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霧在身後緩緩合攏,「追獵號」順著月光指引出的航線來到了「幽靈帝國」的不遠處,像一條匯入黑色深淵的河流消失在更廣闊的水域中。
霧氣在船身周圍盤旋,這座海上城市附近的霧氣格外濃厚,幾乎像是牆壁一樣嚴實地擋住了外界的風景。不僅如此,拉彌亞總覺得四周牆壁一樣的霧氣里時不時就有一個更深的黑影路過,就好像那些迷失在霧夜中的幽靈船環繞在四周,像軍隊拱衛首都,船隻圍繞著母艦。
拉彌亞轉過頭,來路已經完全消失。
頭頂的滿月依然懸在那道雲隙中,彷佛在為她照亮最後一段航程。
「果然壓根沒準備放我們走啊……」
她抬起頭——仰起頭,「幽靈帝國」出現在了她面前。
它太大了。
這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城市,「追獵號」在它的面前就像是孩童和山峰。船體從吃水線到最高處的桅頂,至少有一座山的高度(拉彌亞覺得夢境城市裡的那些高樓的高度恐怕都比不上),橫向展開的寬度更是最直接無法判斷,哪怕站在桅杆上,也只能看到這艘大船的一角。
船身呈現出一種古老的暗紫色,像是某種被特殊處理過的硬木在漫長的歲月中氧化後形成的獨特色澤。船體表面覆蓋著繁複的雕刻紋樣——人物、文字、波浪、星辰、以及一些無法辨認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完全沒地方上去啊。」大副來回看了幾圈,嘀咕道,「這艘船是怎麼做的,居然這麼光滑……看不到木頭,難道是純鐵甲?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漂在水上?」
「以第四紀的習俗,沒準是獻祭了幾個水手。」
「幾個夠嗎?」
「別嚇唬水手了!」
「就是,旅行家應該也逃不了……」
一時間大副和水手長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兩人的目光在「幽靈帝國」和腳下的「追獵號」之間來回切換,就好像在慶幸現在是文明時代了,不用再動不動獻祭幾個跑得快的非凡者了。
亞瑟:「說不定獻祭命運途徑能讓船有意識地避開危險和暗礁呢。」
阿爾蒂爾:「說了多少次了命運是有兩面性的……不過也沒準不會把戰士掛在外面加強火炮威力防禦力。」
安麗瑪:「好像我們不太適合放在船上。」
格麗塔伊瑪:「不好說,畢竟那時候南大陸拜朗帝國的非凡者可是希罕物呢~!」
可惡,哪怕是在火力方面都沒想到獵人嗎……
路邊火屬性野怪途徑的非凡者默默地攥緊了拳頭,一時間竟然因為不用參加其他更有用的途徑的獻祭討論而感到釋然又悲痛。
「追獵號」逐漸靠近了「幽靈帝國」,它的速度幾乎降到了最低,因為要保持對特倫索斯特皇帝的尊敬。
而即便是「靠近」,看起來至少也跟這艘大船有著一公里的距離。
在這段時間裡,大家興高采烈地聊著天,並且跟金主卡洛拉認真地討論著接下來的冒險里可能發生的危險和應對措施,奧杜邦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變著角度畫畫,時不時舉起筆對著真傢伙比對。
拉彌亞走過去看了一眼,只見奧杜邦畫布上的幽靈帝國已經完成了一部分,船身無比真實,像是紙上的模型。
她有些好奇,指著畫布問道:
「這種物體,被你畫下來之後會變成真的嗎?」
「一般來說會,但是這艘船不行。」奧杜邦慢慢地搖頭。
他盯著這幅畫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拿起手邊的水杯,將其中沒有喝完的小半杯水直接倒在了畫本上。
瞬間,那些還沒幹透的顏料就被沖開了,素描紙也立刻變得皺巴巴的,從米白色變成了更深的顏色。而這時,奧杜邦藝高人膽大地將紅色顏料擠出來一些,滴落在紙上殘留的水裡,然後用手指壓住顏料一擰,畫出了一個圓。
一輪模糊的月亮。
他把畫紙拿起來甩了甩,甩幹上面的水,但那些紅色的顏料也因為他的動作在紙上暈開,模糊了「幽靈帝國」的形貌,就像是……籠罩上去了一層紅霧。
「畫家」的技術確實神乎其技。
拉彌亞再次審視這幅畫,忽然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剛才的「幽靈帝國」雖然寫實,但也只是形似而已,現在……現在它看上去就像是縮小版的真貨,隨時可能從顏料和水組成的「紅霧」中駛出!
「這樣才算完成這幅畫,可惜,看到它的是我,這幅畫只能作為紀念了。」奧杜邦把畫紙晾在一邊,靜靜地等待它自然風乾,「如果是『旅客』,才能畫下它的原貌,甚至是模擬出一點點那位存在的力量呢。」
拉彌亞下意識地要詢問,可下一秒,她就想到了什麼,思索起來。
奧杜邦這傢伙跟「旅客」完全是兩個極端,一個是使勁當謎語人,看她被耍得團團轉,一個是用各種方法透露資訊,以至於拉彌亞都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隨口說的。
就像剛才這句話里,也有兩個資訊。
一個是「旅客」現在看不到這艘船。
——這說不通,旅客這傢伙一向是走在看戲的第一線的,並且從看斯厄阿和被縛之神大戰都有恃無恐就能看出這傢伙的強度不在這兩人之下,但它現在居然被擋住了,看不到「幽靈帝國」嗎?
而奧杜邦透露出來的另一條資訊可能就是答案——這裡籠罩在某個存在的力量。
這裡有什麼?
月亮。
和「霧」。
這裡顯然不屬於「偉大母親」的領域,跟大地母神也沒有關係,四周都是海水,沒有植物和生命,所以只能是後者。
「霧」……
塔瑪拉家族有一部分的人去信仰了「霧」;
「霧夜」是蘇尼亞海常見的特殊氣候,該氣候發生時,往往伴隨各種非凡事件;
「幽靈帝國」只在霧夜和血月出現。
特倫索斯特皇帝的直系後裔有血族血統,在第四紀帝國滅亡的時候,活下來的那些應該有不少都被血族吸收,而塔瑪拉家族裡也有跟特倫索斯特聯姻的分支,並且有不少人信仰「霧」。
這些線索,貌似是可以連起來的!
我為什麼不反過來想想呢?
到底是「霧夜」里,幽靈帝國才會出現,還是說……其實就是「幽靈帝國」帶來了「霧夜」?!
如果是這樣就說得通了!
並不是塔瑪拉家族的人在隱藏和分散中逐漸拋棄了過去的信仰和先祖,選擇了「霧」,而是「霧」從特倫索斯特帝國還沒滅亡,不,甚至可能是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跟特倫索斯特的血脈有了關聯,因此,擁有那一部分血統卻沒有去往血族的後裔,才會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逐漸地走向「霧」。
——所以,「霧」纏繞在幽靈帝國的附近。
與其說是它在霧夜出現,不如說是它帶來了霧與夜。
「其實幽靈帝國平時也在活動,但是在血月,這個靈性最活躍的日子裡,它的活動範圍、影響範圍最大。」
「那麼,霧夜可能也是『霧』的力量的體現,越靠近幽靈帝國,『霧』的影響力也就越強。所以霧才能擋住旅客的眼睛,讓那傢伙都看不到幽靈帝國……不然奧杜邦不會也對此一無所知。」
「照這麼看,因為跟死神的聯絡太強而沉沒的『月桂號』可能也不太好找,好在它的位置範圍是固定的。」
思索間,兩艘船的距離已經很近了。
眾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擠在船頭,伸長脖子去看一兩百米外的這艘龐然大物。
「我的老天……」
「這哪裡是船……這比我們老家鎮子還大。」
靠得近了,大家的脖子都要仰斷了,林恩快速掃描著船身,不太確定地說道:
「這個長度……有一公里了吧?」
「甲板上的可利用長度快要一公里了,嘛,我覺得內部的實際空間要更大,因為一公里的長度小鎮都不算。」奧杜邦也仰著頭,蝴蝶人看起來非常期待,「這都快十層樓高了,我們怎麼上去?」
高度差太大,且「幽靈帝國」的外殼十分光滑,完全無法使用鉤爪繩索之類的道具。
更何況用這種方式攀爬顯然也不太合適。
拉彌亞揚了揚下巴:「先靠過去。」
於是「追獵號」以最低速度慢慢地靠了過去。
拉彌亞本來準備就這樣先繞著「幽靈帝國」轉個半圈,看看有沒有舷梯或者可供攀爬的地方,可當她和「幽靈帝國」真的近到了快要撞上的距離之後,卻意外地看見幾卷繩梯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樣自動地從上面垂了下來。
幽靈帝國的高度可能超過十層樓,這些繩梯卻能非常自然地垂落到拉彌亞的面前。
……這就是客商的待遇嗎,揹著貨物自己爬上去……
拉彌亞一時間有些心情微妙,她對著繩梯伸出手去,但又在半空收了回來。
「感謝您的慷慨和仁慈,偉大的特倫索斯特陛下。」她在船頭對著那繩梯半跪下去,並且用眼神示意後方的大家跟自己一起跪下,「我等客商能得到您的允許,感激不盡,願您與女王陛下榮光永存。」
「願您與女王陛下榮光永存。」眾人跟著說道。
拉彌亞起身,隨後抓住卡洛拉的手臂,把還有些不明所以的塔瑪拉家族後裔抓了過來。
「我在夢裡看到邊境軍官查過路船,謊稱我們是商人,」她把自己經歷的事情快速地,低聲地講了一遍,「所以船給我們放下了繩梯,你是祂的血脈後裔,你第一個上去,我跟在你的後面。」
聞言,卡洛拉的表情微微放鬆下來。
「巴斯克先生。」她招呼自己的管家,「與我一起去朝拜先祖。」
管家走了上來,腳步沉穩,表情暗含激動,雙手緊張地握拳。
「我們先上去。」拉彌亞轉過身,對著大副簡單地解釋了一下「客商」的意思,「留幾個人在船上開船,就在這個位置跟著幽靈帝國,等我們下來,剩下的人搬一些貨跟我們上去,留下返航需要的就行。」
「多帶些,」水手長插嘴,「咱們沒飯吃可以下海抓魚。」
「不,還是多留一些吧,誰知道我們要在霧裡走多久。」拉彌亞低聲說,「幽靈帝國附近的霧氣恐怕不會因為天亮消失……」
說完這句話,拉彌亞忽然愣了一下。
對啊,幽靈帝國白天會躲在哪裡?
如果不能在天亮之前返回,我們會被帶到什麼地方去?
只是在沒有人煙的遠海活動倒還好,但萬一這艘船真的獻祭過「旅行家」……
「拉彌亞,」但眼下沒時間思考這個問題了,卡洛拉已經帶好了物品,抓住了繩梯,「我們該走了。」
「嗯。」
叮囑了幾句被縛之神給自己的警告「保持恭敬,不要看月亮」之後,拉彌亞跟著卡洛拉一起爬上繩梯,三人率先朝著神秘的幽靈帝國的甲板攀爬而上。
對於有肉體強化的非凡者來說,三四十米的高度攀爬起來並不費力,拉彌亞雙手抓住繩索,腳蹬著船體表面的雕刻紋路穩穩地向上攀爬。
那艘巨大的船身在手感上給人一種奇怪的溫度——不熱也不冷,幾乎是和體溫一樣,摸上去有一種異樣的觸感,像是觸控到了某種介於木質和骨質之間的材料。
幾分鐘後,卡洛拉翻過舷牆,落在了「幽靈帝國」的甲板上。
拉彌亞和老管家緊隨其後。
在甲板上站穩的瞬間,一副恢弘的畫面展現在了拉彌亞的眼前。
從近處看,這座浮動的城市給人的震撼遠超遠觀。她的雙腳落下的地方根本不是常規意義上的甲板,而是一塊寬闊的、鋪著石磚的「街道」上。
是真正的、用切割整齊的石塊鋪砌而成的路面。
很不可思議,明明從下面看,幽靈帝國就像是紅霧中的一座若隱若現的山,可到了甲板上卻發現周圍根本沒有紅霧。霧氣盤旋在幽靈帝國的身邊,卻沒有進入城市。
街道兩側是兩排兩三層高的建築,牆體由木材和灰泥砌成,有些建築的門窗上還掛著褪色的布簾或木質的百葉窗。街角立著一根鐵質的燈柱,燈柱的頂部是一個已經熄滅的玻璃油燈,燈柱是漂亮的燭台型設計。
船上的建築層層疊疊,高低錯落,從舷牆邊緣一直延伸到船腹深處,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甲板結構,更像是一座完整的城鎮鬧市區被壓縮後移植到了這艘船上。
有大量民房,獨棟別墅,尖頂的塔樓、圓拱形的穹頂、狹長的窗戶和寬闊的露台,甚至能看到一些類似於鐘樓和集市廣場的空間布局。
每一處都是經典得不能再經典的,像是直接從教科書上摳下來的第四紀建築風格,在外界但凡出現任意一棟,都足以讓考古學和建築學的教授們歡呼雀躍。
此外,拉彌亞在觀察街道兩邊後迅速意識到,這座海上的城市是在外界十分少見的「中軸線」布局,也就是說,這座城市是東西對稱的。
「……真美。」卡洛拉喃喃自語。
而這一切——
一片死寂。
沒有燈光。沒有人聲。沒有風鈴聲,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生命活動的跡象。
風從街道深處吹來,帶起一陣細碎的沙塵和某種乾燥的、古老紙張的氣味。
沒有人。
整條街道空無一人。所有的門窗都緊閉著,有些窗戶上的玻璃已經被時間打磨得不再剔透,有些窗戶里掛著已經變成暗色的爛布條。那些細節構成了一幅完整的、或許曾經有人生活的畫面——但現在只剩下寂靜。
林恩第二個翻過舷牆,落地的動作很輕。
學者迫不及待地想要見證歷史,奧杜邦緊隨其後,在這片死寂的環境中,兩人的靴底碰到石磚的聲音依然顯得格外清晰。緊接著是格麗塔,揹著貨物的亞瑟,阿爾蒂爾,卡蘭——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登上了這艘巨大的幽靈船。
這座被時間遺棄的、沉睡的幽靈城市就這樣展現在眾人的眼前,帶著流淌過千年的時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