翻滾避開,長矛刺入她剛才站著的位置,草地瞬間碳化,留下一個邊緣光滑的深坑。
不能這樣下去。拉彌亞意識到,常規的戰鬥方式完全無效。對方在各個方面都碾壓他——力量、速度、控制力、戰鬥經驗。惟一的優勢可能是對方的輕視。
半神級別的存在,面對一個序列6,百分百輕敵。這是拉彌亞唯一的機會。
「我想起來了,我好像見過您。」
拉彌亞盯著對方的臉看了幾秒,意外地從記憶的角落裡挖出來一些資訊。
「您說的『我對強者缺乏敬畏』,是因為那天您站在前往市政府的路中央擋道的時候,我一不小心在您的高檔定製軍靴上留下了一個腳印嗎?」
陌生人臉上的笑容更危險了。
「還不錯,你的腦子還能運轉。」
她故意放慢動作,滿地逃竄,讓自己顯得更加狼狽。當第二支火焰長矛刺來時,她「勉強」避開,但還是被擦傷了手臂。鮮血流出,染紅了衣袖。拉彌亞倒吸一口冷氣,跪倒在地,似乎已經到達極限。
「就這樣嗎?」陌生人的聲音裡帶著失望,「我原以為你能讓我更盡興一些。」
「您一位半神來欺負我這個中序列,現在還嫌棄起我不抗揍了。」
拉彌亞低著頭,苦笑著舉起雙手投降,直接放棄反抗。
見她這幅樣子,陌生的北大陸強者也似乎失去了興趣,他看著舉手投降的拉彌亞,不屑道:「起來!」
「抱歉啊,您剛才那一拳好像打得我有點腦震盪了。」拉彌亞微微晃了晃頭,坐在地上,以自己最友好、最有親切感、最無辜單純渴望幫助的語氣開口道,「能請您拉我一把嗎?」
北大陸人的眉頭瞬間深深地擰到一起,半晌後,他冷笑了一聲,慢慢走上來,十分吝嗇地表現出了一絲善意。
他伸出了手。
拉彌亞也伸出了手。
……
半分鐘後,拉彌亞被埋進了土裡。
而地面上,是扶著樹驚魂未定、身體顫抖、瞳孔地震、還在神經性地抽搐的北大陸陌生人。
……
「這是什麼?!」
「一個不入流的小惡作劇,大人。」
陌生人現在在倒抽冷氣,連呼吸的幅度都不敢太大,彷佛每一口都是往肚子裡吞玻璃渣子,與剛才那種壓倒性的氣勢截然不同。
「我感受到了。」他難以置信地說,「你的血肉里藏著一個詛咒!」
「一個能讓半神痛苦的詛咒,大人,一件特殊的封印物。」拉彌亞坦然地承認了。
說實話她有些意外,眼前這人居然能抗住三秒自己「最大限度」的痛苦傳遞,並且做出目標明確的反抗——最重要的是,這傢伙前兩秒完全疼懵了,但第三秒忽然間像是變了個人一樣立刻動手,結束了雙方的肢體接觸,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他伸出手時,拉彌亞以為是要給予最後一擊,但那隻手只是抓住了她的肩膀。
「我真很想殺了你,不過……」
陌生人發出低沉的笑聲,手微微攥緊,拉彌亞的肩胛骨發出咔咔的聲音。
不過這是旅客捏的,不心疼。
「自我介紹一下。」
他站起來,在無邊的濃霧中倨傲地抬起頭:
「我是托尼·唐恩,鐵血十字會中最為強大的半神。我們一直在尋找有潛力的新人,特別是那些……懂得如何在規則內編織自己的網,又能在必要時以野心和手段撕破一切規則的人。」
鐵血十字會?
那個在非凡世界中介於「年輕」和「有底蘊」之間的組織,歷史在二百年往上,或許更早還有前身組織,但已不可考。鐵血十字會在因蒂斯的地下世界赫赫有名,據說與軍方和多個貴族家族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而這個組織里的成員基本都認同一個想法。
那就是「讓非凡展露於世,並且由強者來支配這個世界」!
暴露非凡,並作為強者管理和統治……拉彌亞對鐵血十字會的印象還是很早之前的因蒂斯一日游,和之後阿爾蒂爾在幫自己採購序列6配方時遇到的特里爾小頭目的招攬,她如今回想起來,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居然不知不覺間符合了鐵血十字會的理念。
而自己也是獵人,是這個由獵人組成的組織的招攬目標。
等一下。
……完全由獵人組成的非凡組織嗎……
拉彌亞一時間竟然有點悲從中來,彷佛看到了一群同專業成員因為找不到工作而自己開了家公司。
當然,實際上絕非如此。
在非凡世界裡,鐵血十字會被預設為和「極光會」一個陣營,信仰真實造物主,不過內部似乎有些信仰分歧。
「過去三個月,我一直在觀察你。」托尼·唐恩繼續說,語氣變得平靜,甚至有些專業,但他很明顯不是個合格的人事,「你的日常工作、你的管理風格、你對待晉升的下屬的方式、以及其他為了鞏固你的地位而做出的行為……更重要的是,你在面對明顯無法抗衡的敵人時的反應。」
他指了指拉彌亞的右手:
「很不錯的詛咒,準備了很久吧?不是為了對付我,而是為了應對某個你預想中的強敵。你一直活在準備中,這是很好的習慣。」
拉彌亞沉默了兩秒:
「是的,非常感謝您今天為我的面試花費的時間和精力,與您交談非常愉快,但是我尚不了解工作內容,薪資結構以及工作時間,我個人也很珍惜這一次長期的穩定工作……」
「差不多得了。」托尼·唐恩打斷她,「陰謀家就是容易想太多,而想太多往往會做出愚蠢的決定。別的途徑或許會選擇更委婉些的方式,但獵人途徑的特殊性在於——紙上談兵毫無意義。真正的能力要在火焰中檢驗。」
他彈了個響指。周圍燃燒的火焰瞬間熄滅,只留下淡淡的焦味和縷縷青煙。草場恢復了平靜,如果不是那些焦黑的痕跡,剛才的一切彷佛只是幻覺。
「你的表現不錯。」
托尼·唐恩像是真正的面試官一樣給出評價:
「日常管理能力優秀,人際網路構建優秀,危機應變能力優秀,戰鬥意志優秀。扣分項:缺乏和同等層級強者的戰鬥,經驗不算豐富;對高序列者的能力認知有限,導致戰術選擇有誤;最後那招……呵,如果我是真正的敵人,你那一瞬間的暴露足以死十次。」
你要真是敵人現在誰死了還真不好說。
拉彌亞聽著這突如其來的專業評估,伸手抓了抓頭,儘量保持著對一位半神的尊重。
按理來說一位半神(既然他說自己是「最強大的」,那說不定是序列3,不知道獵人的序列3叫什麼)是非常罕見的,見一面屬於祖上積德,對方看得起你,但拉彌亞上輩子可能幹了太多壞事,這輩子連著見,不停地受罪。
她的目光左右看了看,試圖在濃霧裡找到自己的狗,但是很遺憾她的視線無法到達十米之外。
這也是獵人高序列的能力嗎?
隔絕靈性和探測,看起來倒是不錯。
她忽然想到什麼:
「大人,您來到南大陸肯定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吧,總不可能您作為鐵血十字會裡最強的半神要親自招聘。」
你別也是來襲擊放縱派的吧,喂!
不過想想也不可能,鐵血十字會本身就是隱秘組織,就算趁著七神教會來南大陸活動的時候趁亂分一杯羹,也沒必要選重點打擊物件玫瑰學派,再加上「獵人」的途徑特殊,對方很有可能是來……
「追蹤魔女而已。」
還好。
序列4或者3追蹤魔女肯定有所圖,不過這些跟拉彌亞倒是沒關係。
托尼·唐恩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類似「你考慮一下」之類的話,也就是說他並沒有給拉彌亞拒絕的選項。而從他的態度來看,這是理所當然的,他甚至不擔心拉彌亞把這事兒說出去——說出去又怎麼了?鐵血十字會的成員和高層有多次使用非凡能力的目擊記錄,這幫人迫不及待想要展示自己的力量呢!
「我貌似沒有別的選擇?」
「當然。」
「那麼請允許我多問幾句,」
拉彌亞思索著開口:
「鐵血十字會的主要信仰是真實造物主,需要我改信嗎?」
「不,沒有必要。」托尼·唐恩微微頷首,「信仰根本不重要,你會明白的,不論信仰如何,我們只追尋戰爭,那才是一切的意義。現在,問些實際的問題。你肯定在擔心日常聯絡、任務交接、身份保密這些瑣事。」
戰爭。
這是拉彌亞第一次聽到人明確地說出獵人途徑的本質,而鐵血十字會張揚的存在方式、對非凡力量的「展示」和對待信仰的態度某種程度上都跟她的個性不謀而合,這不免讓她感到心動。
「我願意加入。」她謹慎地回答,「但是不會有太多團建活動,吧?您也看到了,我需要工作。」
「明智的選擇。」托尼·唐恩看了眼天空,似乎是在看時間,「你有信使嗎?」
「沒有。」她不能保證信使的契約上到底會簽到自己還是伯勞,所以沒嘗試過——現在她自由了,可以去找一個信使試試看,只是還沒行動。
「現在去抓一個。」
「哇這麼霸道。」
「以你的能力,這是輕而易舉的。」唐恩完全不在意,「等你有了遠端聯絡的能力,我自然會再來找你。」
拉彌亞克制住翻白眼的欲望,點了點頭。
確實,有這麼大一片領地,這麼多人靠她吃飯,她確實跑不了。
交流結束,話音落下,濃霧翻捲起來,半神的身影逐漸模糊,如同融入了其中。
當霧氣徹底消散時,周圍的一切重新出現,拉彌亞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霧氣中因為失去方向跑出了數百米,而自己的馬正在遠處的樹下吃草,獵犬們連續不斷地汪汪聲逐漸傳入耳中。
她吹了聲口哨,頓時,這些加起來有56條腿的生物爭先恐後地向她跑來。
「倒也不全是壞事……」
「好吧,我現在要去招聘一個信使了。」
被一群狗汪嗚汪嗚地拱至倒地的時候,她的腦子裡閃過林恩的老師那彷佛一本詞典的「書靈」,又想到阿爾蒂爾那帥氣的綠色鬼火無頭騎士,心裡忍不住也有些期待。
TBC
——————
同一時間,三十里外,一座廢棄的守望塔頂端。
托尼·唐恩化作火焰從空中落下,砸在破損的磚石邊緣。
那裡已經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雙手在身後交疊。暗紅色的頭髮後梳,目光沉靜地看向遠處。
「匯報。」背對著他的人發出聲音。
「目標已接受招募。」托尼·唐恩微微躬身,表現得很尊重,「評級A-,有培養價值。」
「戰術評估?」
「水平不錯,各方面都符合標準,就是有點小聰明。」托尼·唐恩回憶著草場上的戰鬥,「比起單對單的戰鬥,他還是更擅長統籌和管理。」
「風險評估?」
「中等偏低。」托尼·唐恩分析道,「他在管理方面非常出色——城市裡的發展,他麾下的隊伍的秩序非常出色。這意味著他有足夠的自制力,不會輕易被獵殺本能驅使。同時,這也意味著他有明顯的弱點可以控制。他的履歷也很乾淨,出身南大陸的普通中產家庭,透過陰謀和暴力手段上位,並且獲得了蒸汽教會和永恆烈陽教會的背書,成為了因蒂斯的正式官員。現在,兩大教會同樣對他比較滿意,沒有可以撬動的裂痕。」
背對著他的中年人沉默片刻,像是在點頭:「很好。」
「是,正是我們需要的人。」
「但那個詛咒……」
「詛咒暫時沒有威脅。」
人影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位已經上了年紀,但眼神銳利,身著軍裝的男性,發色暗紅,雙眼鐵黑。
「你多關注這邊,儘快讓他前往北大陸,並且不要讓他過多了解到『祂』。」
「是。」
唐恩點頭,可隨後又有些不安:
「會長,他只是一個序列6,能幫到我們的並不多。而祂只要存在,就是對我們的威脅,不知屠刀何時落下。」
「祂來了,既不殺我們,也不收我們,卻又導致鐵血現在人心分散,一片混亂。」
「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被稱為會長的人微微點頭,眉頭皺起:
「這份特性已經被『灰』帶走。找到索倫家的那個,再做打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