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船比「追獵號」小一圈，拉彌亞可以站在船舷邊俯視上面的人。
迷濛中，拉彌亞隱約覺得這艘船有些眼熟，困意拖慢了她的思維，陰謀家足足地盯著這些人發了十幾秒的呆，隨後才緩慢地從記憶中挖掘出熟悉感的來源——
——是第一個霧夜裡見過的那艘幽靈船！
得益於林恩畫的那副精細的速寫，和自己這幾個月來在海上和船打交道積攢的經驗，拉彌亞硬撐著轉動思維，把眼前十多米外保持著安全距離的那艘船跟林恩的速寫畫面對了起來。
但眼前的這艘船很新，被保養得很好，好得就像是還沒出過幾次港。
木板顏色更暗，紋理更粗，用的是她不太熟悉的木材，鋪排的方式也和她熟悉的現代船舶不同。船舷的高度比現代船隻更高，類似於戰艦的干舷設計，雖然是運輸船，但是船艙下面的小視窗里也上面排列著一排沉重的鑄鐵炮——那種幾百年前的老式艦炮，炮口粗壯，炮身裝飾著繁複的紋章圖案。
視野里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讓拉彌亞嚴重看到的景物都隔著一層毛玻璃，朦朧而不真切。
霧氣中，船上有人影在移動。
甲板上似乎有十幾個人在活動，他們或站或坐，或在操帆，或在擦拭武器，還有的正在朝船舷這邊走來，動作安靜而流暢，隱約還有說話聲傳來。
七百多年前的超級舊款式軍用運輸船，桅杆的位置……甲板的大概方位……人員服裝……拉彌亞又發了十幾秒的呆，她慢慢地意識到這群人的衣著跟那些白骨化的屍體上的破布十分相似，為首的那個軍官站在甲板上看向她的站姿，也像極了第一次見面時那霧中人影朦朧的一瞥。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魯恩軍用運輸船的旗幟無風自動，拉彌亞抬起頭，看到了那掛在桅杆上的旗幟。
三根桅杆上掛著不同樣式的棋子，分別代表了所屬軍隊、所屬國家和用途，拉彌亞眯起眼睛，辨認出第一面旗幟的意思是「魯恩海軍第三艦隊下屬某後勤運輸隊伍」，第三面旗幟的用途則是「運送糧食，白糖和藥品」，而懸掛的最高的，在紅霧中舒展著身姿的國旗，上面卻不是魯恩的紋樣。
象徵法典和不可置疑的幾根銅柱，和被圍繞在中間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地鐫刻著小字；
一輪紅色的弧月在銅柱和石碑的後上方，被遮擋了一部分，像是月亮冉冉升起；
整面旗幟是黑色的綢緞，紅色的弧月在其中尤為醒目。
這是……
這是！！
第四紀特倫索斯特帝國的旗幟！
即便是在迷濛的夢中，拉彌亞的眼睛也下意識地睜大了。
辨認各國的旗幟、軍隊標識和軍銜對拉彌亞來說輕而易舉，哪怕是幾百年前的也不在話下（畢竟倫堡的老師們出起考捲來那就是逮著犄角旮旯的知識點往死里考學生），但特倫索斯特帝國的旗幟跟第四紀的歷史一樣是完完全全的冷門，或者說被掩蓋的知識，如果不是她為了這趟冒險特地補過課，根本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快速辨認出來！
而這時，這艘軍用運輸船也來到了距離她很近的地方，拉彌亞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某種力量拽了過去，看向離她最近的那個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
果不其然，軍裝也是魯恩制式的，已經被淘汰了至少十輪的古老的雙排扣呢絨制服，顏色是深藍色的，肩章上繡著金色的流蘇和星徽，腰間佩著一柄細長的佩劍，劍鞘上鑲嵌著已經被氧化發黑的銀質紋飾。
看軍銜應該是上校，看衣服厚度可能是七百年前的那場戰爭的冬季的某一天……上校不太可能押送一艘船，也就是說當時可能有好幾艘船載著糧食和藥品前進，然後上校所在的最大的這一艘被霧夜吞噬了……
那人也看著拉彌亞，姿態一絲不苟，挺拔而僵硬，像一尊雕塑。
兩人沉默地看著彼此。
——那是一張極其蒼白的臉，是魯恩人的長相，五官端正，沒有表情的時候顯得格外嚴肅。留著修剪整齊的鬍鬚，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灰白色，像是在眼眶裡灌滿了霧。
灰白色的霧氣。
拉彌亞的呼吸略一停滯。
那個軍官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古老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口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過時間和濃霧傳過來的：
「汝乃何人？為何擅闖我國國境！」
拉彌亞愣住了。
好古老的口音，這是被大幅修改之前、更貼近古弗薩克語的古魯恩語的發音！
這種語言除了從第四紀活到現在的人，已經沒人能說了！
而且長那麼大第一次聽說有人把海域叫做國境的，雖然嚴格來講也不能算錯……她幾乎本能地想要說話——但話還沒出口，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與此同時，甲板上的其他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轉向了她。
幾十雙灰白色的空洞眼睛，全部鎖定在拉彌亞一個人身上。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被任何武器指著都要讓人毛骨悚然，能讓人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活人的眼睛，而是一群早已不該存在的東西，在非凡力量的扭曲下跨越時光看向誤入的活人。
在這一刻，拉彌亞想到了被縛之神的囑託，但她的挑釁者本能也在蠢蠢欲動，想著如果這時候說點胡話會怎麼樣——也會就此成為幽靈船也說不定哦？
那個軍官向前邁了一步。他的靴子落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握住了腰間的佩劍劍柄。
「汝攜武裝，駕駛鐵船，擅闖我國邊境。」他的聲音變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汝究竟有何目的，莫非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拉彌亞就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的發言。
她微微欠身，久經官場考驗的陰謀家用一種比平時更加正式而恭敬的語氣開口：
「尊敬的上校閣下，我們是來自遠方的客商，久聞貴國陛下的威名與貴國物產豐饒、法紀嚴明的美名，故而千里迢迢渡海而來，希望能與貴國進行一些商貿往來。」
「配備武器只是為了自保，我們跨越大洋而來，船上載有一些上等的綢緞、布料、藥品、香料和金屬，都是遠方的珍品，願以此表達我們對貴國和陛下的敬意與善意。若有不慎誤入貴國海域之處，還望上校閣下海涵。」
那名七百年前的魯恩上校聽完拉彌亞的回答，面無表情地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在拉彌亞身上停留了幾秒鐘，那種審視不是懷疑，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眼前這個人所說的話是否符合某種規則或標準。
然後，他緩緩開口。
「客商？」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微妙的變化，像是聽到了一個完全沒想到的答案。他的目光從拉彌亞的臉上移開，掃過他身後的方向——雖然那個方向只有灰白色的虛無，但他好像看到了什麼。
「外面的香料，藥品和金屬。」軍官轉過頭，緩緩重複著這幾個詞，聲音比以前低了一些，「倒是有些年頭沒有聽過這些詞了。」
他重新看向拉彌亞。
「南方人，你的『陛下』，是指哪一位？」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專注，彷佛這個問題才是真正的考驗。他的手指輕輕搭在佩劍的劍柄上，等待著拉彌亞的回答。
「當然是偉大的特倫索斯特陛下。」
南方人……拉彌亞表現得更加恭敬：
「我只是一介商人，身份卑微，未曾有幸得見皇帝尊榮，更不該妄稱陛下之名諱。但貴國的威名在遠方的海域如雷貫耳——我們聽說過北大陸那位偉大的君主的名聲，祂的王國以紀律鑄就，我所仰慕的，正是那位建立了這片海上秩序的陛下。」
「我的船上有一位在外長大的皇室後裔，渴望瞻仰血脈源頭的榮光，正是那位殿下邀請我來到這裡。」
說完這些話，拉彌亞十分謙卑地低下了頭，掩蓋思索的表情。
第四紀的時候，死神還活著，南北大陸之間沒有狂暴海，所以南北大陸之間在還算和平的時候有過貿易往來並不奇怪，現在應該是「死亡執政官」，那位「阿茲克·艾格斯」的統治時期，雖說實際的皇帝應該是死神……
……對了，特倫索斯特家族的後裔有著血族血統，血族的血統在被稀釋到某個臨界點之前，都會保留紅色的眼睛——蕾妮特·緹尼科爾的眼睛不就是紅色的嗎？
而且祂皮膚白皙，還是金髮……好像高地王國的記載里，不少貴族都是北大陸的白皮膚人種……
被縛之神當初是在死神駕崩，狂暴海形成之後選擇了一些北大陸血統的遺民來建國嗎？
被縛之神當過死神的從神吧，死神對下屬途徑有絕對掌控力，被縛之神應該沒有太多的班底……或許那個時候，這些北大陸人都還有著比較強大的血統和家族力量，能夠快速地被被縛之神聚整合不可小覷的勢力。
但現在看來這個行為也帶來了惡果，那就是這群內部通婚的上層人沒有足夠的文化認同，有不少依靠膚色和血統跑回了北大陸。
拉彌亞隨意地發散了一會兒思維，隨後抬起頭來。
她剛好看見對面的魯恩上校似乎也結束了思考，他抬起了手，做了一個手勢——沿用至今的海上通行手勢，手掌握拳，然後張開，指向後方，表示「准許透過」。
「你們可以通行。」
「帝國歡迎商人。」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一個被設定好的機關進行到下一步。
「但記住——在這片海域，不要偏離航道，不要做任何不被允許的事情，前來朝拜者需對皇帝陛下和女王陛下表示足夠的尊敬，違者將被處以死刑。」
說著，軍官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但他的聲音卻還沒有消失，在霧中被重複了幾遍，逐漸失真。
「不要……做任何……」
「來……者……死刑！」
幾乎是轉瞬之間，整艘戰艦、那些活靈活現的、船身和桅杆，都開始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跡一般向四周洇開。紅霧重新湧上來，將一切吞沒。
拉彌亞忽然失去了平衡，朝旁邊倒去。
——她歪斜著撞在了船舷上，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頭頂是濃密的雲層，但云層中央恰好裂開了一道縫隙，一輪渾圓的滿月正懸在那道縫隙之中，將血色的月光灑滿了整片海面。
「追獵號」周圍的霧氣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向兩側退去，就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將厚實的霧簾左右拉開，在前方露出一條筆直的、鋪滿月光的水道。
整艘船在那一瞬間活了過來。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這一幕，水手長更是歡呼起來，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船長！船長！霧退了！前面有條路！月光照出了一條路！」
拉彌亞從甲板上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船頭，右手緊握著船舷的欄杆，將身體儘量探向前方，目光穿透濃稠的霧氣，握緊了船舷的木欄。
她的心臟還在砰砰直跳，夢中那名軍官的眼睛彷佛依然在注視著她，那句忠告還在她耳邊迴響。
她轉頭看向船艙門口——卡洛拉正站在那裡。
她顯然也感受到了某種變化。她手中的碎鏡折射出了前所未有的明亮月光，那一粒血珠走到了鏡子的邊緣，直直地指向那條霧氣散開後形成的航道。
她望向拉彌亞，目光中帶著詢問。
拉彌亞微微點頭，她問了一個對方完全沒想到的問題：
「你會多少讚美特倫索斯特皇帝和血月女王的詩歌？」
卡洛拉愣了一下，隨後回答：「家族傳統文化，我會很多，還會寫第四紀題材風格的讚美詩。」
「好，那麼接下來，你帶著大家學點詩歌，別的話儘量不要說。」拉彌亞吐出一口氣，「畢竟我們是自己找上門的，不是被它選中的，還是客氣一點比較好。」
「好的。」
儘管她心中仍然有著不安——那名軍官只是允許放行，沒有說她可以離開——但這就選擇相信被縛之神吧。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握緊了船舷的欄杆，用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
「全船注意——」
「進入航道！」
「幽靈帝國就在前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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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霧深處——有一個巨大的、模糊的深色輪廓。
它太過高大，以至於沒有人在看到它的第一時間會覺得那是一艘船，只會覺得那是一塊輪廓較深的陰影。
直到有人抬起頭，驚呼海上居然漂浮著一座山。
那個輪廓正在移動。它的移動方式幾乎無聲，只能聽到一種低沉的、彷佛是水下轟鳴般的嗡鳴聲隨著它的行進在海面上擴散開來。船身巨大，比大家最大膽的想像里的還要龐大，這根本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海上的城市。
從下往上，甚至看不清是否有「桅杆」的存在，無數高聳的建築物其實是塔，彷佛刺穿了霧層直通天際。
在船首的方向，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天使雕像，但這座雕像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天使的背後是蝙蝠的翅膀。它右手手臂前伸，手中提著一盞燈。
燈里的什麼東西反射著月光，像是一顆在霧中漂浮的小型月亮，為這艘巨船指引著航行的方向。
是它。
「幽靈帝國」。
在目睹到這份神跡的瞬間，眾人無不屏息側目。
那艘失蹤了一千多年的幽靈船，那艘承載著無數傳說和謎團的船——此刻就靜靜地航行在他們前方的濃霧之中，像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古老城市，帶著一種超越時間的莊嚴和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詭異氣息。
拉彌亞盯著那個巨大的輪廓，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中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