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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月亮與六便士

2026-10-04 06:50:43 作者: 天墟極光

  「高地王女」蕾妮特·緹尼科爾的學生,愚者教會的「節制」女士。

  莎倫。

  此刻這位半神正靜靜地站在港口上,遠遠地朝她的仇人投來視線。

  多麼美麗的恨意。

  「裙子很漂亮,」拉彌亞慢慢地說道,「真華麗,適合給一位天使服喪的時候穿。」

  莎倫都眼睛微微睜大,那張總是寫著淡然和平靜的臉上陡然出現了一絲裂痕——不過她此刻流露出的情緒已經足夠多,也不缺這一次的怒火。

  等了一會兒,眼看她沒有衝上來直接以半神之身單挑十幾個非凡者的想法,拉彌亞便也明白了什麼。

  她移開視線,繼續欣賞安迪亞港的風景,畢竟出來旅行冒險最重要的是開心,沒必要跟自己的政敵一起浪費時間在隔著幾百米瞪眼上。

  更何況,對於這對師生,她的心態是很微妙的。

  拉彌亞寧願相信其實蕾妮特和莎倫都是聰明人,兩人宣傳節制仇恨實際上是稀疏平常的令人安心的政治表演,核心目的是為了討好北大陸,安撫民眾,明哲保身,讓自己得到「榮譽北大陸人」的身份,也不願意相信這倆人是真心認為節制仇恨,克制欲望,和狠狠地毆打放縱派才能讓南大陸人得到救贖。

  然而事實證明,這倆人的想法真的是後者。

  有一說一這很恐怖。

  恐怖就恐怖在,如果這倆人是普通人或者低序列也就罷了,但實際上這兩人一個是老牌天使一個是年輕半神,麾下還有許多追隨祂的節制派成員。

  身體是強者,靈魂卻弱小幼稚得像個小孩。

  一個領袖發自內心覺得自己的國家已經滅亡了,打不過敵人,所以現在順從和忍耐是最好的答案,那這不是完蛋了嗎?

  說得再難聽點,蕾妮特和莎倫有一個多途徑真神做靠山,這倆肯定不會死,遇到生命危險了愚者真的會來救,可南大陸是只有兩個人嗎?其他節制派的成員,哪怕是馬里奇也得不到這樣無微不至的保護。那些信了蕾妮特·緹尼科爾的主張的節制派成員和普通民眾才是真的倒了血霉。

  拉彌亞沒理莎倫,不管她出現在這是想幹什麼。

  船緩慢地向前移動,過了足足半個小時,被太陽曬得滿頭大汗的大副和水手長才回到甲板上。

  「談妥了,船長!」

  大副一口喝掉半瓶冰朗齊,舒服得打了個哆唆:

  「貨品清單提上去了,待會兒海關有人來檢查,我報的是貨船,除了引水費還要加5%關稅,我磨了半天嘴皮子,把錢壓到您批的經費以內了!」

  拉彌亞欣慰地點頭:「幹得好,入港之後給你發獎金。把黃旗子升起來吧。」

  瞭望手凱特立刻靈巧地爬上了桅杆,沒過多久,眾人的頭頂上就飄起了一面長方形的明黃色旗幟。

  「升著,船長,風一吹就能看見!」凱特揮手喊道。

  「很好,」拉彌亞抬頭看了看,「大家做一下準備——不,還是做飯吧,以前面的情況來看,感覺我們吃完午飯才能入港。」

  在甲板上休息的廚師們應了一聲,下船艙備菜去了。

  「午飯能入港都算快的。」帕切科說道,「我覺得在咱們得等過一夜了。」

  拉彌亞想到了站在碼頭上等她的莎倫,嘴角不由地上揚:「充分的休息才有利於冒險嘛。」

  「那可不行,船長,那些碼頭上的耗子八成是在想著怎麼多撈點好處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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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旗是檢疫旗。在抵達海港之前,每一艘來自外洋的商船都必須升起這面旗,表示「本船請求檢疫,尚未獲得安全許可」。這一開始是魯恩人的法令,後來因為規範好用,逐漸推廣到全世界。

  按照規定,沒有經過檢疫官員登船檢查之前,任何人不得下船,任何貨物不得卸下,甚至其他的船隻不得靠近到一百碼以內。違反者會被處以高額罰款,甚至被海軍扣押。

  「不該收的錢我自有辦法讓他們吐出來。」

  拉彌亞說完,臉上忽然出現一絲詭異的笑容:

  「對了,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我的仇家追上來了,現在就在港口內,下船之後大家注意安全,要是一不小心分散了那就各憑本事吧。」


  喧鬧的甲板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大副一口氣悶了剩下半瓶冰朗齊,他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番,又看了看後方的船隻,隨後藉著酒勁大膽地問:「您仇家來了幾個人?一船?」

  「一個。」

  「一個!」船員們一聽這話就開始開始起鬨,大副站了起來,就連亞瑟也摩拳擦掌地站了起來,「一個怕什麼!咱們直接一擁而上,把——」

  「來了個半神。」

  大副立刻坐下去了,揮舞著酒瓶東倒西歪,假裝自己喝醉了。

  「面對非凡者就別想著以多欺少了。」拉彌亞有些樂,「坐下吧。」

  亞瑟僵住,他撓了撓頭,稍微有些沒底氣地說:

  「我們現在有那麼多個中序列,就算遇到半神,應該也不至於……」

  「半神後面還有一個教會。」

  亞瑟也坐下去一聲不吭地喝酒了。

  「你最大的仇家是節制派吧,所以是愚者教會嗎?」只有奧杜邦這個不是人的東西一如既往地輕鬆愉快,「真期待啊!海上的半神不多,我也只見過一次『五海之王』,現在居然能認識新的半神了。」

  「哥們兒你在說什麼呢,那可是半神!有仇的!」

  「愚者教會?羅斯德群島那個?我還去那兒混過幾頓飯呢,住在那兒的大個子們看著嚇人,實際上一個個人傻錢多的,住在那邊倒是很安心。」

  大夥交頭接耳。

  「那地方是挺不錯的,我有個表哥在羅斯德群島跑生意,說自從大個子來了之後,那兒的食品和各種消耗品的需求量就翻了幾倍,做生意賺翻了。」

  「就是好像工人們干不過他們,年前聽說不少人坐船去南大陸討生活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哎呀,沒逝啦,我相信船長一定能帶我們打贏敵人的!怎麼樣,有信心嗎船長?」

  聞言,拉彌亞自信一笑。

  「會贏的!」

  ……

  泊位區從水邊雜亂無章地延伸出去,木板棧橋歪歪扭扭,木板縫裡滲出黑色的淤泥。有些橋墩已經傾斜,靠幾根粗大的麻繩勉強拉住。

  岸上堆積著成山的貨物——堆得冒尖的糖桶、壓得發霉的菸草捆、鏽跡斑斑的鐵鏈和錨具,還有數不清的麻袋,縫口崩裂處淌出玉米粒或咖啡豆。空氣里混著焦油、鹹魚、汗水和某種說不清的腐爛氣味。

  碼頭工人們光著上身,黝黑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他們弓著背,喊著號子,把貨箱從駁船上扛下來。一個工頭模樣的胖子站在棧橋盡頭,揮舞著酒瓶,對一艘靠岸的船破口大罵,聲音嘶啞而中氣十足。街道兩邊擠滿了賣水果、果汁和茶水的小販,各種混合液體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過路人的褲腳。

  沿著碼頭散落著幾家小酒館和店鋪。屋頂是棕櫚葉和舊船板拼湊的,歪歪斜斜,有些棚頂爬滿了乾枯的藤蔓。酒館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一個穿穿著制服的胖子坐在高處的露台上,叼著菸斗,目光懶洋洋地掃過每一艘進港的船。不遠處,一個皮膚黝黑的小孩蹲在地上,用木棍把一條漂在水裡的死狗推遠。

  莎倫面無表情地站在碼頭上最乾淨的地方——一處人滿為患的觀景台上。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長裙。

  頭上的小帽子被海島的陽光曬得發燙,垂在眼前的黑色網格細紗將遠處擠在一起的大小船隻切割成一塊一塊。從海上吹來的鹹濕的海風裡帶著一種霉變和海腥味混合的怪味——這味道讓她想起貝克蘭德的東區。

  這味道甚至讓她回憶起了一些更加遙遠的東西,就像是早已被遺忘在童年時的一些噩夢。

  發黑髮綠的海水上漂浮著果皮、碎木片和一些爛糊糊的垃圾。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烈的、令人暈眩的氣味——鹽滷、腐爛的魚內臟、汗水、松脂、黑火藥、廉價菸草,還有某種他從沒聞過的甜膩膩的腐臭味道,像是某種水果被太陽曬爛之後又被雨水浸泡再發酵。

  在最遠處的泊位上,幾艘保養得相當好的小型護衛艦掛著弗薩克皇家海軍的旗幟,船首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外海,像一小群趴在水坑裡的懶洋洋的獵狼犬。

  「您在看什麼呢,高貴的小姐?」

  那個聲音在她身邊的不遠處響起,帶著戲謔。

  這其實是她第一次正式地見到自己的仇家,莎倫在心中告誡自己要冷靜,隨後緩緩轉過身去,直面對方。


  「歡迎來到安迪亞港,蘇尼亞海的心臟。」

  莎倫轉過頭,看見「追獵號」的船長,那個被縛之神所選中的人。

  對方正靠在距離她很近的牆壁上,開玩笑似的拿起頭上的三角帽行了個見面禮。

  年僅22歲就走到序列5的拉彌亞·維特洛奇比她的通緝令畫像更加鋒利,是那種莎倫潛意識裡感到最棘手的:既充滿攻擊性,又圓滑老練的精明人。

  這個序列5完全不畏懼身為半神的自己。這個現實讓莎倫感到挫敗,而拉彌亞·維特洛奇的能力和天賦又讓她十分不安,甚至可以說是感到隱隱的畏懼。

  莎倫想不明白為什麼被縛之神會選擇這樣的人——這個人簡直是跟「節制」的教義完全不沾邊,但莎倫也必須承認誰都束手無策的放縱派真的被拉彌亞·維特洛奇給動搖了。而現在,她有一艘船甚至更多的下屬,她有許多個跟她實力相仿的同伴和下屬,她的人脈力量不可小覷,就連七神之中也有兩位神靈對她表達了善意……這樣的人成為半神不會比吃一頓飯困難多少。而已經被被縛之神放棄的老師和自己,只能依靠「愚者」的憐憫活下來。

  莎倫見過很多放縱派,但這樣的放縱派毫無疑問是最恐怖的一個。自己和老師危在旦夕,想要活下來,就必須儘早地跟她決出勝負!

  ——如果拉彌亞知道此刻莎倫的想法,恐怕會覺得十分意外。

  ——因為雙方居然都覺得自己是更弱小、更朝不保夕的那個。

  拉彌亞沒等到莎倫的回答,便重新把三角帽戴回頭上,無所謂地繼續問道,「你知道嗎,莎倫,你站在這裡就像是煤氣燈泡一樣醒目,渾身上下都寫著『這裡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你不想在這裡,也不想在這裡跟我打起來,那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親眼看到你,」莎倫發現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的要平靜,「我才能知道你的弱點。」

  拉彌亞聳聳肩。

  「我的弱點是弱小。」她上前一步,「但即便是現在,你有十成的把握殺死我而活下來嗎?」

  莎倫感到自己的血壓伴隨著這句話快速上升,懷疑,緊張,不自信等情緒接連湧出,最後又混亂地擰在一起,變成了憤怒和對無能為力的現狀的惱火。

  「你並不從殺戮和暴行中獲得快樂。」

  「是的。」

  「你也不以折磨他人為樂。」莎倫很是艱難地說出這個結論,「你在貝倫杜帕阻止了欲望母樹信徒的獻祭。」

  「對。」

  「所以被縛之神選中了你?哪怕你的信仰不堅定,從不節制情緒,你甚至不是高地人——」

  「這證明被縛之神真的很想活命,不跟你們一樣死到臨頭了還在考慮這那的。另外,我還不夠節制?」拉彌亞欲言又止,「好吧,我確實很忙,沒空跟你們一樣平淡地享受生活。」

  「你……!」莎倫開口,又停住了。

  她幾乎沒跟人吵過架,更別說還是跟挑釁者吵架,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措辭才不會被對方挑動情緒,口不擇言。

  「我什麼?我不是一個完全的壞人,你很失望?」

  拉彌亞忍不住笑了一聲,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高貴的莎倫小姐,你有沒有想到一個問題:我是你的政敵,我們之間可不是馬里奇一個人的命,哦,還得加上你被打了一頓的老師。我們之間要爭奪的是玫瑰學派的話語權,是被縛之神的支援,是高地人的信仰乃至一個國家的未來,在這種情況下,你因為我不是一個傳統的『放縱派』而猶豫苦惱,是不是有點太——了?」

  「……你想說什麼?」

  莎倫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

  拉彌亞聳聳肩:「我想說你真是過得太舒服了,面對威脅自己生命的政治敵人,居然還在糾結我的道德。怎麼,你完全不怕死嗎?你對愚者的保護就這麼有信心?」

  莎倫深吸一口氣,她再次告訴自己冷靜下來,雖然自內心深處她認可對方的最後一句話。

  ——是的,愚者的保護確實令人安心,這也是她活動的資本之一。

  在老師重傷的現在,這份保護更加重要。

  「你的行為對高地確實是有益的,但是還有一些行為應當更克制、更適度!」

  「你本可以跟我們合作,我們都信仰被縛之神,根本不必成為敵人,可你殺死了馬里奇,驅趕節制派,這些行為只會讓原本還對你抱有善意,和同情南大陸人的人推到你的對立面,對你產生仇恨,這對解放高地人只有反作用……」


  拉彌亞先是正常地聽,然後瞪大了眼睛,緊接著大驚失色,最後變成了還在貝倫杜帕聽到被縛之神發來的蕾妮特·緹尼科爾的語音資訊時同款的「這傢伙在說什麼呢」!

  她斟酌片刻,隨後小心翼翼地問:

  「你的意思是,在南北大陸有很多人對高地人抱有善意,支援高地人復國嗎?」

  「是的。」

  「那既然有那麼多好心人,為什麼高地人還是吃不上飯,看不起醫生,穿著破布在山上和地里刨食?」拉彌亞簡直想像不出來一個半神怎麼會說出這麼驚人的話語,「你所說的『抱有善意』不會就是動動嘴皮子吧?」

  TBC

  ——————

  莎倫忍了又忍:

  「……因為放縱派的行為!你應該清楚,那些恐怖襲擊、暗殺和報復換來了什麼,他們根本沒有能力動搖高位者的地位,最後受傷的只有平民而已。」

  「那這正證明了我的行為的正確!」

  拉彌亞上前兩步,直接逼到了莎倫的面前,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緊緊地盯著對方的雙眼:

  「既然這樣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的行為失當?放縱派需要約束,所以此刻在我的治下比在蕾妮特·緹尼科爾的治下好無數倍!不,蕾妮特·緹尼科爾根本就管束不住放縱派吧?不然祂也不會失去第一次生命了!」

  「另外,我不需要口頭的幫助,我不屑於暗殺和恐怖襲擊,是因為我能動搖高位者——斯厄阿就是例子!」

  「莎倫,你應該很清楚,難道是放縱派不想去動搖高序列嗎?難道南大陸人天生邪惡,就喜歡沒事去北大陸自爆襲擊幾個平民家庭玩?如果你真的為那些無辜的受害者打抱不平、真的想要制止這一切,你就該來協助我!」

  說到這裡,拉彌亞停頓了一秒,忽然後退了半步,然後抬起了右手手臂。

  手背朝上。

  「放縱派中的兩位半神和一位天使,在被縛之神的見證下宣誓對我效忠。」拉彌亞緩緩地說道,袖口中露出被縛之神賜予的荊棘紋身,「詛咒之王巴蘭卡,還有反抗軍的領袖麥哈姆斯,節制派的老對手。」

  莎倫的眼睛微微睜大,裡面快速地閃過許多複雜的情緒。

  「我暫時不在乎他們到底是不是真心,因為我需要他們的力量。」

  「這句話也送給你。」

  「我需要你的力量,莎倫,我也需要你的老師,蕾妮特·緹尼科爾。我們本就該團結在被縛之神的旗下,為什麼要互相殘殺呢?倘若你們更強,我自然會追隨你們,可如今,我是那個做出了正確的決策,被擁戴的人。」

  拉彌亞直視著莎倫的雙眼,發出最後的邀請:

  「對我效忠吧,莎倫。」

  「我會說服被縛之神網開一面,你的老師不會徹底消亡,你也不必在異鄉擔驚受怕。你可以回到故鄉的土地,成為如今的玫瑰學派的領袖之一。」

  她頓了頓。

  「倘若你對南大陸、你的老師和玫瑰學派的愛勝過對我的仇恨,那麼效忠我,就是最正確的選擇。」

  「更何況,對偉大存在而言,死亡也並非不可逆轉。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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