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
拉彌亞踩著地上的樹葉和落下的樹枝,來到了卡蘭在夢裡走過的後山森林。
這一路上的景物跟卡蘭描述的一模一樣,這條路卡蘭走了1082步,拉彌亞現在個子比他高,已經在獵人魔藥的幫助下突破了180大關,走到這裡的步數比卡蘭的少上許多,但是距離基本符合。
也就是說,要麼那個引著他過來的東西給他編織了一個真實的夢,要麼,卡蘭的靈體真的被那東西勾走了。
想到這裡,拉彌亞皺了皺眉。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條河,山上似乎有個小湖,湖水就從那裡流淌下來,一路匯聚成小河。拉彌亞走過去,在河邊走了走,看了看,又把手伸進了冰冷的河水中感受了一會兒,然後遺憾地搖了搖頭。
「不是那條『河』的支流。」她自言自語,「我還以為是這條河有什麼特殊呢。」
拉彌亞也沒有太過失望,畢竟那條河的支流要是真的那麼好找,冥道人早就直接把地標給她了。
不過一直找不到也不是辦法,現在計劃環環緊扣,如果流程沒辦法推進,那事情就只能一直卡在那裡,希望鳥那邊儘快有資訊……
她乾脆在河裡洗了洗手,隨後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現在距離天亮還有不到兩個小時,四周依舊十分昏暗,就連紅色的月光都在濃霧的遮擋下模糊不清。
這樣的夜晚,「幽靈帝國」應該正在霧夜的某處,沐浴著月光航行吧。
霧夜的非凡力量活動頻繁,拉彌亞也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冒然進入森林,在河邊徘徊了一會兒之後,她壓低聲音,用西大陸語對著周圍的空氣說:
「出來吧。」
「我知道你在這裡。」
這很危險,拉彌亞也知道這很危險,所以她做好了光速喊被縛之神救命的準備。
不過饒是如此,她也還是覺得跟那些penglai的西大陸人談談是有必要的,因為如果對方的目的是為了「愚者」而讓愚者消失,沒準她還能跟他們合作,多一個冥道人之外的盟友。
話音落下,空氣中靜悄悄的,並沒有人回答。
「或許我們可以……」
拉彌亞在河邊走了兩圈,剛要繼續開口,聲音卻戛然而止。
她看向自己的影子。
月亮現在在後方,影子被打在她前方的地面上。而現在,她的影子上有一張臉。
一張隱藏在陰影中的慘白的臉,雙目凸出,卻沒有血絲,只有一片屍體一樣的死白色。
拉彌亞克制住了後退的欲望,她靜靜地看著它,隨後便看見這個覆蓋在自己的影子上的東西像一張紙一樣從地面上彎折起來,然後晃晃悠悠地豎起,一陣風吹來,它就晃了兩下,身體直接翻卷到了背面。
現在的樣子,比起一張等身紙片,更像一個風箏。
「人皮風箏」懸浮在地面上大約兩厘米的地方,緩緩地飄了過來,那張印在平面上的死白的臉幾乎貼到拉彌亞的鼻尖,即便是她這樣經歷和膽量都遠超同序列的非凡者,也有了一種移開視線的衝動。
……搞得那麼嚇人。
拉彌亞撿起一根樹枝,把「人皮風箏」頂遠了一點。
「我會說你們的語言。」她說,「我對你也沒有惡意,告訴我你想讓我知道的事情。」
「人皮風箏」似乎忽然變得非常柔軟,它違背風的朝向緩慢地靠近拉彌亞,以至於數值在它的身上頂出了一個難以忽視的尖端。它的嘴角似乎稍微上揚了一些,而那擴散發白的眼睛裡居然開始充血。
到底要幹什麼……拉彌亞戰術後仰,傳遞個資訊有必要搞得那麼恐怖嗎?
就在她忍不住要伸手讓這個過於熱情的西大陸風箏跟自己保持最基本的社交距離的時候,風箏飄蕩搖晃的雙臂纏上了她的手指。
剎那間,拉彌亞的腦海中浮現出幾個畫面。
這些畫面的內容幾乎都可以用「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幕」來命名,第一幅是一個人伸出雙手,想要擋住對面飛過來的一把劍,第二幅畫面是一個人躲在逼仄的山洞裡,外面的天空上漂浮著長滿了眼睛的雲,第三幅畫面……是一條河,不,是一座海上的山,似乎是逃離的人的回頭一瞥,山上正爆發著激烈的戰鬥,天空被分割成了數個顏色,山周圍的海水已經被鮮血染紅,還有疑似「秘偶」的人正在互相攻擊。
屍體,血河,西大陸的占卜家途徑?
戰況還真是這麼激烈,而且,這些要素如果都對上的話,那那座山難道就是……
「penglai?」她低聲問。
「人皮風箏」嘴角的詭異笑容似乎稍微擴大了一些,它靜靜地懸浮在拉彌亞面前大概五厘米的地方,沒有下一步行動。
「我知道你們的目的,但,你們是怎麼來到『這邊』的?」拉彌亞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因為如果這三條途徑的非凡者有辦法能繞過封印,到自己這邊,那冥道人沒準也可以。
什麼?他們都死了?是死了才能過來的?
那更好了,難道冥道人是活的嗎?
問出這個問題之後,拉彌亞的腦海中再次出現了一個破碎模糊的畫面——這次是一張桌子,桌子上擺放著幾個豎著的木牌,木牌上寫滿了她不認識的,好像也不是西大陸文字的描金文字。
此外,這些木牌前面還放了一個三條腿的圓形容器,裡面插著三根筷子粗細,正在冒煙的東西,灰白色的煙柱筆直向上,再往前,則是各種各樣的食物,有肉有水果。
這個畫面很簡單,但是蘊含的內容很多,拉彌亞剛把它整體看了一遍,畫面就消失了。
看樣子是某種西大陸祭壇……那個木牌上寫的金字會是「愚者」嗎?我記得愚者在西大陸語言裡是兩個字啊,為什麼那個木牌上好像寫了五個字?
我問它來到這裡的方法,它給我看這個,意思是那個木牌上寫了名字的存在幫他們來到了這裡?
那回頭可以問一下冥道人,反正剛才那幾個字的字形我已經記下了。
「你們希望愚者消失?」她將聲音壓得更低。
「人皮風箏」小幅度地來回晃了晃,就好像在點頭一樣。
「你們是西大陸人,對吧?你們是如何隔著封印得知愚者的存在的?而且……」拉彌亞環顧左右,微微皺眉,「你為什麼停留在這裡?如果想要對愚者動手,你們應該去羅思德群島。」
「人皮風箏」不語,它依舊小幅度地左右搖晃,隨後,它居然就這麼搖搖晃晃地飄走了。
拉彌亞:?
西大陸人真是太沒有禮貌了,居然不說話就直接走!
但拉彌亞又懷疑這傢伙是不是在給自己帶路或者暗示什麼,於是她遠遠地跟在了「人皮風箏」的後面,她看著風箏飄到了住在後山林子不遠處的一棟房子,看著它飄過去,整個人貼在了窗玻璃上。
它似乎是看到了什麼,隨後從窗戶上飄起,來到了門前,貼在了地面上。
然後——從下面的門縫一點一點地往裡鑽。
拉彌亞頓時感覺自己全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炸了起來。
她從未見過這麼詭異這麼恐怖的入侵方式,這到底是扮演,還是這傢伙的本性如此?恐怕只需要稍微出手就能嚇死一大堆膽小的普通人甚至非凡者!
此時,「人皮風箏」的一半身體已經從門縫鑽了進去,另一半還在外面,慢慢地往裡面伸縮蠕動。
拉彌亞已經有點不想待在這裡了,但她又實在疑惑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於是克制住心裡的恐懼和不適,一點一點地挪到了這戶人家的窗前。
往窗戶里看,是個簡單的一居室,進門是客廳,沙發上躺著一個正在呼呼大睡的中年男人,手邊還放著幾個酒瓶子。看樣子是一個普通的獨居者,現在成了「人皮風箏」的目標。
過了大概半分鐘,「人皮風箏」完全進入了這間房子,它緩緩地飄了起來,在無風的室內依舊像是被吹動一樣搖搖晃晃地向前飛,很快,它就來到了那個正躺在舊沙發上睡覺的中年男人的面前。
就在拉彌亞以為接下來會發生一些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一個詭異恐怖的東西,和一個生活在島嶼小鎮上的普通人,發生什麼可想而知——然後拉彌亞就意識到了一件事,因為烏托邦整體看上去太正常,她潛意識裡把這裡的人也都當成了普通人。
就在「人皮風箏」和沙發上打著鼾的中年男人的距離不到兩米的時候,那個男人忽然醒了過來。
光是普通人醒過來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更不可思議的是,那個中年男人甦醒的時候面無表情,他瞬間就盯住了「人皮風箏」,眼神里沒有半分恐懼,只有一片空白。
緊接著,那個男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動作避開了「人皮風箏」的第一次撲擊,抓起手邊的一把水果刀,直接跟「人皮風箏」打了起來!
拉彌亞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兩個東西在狹窄的室內激烈地爭鬥起來——也不能說是激烈,「人皮風箏」是占據絕對上風的,那個人只是在一邊揮舞手中的水果刀,一邊試圖往窗戶和門的方向撤退。而「人皮風箏」也不蠢,它總是給予對方一點生還的希望,然後在對方真的要靠近門窗的時候把自己猛然拉長,像是一張麵皮似的牢牢地貼在牆上。
當它貼在窗戶上的時候,它的臉不知怎麼的居然滑到了身體的另一邊,對著窗外的拉彌亞笑了笑。
拉彌亞有種打碎窗戶給它一拳的衝動。
不過,「人皮風箏」的行為似乎只是想讓她看到這裡的「居民」的真面目,在大概十五秒的表演賽之後,它猛地撲上去,將那個中年男人緊緊包住。
瞬間,「人皮」上清晰地勒出了中年男人的五官輪廓,甚至是衣服的褶皺,那把被握在手上的水果刀一開始還能凸起一個尖端,隨後就逐漸和中年男人一起被吞噬,被包裹,逐漸消失了輪廓。
最後。
「人皮風箏」繃得越來越緊,最後徹底透明,完全融入了那個男人的身體裡。
水果刀「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那個男人像雕塑一樣站在黑暗中,臉上慢慢地、慢慢地,浮現出一個跟「人皮風箏」一模一樣的詭譎笑容。
拉彌亞跟它四目相對,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
她已經知道了這傢伙想要傳遞什麼資訊給她。
一,這個名叫「烏托邦」的島嶼港口本身是個非凡現象,因此,裡面的居民可能有很多都是這種「非凡產物」,甚至可能所有的都是。
二,這種「非凡產物」似乎不是生物,它沒有生物該有的,遇到危險的恐懼和緊張態度。這個中年男人從頭到尾都很冷靜,不僅不逃跑,反而冷靜主動對「人皮風箏」發起攻擊。這是完全不可想像的。
剛才發生的那短暫的「戰鬥」充滿了詭異的味道,根本不是一個普通人在面對超乎想像的危險時該發生的事情,而像是……兩種非凡力量在爭奪地盤!
「港務官之前偶爾提過一句,說鎮上有壞人,所以他在巡邏,該不會指的就是『人皮風箏』所代表的這股西大陸偷渡力量吧。」
「而且,烏托邦港本身就是因某種非凡力量產生的,如果『人皮風箏』是有目的地在侵蝕這裡……那再加上它的所屬勢力……難道說,烏托邦港的真正的主人是……?」
不會吧……
真的嚴查阿爾蒂爾了,不是好運嗎?怎麼給我干到愚者的領地來了?
就在拉彌亞打算開口詢問的時候,她忽然聽見身後有大量腳步聲正在飛快地趕往這裡,她頓時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飛快地跑到遠處,躲進了陰影之中。
果不其然,來者真的是港務官卡斯帕。
對方舉著火把,拿著槍,身後還跟著十多個人,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目標明確地直奔那棟「人皮風箏」藏身的房子。
但當他們踹開房門的時候,地面上只剩下了一張,曾經是中年男人的薄薄的人皮。
……
「早啊!」
「睡得真舒服!」
「昨晚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去看熱鬧嗎?」
「誰去啊,這地方不是本身就……嘛。」
一無所知的船員們順利地度過了在烏托邦的一個夜晚,大家在清晨時分比起打著招呼從居住的旅館裡走了出來,在街邊的公共水龍頭下排隊接水洗漱洗臉,並且前往餐館,把昨天帶來的剩下的食材吃完。
非凡者們就沒這麼輕鬆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贏家絕望地給自己辯駁,「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啊!我真的用好運了!」
卡蘭:「難說。」
拉彌亞:「我作證他確實用好運了。就是好運的角度有點奇怪。」
「好運在哪?」
拉彌亞尬笑了一下。
這還真不好講。某種意義上來說,阿爾蒂爾是給她送了個大好運,她誤打誤撞地進入了愚者手下的地盤,甚至因此亂七八糟地和西大陸的「愚者」信徒搭上了線,還認知到了一部分這個港口和愚者的真相——
但是這對其他人來說完全是危險,卡蘭更是差點直接被那群西大陸偷渡分子一把抓住頃刻煉化了。
算了,還是不說他們是偷渡分子了,畢竟冥道人也是。
以後沒準我也是。
「霧夜裡面很危險,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被永遠困在裡面,能找到落腳處就是最大的幸運。雖然烏托邦港……嘛,基本是安全的,誰都沒有想到偷盜者居然會被裡面隱藏的非凡力量影響。」拉彌亞安撫了一下卡蘭,「大家吃過早餐之後就趕緊離開吧,不要在這裡停留。」
這裡面還有挺多值得思考的細節,先去跟被縛之神匯報一下先。
就在這時,港務官卡斯帕從旁邊的街道上路過,看他神色難看,有個居民便好奇地問道:
「卡斯帕先生,怎麼了?」
「那個該死的歹徒又來了!」港務官氣憤地咒罵,「歹徒又奪走了一條人命,又讓他給跑了!」
「天啊!那個歹徒,現在還在活動?」居民很震驚。
但拉彌亞分明看到昨晚跟著卡斯帕一起前往那棟獨居民宅的人里有他。
「是啊,天殺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那混蛋肯定是藏在後山的林子裡了,大家收拾好,咱們上午就趁著天亮去後山翻一遍,一定要把那混蛋找出來……」卡斯帕罵罵咧咧地遠去了。
「我們也快走吧。」
拉彌亞對著周圍的人說道,她甚至都不想去跟卡斯帕打招呼了:
「趕緊回到正常的世界裡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