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從上游流淌下來，匯聚成了血海。
屍體和屍體的碎塊在其中漂浮，他們穿著怪異的衣服，衣領像Y一樣交叉在一起。
卡蘭發現血河已經到了自己的腰部，但他居然完全感覺不到恐懼，也完全沒有危機感，他忘記了口袋裡等待著觀察情況的格麗塔，忘記了跟在後面等待訊號的靈教團同伴，甚至連自己是誰身處何地要做何事也都完全不重要了，他現在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靠近那些屍體。
靠近。
靠近。
他逆著河水往上遊走，血河緩慢地向上攀爬。
當血河起伏的水面到他的胸口的時候，他也伸手抓到了最近的一具屍體。
這具屍體臉朝下趴在水面上，背部弓起一個僵硬的弧度，兩隻手垂在水面以下，卡蘭把他翻了過來。
這是一個年輕人，看起來應該也就20歲左右，沒有鬍子。黑色的頭髮在頭頂上方盤進了一個古怪的頭冠里，還插著一根長長的粗針。
臉龐白淨，五官柔和，面部的骨骼並不明顯，整體看上去有些古精靈的特徵，但耳朵並不是尖的。身上這些寬大的，還有著不知名配飾的衣服被血水浸透，沉沉垂在血河裡，也並不是典籍文獻中古代精靈的裝飾。
他的衣服很奇怪，有著大量的暗袋和古怪的小物件，他的衣服似乎有著五采繽紛的顏色，繡著各式各樣的彩條和圖案，只是已經全部被鮮血染成了難看的暗色。
這個人已經死了，並且死了有一會兒了。卡蘭沒有在他的身上找到明顯的致命傷。
屍體冰冷，像是一直泡在冰水裡。
他鬆開手，這具屍體被血河的水流帶著，緩緩地從他的身邊漂過，流向了河水的下游。
他繼續往前走，下一具屍體殘缺不全，但卡蘭竟也沒有感到畏懼，反而以一種相當平和、彷佛只是觀察一件物品的心態打量著這具屍體：這是一位大概四十多歲的女性。她的衣著又跟剛才的那具男性青年不同，似乎更加……現代？卻也依舊有著許多奇妙的地方。
她的袖子同樣很寬大，肩膀的位置繡著一塊十字型的木板，木板垂下數條透明的絲線，連線著袖口處的兩個小人，就像是控制木偶一樣把小人吊成詭異的姿勢。
另一隻袖子同樣是這個紋樣，但四個小人的形態，樣貌各不相同。她有四個不同的木偶嗎？
「秘偶大師……」
卡蘭的腦海里無端地出現了這麼一個名詞，他隱約記得這似乎是自己的相鄰途徑，「占卜家」的序列5，而自己的序列5應該是「竊夢家」。
秘偶……秘偶嗎？
他忽然感覺自己清醒了一點，彷佛是觸碰到了一個古怪的謎題。
這個人是秘偶大師嗎？為什麼她穿著這麼奇怪？
我在哪裡？
剛才那具屍體穿著的衣服顯然也不是日常著裝，太過花哨太過奇怪，到有種演出服、戲服，甚至是……
「小丑」的感覺。
卡蘭下意識地回頭，想要找到那具屍體，驗證自己的猜測，但他一回頭，卻發現那具屍體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靜靜地躺在血河之中，閉著眼睛，看著他。
他竟感覺不到害怕，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中。
更多的屍體漂過來了。遠處，密密麻麻的黑色輪廓出現在上游的水面上，像是一支沉默的隊伍緩緩「走來」。
雖然這些人的衣服很有個性，但更多的人穿著並不具有途徑的特徵，卡蘭也無法判斷其中有沒有「偷盜者」。它們排列得並不整齊，有的橫著，有的豎著，有的半截身子露出水面，但方向完全一致——朝著卡蘭所在的方向過來。
它們在靠近。
而就在這時，一隻冰冷的手忽然攥住了卡蘭的手腕，他猛地低下頭，只見眼前的女性屍體睜開了眼睛，露出一雙已經散瞳的黑眼睛。
「來了……」
她的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像是將死之人終於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周圍所有的屍體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刺耳的共鳴。它們的聲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清晰有的含混，但說的內容完全一樣——像是排練過無數次的和聲。
「我嗎？」卡蘭感覺自己問了個蠢問題，「你們是從哪裡來的，要我做什麼？」
屍體們沉默了。那種沉默比說話更可怕——幾十雙灰白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像無數個空洞的人偶。
然後，又一具漂來，停在卡蘭身邊的男屍的嘴巴終於張開了。
他的著裝更加有趣，不僅是寬袍大袖，上面還精心繡上了美麗精巧的星圖，就像是他把星空穿在了身上。他的身上還掛著閃爍著星光的配飾，或者占卜用具，此刻全都垂在血河裡，破碎不堪。
「占星人……」又一個名詞出現在卡蘭的腦海中。
隨後，他快速意識到，這些屍體是「占卜家」和「學徒」途徑的，都是自己的相鄰途徑。
男屍躺在河面上，歪著頭看他，眼睛是一種詭異地混合在一起的黃與黑。下頜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緩緩垂落，像是關節生了鏽，發出細微的骨骼摩擦聲。
「我等自蓬萊而來。」
屍體們齊聲開口。
「晚輩，去做我等未竟之事。」
「什麼？」卡蘭下意識地問道，「為什麼？」
男屍說，半邊在血河下里的嘴吐出幾個泡泡。他說話的時候，周圍的屍體發出低沉的附和聲，像是在洞穴中反覆吟唱的迴響。
「你也是祂的傳人，」
「去侍奉祂，去開啟門扉，為祂除去阻礙；」
「迎接我主，」
「拜請福生玄黃天尊……」
他的手指緩緩抬起，指向河的上游。在霧氣朦朧的盡頭，卡蘭隱約看到了一片黑影，瀰漫著比周圍的灰暗更濃、更重的薄霧，像是一座建築，或者一扇矗立在地平線上的巨大門扉。
卡蘭很順滑地接受了這個設定，他下意識地想要答應，就好像為了一個陌生的存在付出生命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就在這時，女屍忽然又用那種氣若遊絲的聲音說道：
「不要相信……」
「不要讓祂歸來……相信愚者，對抗……末日……」
末日？
「末日是什麼意思？你們要我做什麼？」
卡蘭隱約感覺有什麼不對，他心裡已經產生了拒絕的想法。正要開口，血河忽然波動起來，屍體們的表情同時變得猙獰，宛如褪去了偽裝的惡鬼。蒼白的手臂伸來，它們從血河裡站了起來，爭先恐後地撲向唯一的活人！
「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留下吧！」
卡蘭後知後覺地感到恐慌，像是忽然從夢中驚醒，猛地發現自己居然夢遊到了懸崖的邊上。一陣刺痛傳來，一隻浮腫的手從水面下伸出來，五指緊緊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嵌入皮膚。
他尖叫出聲，用力去掰，甚至摳挖那隻手的皮膚血肉，但那隻手紋絲不動，緊接著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抓住他的另一隻腳踝。
對了，鏡子！
卡蘭伸手去掏口袋裡的鏡子，他想起了自己還有同伴在周圍！他急忙把手伸進口袋裡，卻什麼都沒有摸到。
鏡子呢？
不見了？！
就在這絕望的剎那，屍體們一擁而上，將他壓進了血河之中。
窒息、寒冷和絕望瞬間將他淹沒，而就在這最後的瞬間，他猛地把手伸進了貼身的口袋裡，抓住了那件東西。
……
「啊啊啊啊啊！！」
卡蘭猛地從床上坐起。汗如雨下。
房間的門被猛地推開，格麗塔伊瑪走了進來，看著卡蘭的樣子，立刻嚴肅地問：
「你怎麼了？」
看到格麗塔，卡蘭頓時像找到救星一樣兩眼放光，但下一刻他又意識到不對勁，僵硬地坐在了床上。
他為什麼會在旅館的臥室里？
「發生什麼事情了？」魔女謹慎地走進來，四下檢視：「有敵人？」
卡蘭稍微停頓了兩秒，他的手先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感覺到清晰的痛感之後，又開始尋找自己的懷表。懷表放在床頭，他開啟看了一眼：2點46分。
什……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才過了一分鐘？
卡蘭把手伸進胸前的衣袋，抓住了一件東西，又問格麗塔：「我們剛才沒說話嗎？」
格麗塔認真地注視著他：
「沒有，從你睡下開始，我們沒有任何對話，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如果你聽到誰說話，那就不是我。你是產生幻覺或者不好的夢境了？我覺得你需要淨化儀式。」
「那住在對面的安麗瑪和蘇佩呢？我們真的沒有說話嗎？」
格麗塔露出微妙的表情，她側開身子，於是看見安麗瑪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書。
「從一小時前起她就在看書了，『不眠者』途徑的不需要睡覺，她一直在看關於蘇尼亞海的傳說和資料。」看到卡蘭的表情，格麗塔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到底遇到什麼了？」
卡蘭忽然怔住。
是啊！不眠者根本不需要睡覺！剛才居然是不眠者在睡覺，收屍人在守夜？這樣明顯的破綻，他居然沒注意！
「如果我們沒有對話……」
並且夢裡你們說的話沒有任何破綻，是我潛意識中的你們？還是別人編織的虛像？難道我根本就沒有醒過來……我在注意到那個在窗戶外面看著我的人之後，就直接進入了幻覺？
卡蘭的臉色越發難看了，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自己自己剛才所夢到的那些東西正在逐漸消失。
在格麗塔疑惑的眼神中，他立刻跑回床邊，從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揹包，找到紙筆，打算立刻把自己記得的東西全部寫下來——可沒寫兩句，他就停下筆，瞳孔微微放大。
他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夢裡自己聽到的每一個聲音，都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語言。
TBC
——————
拉彌亞一回來就看到格麗塔站在下榻的旅館門口等她，旁邊還有個走來走去，面色憔悴，咬著筆發呆的卡蘭。
「你們不睡覺？」
格麗塔用大拇指指了指卡蘭：「他做了個怪夢，要找林恩，但是林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所以在這等你。」
做了個怪夢？
拉彌亞遂疑惑地看向卡蘭：
「別緊張，你夢到什麼了？」
卡蘭抬起頭，絕望地看著她：「我夢到的東西絕對不正常，拉彌亞咱們現在能開船跑路嗎？我覺得我的夢裡剛才出現了很不得了的東西，每個人都說著聽不懂的語言……」
聽不懂的語言——拉彌亞頓時好奇起來，她拉著卡蘭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問道：
「不著急，慢慢想，除了語言之外，你還記得什麼？」
旁邊的椅子被拉動，看戲本能被觸發的神秘蝴蝶人奧杜邦也很自來熟地坐了下來，甚至把畫板都準備好了。
「我夢到了……」
卡蘭揉了揉眉心，這部分他的印象還是很深刻的。
「我夢到有個人站在我房間的窗外盯著我，我不敢發動攻擊，也不想跟它互動，但是它無論如何都不離開，於是我就跟……我就在夢裡，跟大家商量對策，最後決定是我，格麗塔，還有蘇佩和安麗瑪，一起跟上去看看。就算遇到危險，也有反應的機會。對，我醒來的時候是2點45分。」
拉彌亞開啟懷表看了一眼。
「現在才三點，你們在一刻鐘之內出去走了一圈？」
「不……這一切其實都是我的夢。」卡蘭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手也在微微發抖，「應該是從我看到窗外的東西開始，我就進入了一個夢境。夢裡我以為自己準備充分，帶上了同伴，萬無一失地跟上了那個怪物，結果……」
「如果你說的是兩點四十五分，我確實看到了一個怪人路過。」
阿瑪蘭妲冷淡地開口了：
「那個怪人的走路姿勢很詭異，就像是被人提著線往前走，它行走的方向確實是朝向後山的森林，不過，夢裡你跟在它的後面嗎？現實里它後面沒有人。」
「也就是說，是我的靈體跟著它走了？」
卡蘭後怕不已，他捂住嘴，自己消化了一會兒負面情緒，隨後才慢慢地開口：
「我跟著那個東西到了後山的森林，那裡有一條從山上下來的河。」
「我走過去的時候，上流忽然開始往下流血，河裡全都是血水，還有很多很多的屍體。我在夢裡居然完全沒有害怕，還敢去翻看那些屍體……我想起來了，那些屍體都穿著奇怪的衣服。」
奧杜邦在畫板上打草稿，聞言很感興趣地問：
「什麼樣的奇怪衣服？」
「這樣的。」卡蘭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衣服不對對襟，是斜著的，外面一層和裡面一層交叉，然後用紐扣或者腰帶固定住，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衣服。」
交叉的衣領？
那不是西大陸嗎？
冥道人穿的衣服就是交領！但是卡蘭怎麼會忽然碰到西大陸的人？
這……這不應該啊！西大陸跟我們這邊有著相當嚴密的封印，冥道人那種強者都需要找媒介進入，卡蘭到底……
稍微有點走神的拉彌亞頓時察覺到了什麼，她微微偏過頭，剛要開口，卻發現奧杜邦似乎很意外的樣子，在本子上劃拉了幾下，詢問卡蘭：「是這樣的衣服嗎？」
奧杜邦的反應又讓拉彌亞意外了幾秒——這傢伙似乎也完全不知道西大陸。
「衣服什麼的回頭再說。」拉彌亞打斷，「然後呢？」
「……然後，那些屍體對我說話。」卡蘭艱難地回憶著，他在當時不可思議地聽懂了，但是現在已經忘得一乾二淨，連那些屍體的聲音都想不起來了，只剩下隻言片語，「我問它們是誰，它們說自己是……」
「penglai，對，它們是從penglai過來的。」
「它們還說了什麼我記不得太清了，說我也是它們的一員，要我給它們做事，但是我還沒搞明白要做什麼事情，它們就先吵起來了。」
「屍體還能吵架？這可蠻新鮮的。」拉彌亞側頭看了一眼正在創作的奧杜邦，意外地發現對方居然已經把河流和屍體畫得栩栩如生，「你還記得它們說了什麼嗎？」
「記得一點。」卡蘭臉色古怪，「它們在吵『愚者』。」
拉彌亞：？
「有一伙人讓我去做一件事情，然後另一伙人不許我這麼做，說要我相信『愚者』，抵抗末日，什麼的。」
聽到這句話，奧杜邦的筆微微停頓，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