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奧杜邦在拉彌亞開口之前問道，「難道是現在羅思德群島的那個愚者嗎？」
「應該是吧……」卡蘭撓了撓頭，「很奇怪，為什麼一群從來沒見過的，穿著怪衣服的人會說出『愚者』呢？如果不是巧合，難道這群人是某個隱藏起來的部落嗎？」
「而且抗擊末日聽起來也挺有趣的。」奧杜邦又說，「末日是什麼？難道指的是1368年嗎？這一年確實是大年的結束，但是也不至於被稱為末日吧。」
「這……」
「大晚上的聊這些，越聊越睡不著。」
拉彌亞打斷了奧杜邦的套話，抓起卡蘭的手臂：
「這件事情我來處理，大家別站在這裡了，都去休息吧，放鬆一下精神。天亮之後我們就離開這裡，蘇尼亞海的島嶼和港口不少，就不在這兒補充食物和水了。」
奧杜邦張了張嘴，最後也沒說什麼，很順從地聳聳肩，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大家晚安。」不愧是不是人的東西，哪怕隊伍里剛有人做了詭異的噩夢，他也毫不擔心自己的人生安全，「我去休息了。」
「那我也去睡一會兒。」格麗塔擺擺手，她用蛛絲一拽，整個人就直接飛到了三樓的窗戶里，輕盈得像一片深色的雲。隨後她從窗戶里探出身子，朝著拉彌亞眨眨眼，「我的生命安全可就交給你了哦，船長。」
「好，放心去睡吧。」
「晚安。」
魔女消失在窗戶後面，一時間只剩下了拉彌亞，卡蘭，和坐在旅館外面看書打發時間的阿瑪蘭妲。
見阿瑪蘭妲沒有要跟自己對話的意思，拉彌亞便也沒有多話，拉著卡蘭走到二樓，拽進自己的房間，然後第一時間布置了一個靈性之牆和反占卜儀式。
「坐。我揹包里有度數不高的朗齊，口渴的話可以喝一點。」
「不用了，我喝茶就行。」
拉彌亞遂一邊倒了冷水的瓷杯表演徒手燒水，一邊在卡蘭的面前坐下，確認門窗都鎖好之後，她才低聲問：
「現在，你可以說你的夢的細節了。」
卡蘭本來就緊張，看了拉彌亞進門後的一通操作之後更緊張了，他在椅子上坐立難安，雙手捧著拉彌亞剛燒開遞過去的熱茶，被燙得不停地左右換手：
「拉彌亞，我……這個夢很危險嗎？」
「我得知道全部細節才能判斷危不危險。」拉彌亞開口道，「好了，繼續說吧，你看到了很多屍體，一部分屍體讓你去聽一個人的命令，另一部份屍體不讓你這麼做，對嗎？」
卡蘭點了點頭：
「反對的那部分屍體讓我相信愚者。……拉彌亞，你覺得會是現在這個愚者嗎？」
「我覺得，很有可能是。」
一定是吧！
這聽起來很吻合我之前的猜測，那就是真正的「愚者」和現在的愚者之間的意識烙印爭鬥，顯然是「愚者」想要做什麼事情，但是被愚者的追隨者阻止……但是，愚者不是在羅思德群島嗎？為什麼西大陸人會因為祂打起來？
而且西大陸人似乎還知道這兩個愚者的不同之處！
對「愚者」的信徒而言，現在的愚者是篡位者，假貨，想要把愚者幹掉……然而另一波人選擇相信愚者……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他們到底是怎麼分清楚兩個愚者的區別的？難道這兩個愚者都跟西大陸有聯絡？
確實，西大陸是用的語言文字跟舊日文明里的那種一模一樣，如果愚者是跟亞瑟、瑪恰塔一樣的古代人，那祂肯定可以輕鬆融入西大陸。
「那些屍體長什麼樣？」拉彌亞問。
「基本都是黑頭髮的人，長得有點像古代精靈，但是不是尖耳朵。」卡蘭比劃了一下，「而且我還看到一個人把星圖穿在身上，一個人在袖子上繡了四個人偶，我懷疑可能是『占星人』和『秘偶大師』的一種表現。還有一個穿的很花哨的青年，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小丑』，也有可能是『戲法大師』。」
卡蘭苦惱地用手指掐著手腕，他能感覺到自己正處在一個古怪的謎題之中，並且這個謎題很有可能與他有關，但他手裡掌握的情報太少，根本無法解開。
「然後呢？」
「然後……我本來是想答應的，沒有理由，就是覺得自己必須答應，必須去做。但是有一個屍體開口讓我不要去做之後，我就有點清醒過來了。在夢裡答應陌生的要求很危險，所以我想要拒絕——大概就是因為我有了這個想法，所以那些屍體憤怒了。」
卡蘭喝了一大口熱茶，平復好心情之後，才又說：
「它們撲了上來，說如果我不答應，就要留在這裡，然後就把我往血河裡拽，我伸手去摸口袋裡的鏡子，想要求助，這時候才發現身上根本什麼都沒有。」
拉彌亞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身體：
「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聞言，卡蘭有些無奈，他伸手拉開襯衫，露出一個有著按扣的內袋，然後從內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一塊圓形的玻璃。
拉彌亞在腦子裡思考了一會兒這是凸透鏡還是凹透鏡，然後才注意到這個圓形的玻璃有著一圈外箍，並且還連著一條末尾帶著夾子的鏈子……換而言之，這是一枚單片眼鏡。
單片眼鏡？？
「我要離開維普特的時候，那個……你認識的那個高序列偷盜者，伊文斯·弗格先生，非要塞給我。」卡蘭悻悻地把單片眼鏡放在桌上，「他說如果我遇到危險，就把它戴上……」
拉彌亞：……
卡蘭：「……說實話我不敢戴，但是沒想到，到了夢裡，它居然也還在我身上，而且救了我。」
好吧，看起來伊文斯的初心是壞的，但是執行好了。
伊文斯一天到晚有很多個小動作都是圍繞著他的單片眼鏡的，把這種明確的標誌給同途徑低序列，肯定是有什麼目的。
「你還是把它收起來吧，我覺得別戴為好，那傢伙把這個給你，九成九是憋著壞。」
「我也覺得。」
還是回到之前的話題吧，拉彌亞想了想：「那些屍體都是你的相鄰途徑？」
「是的。」
「我們船上也真的只有你一個偷盜者。所以他們找到了你。你說他們讓你去做事，是因為途徑，認為你也是他們的同伴？」
這麼看來卡洛拉·塔瑪拉果然只是跟亞伯拉罕走得近，實際上還是「仲裁人」。
「我想是的，這個秘密的根源，應該跟我所在的這三條途徑都有關係。」
拉彌亞感覺有哪裡不對。
相鄰途徑的關係遠沒有這麼密切，而且愚者不只是「占卜家」途徑的真神嗎，為什麼還能讓另外兩個相鄰途徑的非凡者為了祂打起來？西大陸的學徒和偷盜者沒有自己的領袖嗎？
還是說……
愚者是多途徑真神？
這下，不僅是卡蘭了，就連拉彌亞也感覺自己的解密過程中斷，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缺。
那就是她無法解釋為什麼「西大陸的這三條途徑的非凡者放著自己的領袖不要，為了愚者內鬥」。
再說了多途徑真神能跨越封印影響西大陸人也太不可思議了吧？西大陸人到底為什麼打架？甚至這麼一來，還出現了一個更加抽象的現實：作為凌駕於各位單途徑真神之上的強者，愚者沒有傳教權。
這太抽象了，以至於拉彌亞都開始懷疑一件事——到底是七神真的如此勇猛，是愚者的人緣就真的爛到這種程度，七神團結起來不許祂傳教，還是……
愚者教會的高層本身就沒爭取過傳教權？
這個想法其實跟愚者沒傳教權一樣抽象，因為既然是信徒就肯定會希望信仰的神名聲遠揚，但拉彌亞作為一個真的跟愚者教會打過交道的人，聯想一下愚者教會這拼好教的樣子，又覺得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大家都有各自的信仰，你信愚者，我信海神，他信「命運」，她信「節制」，那愚者有沒有傳教權還真不是個重要的事情。
而且……阿爾弗雷德·霍爾全家世代都是黑夜女神的信徒，奧黛麗·霍爾近年來也沒少參與黑夜女神教會的活動和慈善行動，還因此獲得了相當好的名聲啊……該不會愚者教會這個半神對愚者的信仰比對黑夜女神更少吧？或者是她同時信仰兩個神？
明明信徒已經很少，卻不將自己目前擁有的力量緊握在手中……
……真不知道該說是仁慈還是愚蠢呢。
「罷了，或許人家不在乎吧，我一個半神都不是的傢伙哪有資格揣測多途徑真神的想法。」拉彌亞抱起雙臂，跟卡蘭面對面沉默，誰都沒有說話，各自想著這個夢境所代表的事情，「愚者對這三條途徑真的有那麼強的影響力嗎？西大陸那邊又是怎麼回事？冥道人從來沒有提起過。」
「被縛之神知道這件事嗎？」
「而且，西大陸那邊關於兩個愚者的爭端似乎已經分出了勝負，但是愚者依然在沉睡啊……只是追隨者的私下行為嗎？」
「既然西大陸人知道愚者，那夢境世界裡會不會有『愚者』那邊的信徒？」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眉頭越皺越緊。
拉彌亞隱約意識到西大陸那邊似乎也不算風平浪靜。似乎兩個世界儘管被封印隔絕，卻也仍然在一定程度上互相影響。
冥道人現在雖然是友方，幾乎明牌合作，但他依舊沒有主動透露什麼西大陸的情況，比如這個叫做penglai的地方，因為愚者打了起來，並且序列5都死了一地，戰鬥烈度相當可觀，還跟愚者有關，冥道人不可能不知道。
然而因為目前的合作還沒正式開始，冥道人一個字都沒提過。
嘖。
想要跟冥道人正式合作，被縛之神就要有足夠的力量，能夠說服真實造物主開啟封印，放出被封印的神孽——而這件事情的前提是被縛之神先把斯厄阿料理了。
而斯厄阿也不是好處理的，可以想像，欲望母樹絕對也在等著這個時候。
「這一支塔瑪拉家族有沒有半神……不，塔瑪拉家族支系眾多，顯然在哪裡都吃得開，就算結交也頂多表態，被縛之神比較需要能真的出手相助的天使級別的盟友，能選的只有靈教團。」
「而我同樣需要天使級別，甚至更強大的盟友，來對抗愚者，不然干不掉莎倫和蕾妮特，也抵抗不了愚者這個疑似多途徑真神的傢伙。」
多途徑真神……
想到這裡，拉彌亞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
一直以來，她都下意識地覺得每個途徑是獨立存在的，雖然有相鄰，但是這也代表不了什麼，每條途徑的序列0都是正常的序列0，哪怕是聽被縛之神提起多途徑真神，她也沒有細想。
然而現在再一回想，總覺得好像有些深意。
被縛之神提到多途徑真神的時候，是在聊到惡魔之神法布提之後一起說的，當時簡單暗示了囚犯途徑的「控制情緒」和惡魔途徑的「放縱惡意」。她當時只覺得可能是被縛之神擔心法布提壞事，想把對方幹掉做成封印物，可現在她隱約意識到囚犯和罪犯的權柄本質都是「情緒」。
囚犯克制內心卻情緒豐富，惡魔放縱惡意卻冷血無情。
是「情緒」的兩種表現。
那這麼看，被縛之神想要獲得法布提的特性，可能也是另一種層面的……補全自己？
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成神已經很容易失控了，再吃一個跟自己實力相當的序列0疊加精神烙印不是極其危險嗎？除非——除非相鄰途徑之間還可以進一步補完——
除非序列0之上還有路可走！
除非成神之路並非在序列0終結，而是可以再進一步，就在集齊了自己的相鄰途徑的序列0之後！！
拉彌亞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因為她立刻就意識到了這代表著什麼——
代表著被縛之神要打序列0的法布提！
代表我以後要打原初魔女！
我嗎？！
如果這個猜測是對的，那麼這樣一來相鄰途徑的真神就是天生的敵人。等一下等一下，而且魯恩，不，魯恩的黑夜女神對弗薩克和靈教團的人造死神所做的事情就一目了然了……
不眠者，收屍者和戰士同樣是相鄰途徑。
而戰神在51年戰爭中隕落，特性被誰獲取無需多言。黑夜女神已經透過戰爭控制了弗薩克，甚至修改了對方的聖典，同時還用某種方法控制了人造死神，讓靈教團內部分裂出數量不少的投降派……黑夜女神也快要集齊祂的三個相鄰途徑了！
「咦，可是近年研究不是說這三個途徑跟魔女獵人也相鄰嗎？」
「黑夜女神以後難道還會來……」
workout，當獵人已經很不容易了，為了當這種途徑的序列0以後還要面對兩個真神級別的存在嗎？
風險和獲得完全不成正比口牙！我身上的壓力看起來也一點都不比被縛之神小啊？！被縛之神當初告訴我成神之路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坐在對面的卡蘭看到拉彌亞忽然跟頓悟了一樣睜大眼睛，緊接著表情又變得如同吃了蒼蠅一樣扭曲，最後在絕望，痛苦、無語、放棄思考之間反覆徘徊後，忍不住問：
「……這個夢境這麼嚴重嗎？」
「是啊，是很嚴重。」拉彌亞在心裡哀嚎怎麼走了一個這麼沒前途的途徑還要打這麼強的敵人，「你怎麼看這個夢境？」
卡蘭猶豫了一會兒，他放下喝完的茶杯，思考著開口：
「我覺得，我可能夢到了神秘的西大陸。或者那個失落文明，傳說中的『紐因斯』。」
「夢裡的penglai人顯然有著完善的美學、語言和服飾文化，這是一個新的文明世界，不可能是躲藏起來的部落。並且，屍體跟我們的日常著裝完全不同，根本沒有文化互相影響融合的樣子。所以，只能是這兩個失落文明瞭。」
拉彌亞稍感意外，她沒想到卡蘭居然能在對西大陸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猜中那些人的真實身份。
「此外，我會被那些屍體找上，是因為我是他們的相鄰途徑。」
「烏托邦港……我覺得烏托邦港可能跟這三條途徑的力量有關，畢竟除了我，你們都沒受到影響。」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顯然也對自己要說的話非常不自信：
「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找上我，也不明白他們需要我做什麼。就不說文化了，哪怕是外形上看，我們也不是一個人種吧……」
「總不能是，他們……已經沒有幾個這三條途徑的活人了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