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都上來之後，那繩梯又自動回縮，像蛇一樣鑽進了船身的某個角落，消失不見了。
眾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嚴肅起來。
卡洛拉沒有出聲。她站在街道中央，緩緩轉了一圈，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窗和空無一人的建築。
她並不是回到故鄉的遊子，而是追尋先祖的後裔，她以一種渴望而好奇的眼神認真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手中的碎鏡正在發出一種穩定而明亮的暗紅色光暈，那一粒血珠仍然在指出方向，朝著前方11點處。
「帝國最後的存在痕跡。」
卡洛拉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中形成一種微弱的迴響：
「我能感覺到，一種力量籠罩著這裡，就在……」
她下意識地想要抬起頭，像是要去高處尋找什麼，但拉彌亞眼疾手快地把她的頭按了下去。
「有人跟我說，到了幽靈帝國上，不要抬頭看月亮。」她跟卡洛拉一起看著腳下石板的紋路，同時也把這句話說給身後的其他人聽，「注意，皇帝跟血族的關係密切，月亮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變化。」
眾人點了點頭，拉彌亞目光落在街道盡頭，那裡似乎是一個更開闊的空間，可以看到一些更高的建築輪廓和一座像是鐘樓一樣的尖塔結構。
「我說什麼來著，這艘船上的實際空間不止一公里。」
奧杜邦低聲說，灰綠色的眼睛發亮：「一公里怎麼夠放得下一個大帝國皇帝東山再起的希望呢？有趣的空間摺疊技術，不含一點科技，那就是利用『學徒』途徑做到的嗎……這我真得好好地看一看了，呵呵。」
空間摺疊技術……拉彌亞豎起耳朵偷聽，並且把這傢伙說的話都記在心裡的小本子上。
看來「學徒」途徑的高序列也不是只能傳送，而是會逐漸掌握「傳送」的本質，即空間的穿梭？
而且偷聽的不止她一個，看眼神就知道，林恩也在偷聽。
不過林恩顯然沒理解「空間摺疊技術」的含義，他的臉上流露出非常具體的疑惑，想問，但又沒有問出來。
「……這裡沒有生命氣息。」
蘇佩左右看了看，隨後他壓低聲音，哼了一段古怪的音調，等待了一會兒之後，低聲說：
「也沒辦法召喚靈體。」
拉彌亞微微點頭：
「是的，這裡應該已經被『霧』封鎖了，或許還有辦法召喚靈體，但是要滿足某些規則。好了——我們往前走走吧，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
眾人並無異議。而卡洛拉在聽到「霧」的時候，很明顯地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拉彌亞看著眼前的街道，腦子裡快速地權衡了一下要不要分組：從最力大磚飛、樸實簡潔的想法來說，那當然不能分開，這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的生存能力和戰鬥能力都是拉滿的。嗯，目前團隊攻守兼備，完全不需要分組，再說了上報海關的時候她說的也是客商團隊，一個團隊聚集在一起行動很合理吧？
「……我強調一遍，我們現在是商人。」
她斟酌著說道，思考著幽靈帝國里是否會真的有一套「秩序」的存在：
「不要擅闖民宅，不要做不該做的事情，不要亂拿東西……儘量以交易的方式帶走，武器和非凡力量不要主動展示，自保即可，總之，我們是商人。」
隊伍里的大夥互相看了看彼此，很快就有了簡單的分工：商人和保鑣。
「我來。」卡蘭主動走到前面，比了個ok的手勢，「這活我幹過，小販和大宗供貨商我都幹過，我來主導最安全。」
「我也擅長這個，我還能兼任你的保鏢。」
拉彌亞拔出腰間的槍枝，確認了彈倉中的彈藥狀態，然後給卡蘭使了個顏色，帶頭沿著主街向前走去。
卡蘭看看拉彌亞，又看看後方的亞瑟和格麗塔等人，頓時捂住胸口。
「太有安全感了。」
他跟上隊長的步伐：「不過這座城市裡真的有跟我們做交易的客人嗎？」
「這種事情就別問了，發生什麼都有可能。」
卡洛拉也拿著碎鏡快步向前，老管家巴斯克緊跟在她身後，其他人也陸續前進。隊伍整體動了起來，亞瑟走在中間靠後的位置負責警戒和保護，他將手伸到背後，摸了摸一個像是長條形鐵塊的東西。
一行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中迴蕩，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清晰而孤獨。
街道兩側的建築風格開始發生變化。一開始還是一些類似於普通民居的兩三層小樓，越往前走，建築就變得越高大、越莊嚴，開始出現帶有浮雕和廊柱的公共建築——大門緊閉的圓形劇場、一座門楣上刻著天秤圖案的疑似法院或議事廳的建築、一座尖塔高聳的教堂或某些看不出用途的場所。
所有的建築都儲存得相當完好，就連牆壁上粉刷的各種顏色都只是變得黯淡而不是剝落，它們沒有在時光中損毀，就像是被定格在了「幽靈帝國」悄然離開港口的那一刻，甚至沒有被使用過的痕跡。
但，不該沒有被使用的痕跡。
如果沒有被使用過，那那些曾經上了船的人都去了哪裡？
這座城市的外來「居民」——過去曾被這艘船帶走的人們——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顯然，大家也都注意到了這個疑點，紛紛地小聲交談起來，而沒有人類的活動痕跡帶來了另一個麻煩：那就是如果沒有客戶，作為商人的大家該怎麼做生意？如果不能做生意，那會不會觸犯「幽靈帝國」的某條法律，被當做入侵者或者別的什麼處理掉？
拉彌亞壓下心裡的擔憂，更加細緻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試圖從中找到更多的資訊。
這些建築同樣是以主幹道為中軸線對稱的，讓拉彌亞感到十分有趣的是，面對面外輪廓幾乎完全一樣的兩座教堂有著細微的區別：
一座整體來說更加莊嚴，立柱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豎立著石碑，比起教堂更像法院；
而它對面的教堂則顯得華美許多，立柱上被精心雕刻出纏繞的花藤和果實，中央有一副巨大的鑲嵌畫，各色的玻璃碎片拼出了一位美麗的女性的側影，一輪紅色的弧月被她的雙手托起。
鑲嵌畫和那輪弧月似乎反射了周圍的光，在昏暗的環境裡熠熠生輝。
這兩邊的完成度完全不一樣啊！
毫無疑問，這就是「仲裁人」途徑的真神，也是這個國度的皇帝特倫索斯特和血月女王奧爾尼婭的教堂，或者以那個時代的風格來說，是祂們兩人的神殿。
——只有祂們兩人呢。
「特倫索斯特皇帝是六神共同選出的代言人，但是這裡完全沒有六神的痕跡。」
只有祂和祂的妻子。
「這個行為，未免……」
太大膽了。吧。
「好吧，雖然從實際上來說，六神和特倫索斯特之間的關係也絕對沒有那麼好就是了……六神虎團結在一起是因為所羅門皇帝和真實造物主的壓力，還要防備南方的死神，和之後的紅祭司亞利斯塔·圖鐸，所以暫時擰成一股繩。六神和特倫索斯特彼此都心知肚明，當這一切結束的時候，也就到了清算的時刻。」
「這艘船建造於『四皇之戰』之前，也就是說，特倫索斯特皇帝在那時是做好了即便戰敗也能脫離六神，東山再起的準備的。」
「祂那時候為什麼覺得自己能脫離六神……為什麼祂有信心在脫離六神之後還活下來？」
祂的信心來源是什麼？
拉彌亞忽然感覺找到了一個隱藏的秘密。
半個小時後，眾人在一座似乎是廣場的空間中央停下腳步。廣場的地面上鋪著彩色石磚，拼成巨大的星圖和航海圖案——一艘船在星辰之海中航行的馬賽克畫。畫面的中心是一輪巨大的弧月，不遠處廣場中間是一座醒目的人形雕像，雕像是一個年齡大約在30左右的青年男性，他穿著華麗的長袍，頭戴王冠，一手捧著一本厚厚的法典，一手提著天平。
從雕像持有的元素來看，這應該是特倫索斯特皇帝本人。
按常理來說，神是沒有形象的，但皇帝——皇帝又需要一個形象，所以特倫索斯特皇帝豎立了自己的雕塑嗎？
拉彌亞若有所思地仰起頭，看著這尊雕像。雕像是黃銅鑄就，歷經千年居然完全沒有變綠，彷佛凝固在時光中。而皇帝的雙眼是兩顆剔透的水晶，水晶在月光下仍然隱約透出一種幽深的光澤，不管走到哪個角度，都彷佛被這位「仲裁人」途徑的真神注視著。
拉彌亞想了想，轉頭看向林恩。
「大學者，先別畫了。」
「啊？」
自來到這裡之後，林恩就跟個人體照相機一樣畫個不停，奧杜邦也是，兩人都快把筆擦出火星子了。
「你知道特倫索斯特帝國的法典嗎？」
「不清楚，我完全沒學過這門課。」
那……拉彌亞的目光落在了皇帝雕像的手裡拿著的那本攤開的法典上，她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該找一個有書的地方，仔細研究一下第四紀的法典，免得大夥因為觸犯什麼商業法律意外身亡。
「暫時休息。」拉彌亞說，「不要輕舉妄動。」
奧杜邦走上前來。
「我們走了最少四公里了。」他說，「這個位置應該是市中心廣場吧？周圍的建築高大華麗，所以我們應該在市中心區域，保守估計，前面應該還有最少四公里，寬度更是難以判斷。」
林恩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是說甲板的實際長度是外部目測長度的八倍以上？！」
奧杜邦轉過頭來，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拉彌亞微微地點頭。
確實，如果這艘船能夠把空間擴充套件八倍，那獻祭一個「學徒」半神恐怕都不夠，所以還是欺騙一下視覺更加實惠，用點「詐騙師」就可以了。
這也更加符合邏輯，畢竟特倫索斯特皇帝設計這艘船的初衷是保全火種以備以後，優先目標肯定是隱藏起來。
可惜還在船上的時候沒有繞著幽靈帝國來一圈，這樣就能確認它的實際長度了。
「船長，這周圍的房子裡都沒有人。」水手長在周圍快速地轉了幾圈，大副還趴在一棟房子外面扒著窗戶使勁往裡看：
「一丁點生存痕跡都沒有！這艘船不會吃人吧？」
「如果那些目擊『幽靈帝國』的匯報屬實，再結合這裡的情況，那這艘船肯定是吃人的。」拉彌亞低聲說。
她低下頭，在廣場一塵不染的地面上來回走了幾圈，又看了看來時的路，發現理應沾滿灰塵的鞋底也確實沒有在地上留下什麼痕跡。
這就有意思了。
這座城市——是有什麼特殊的限制嗎？它「不能被外界所改變」，或者說，「外界的東西無法自然留下」？
就在她陷入思索的時候，卡蘭拿胳膊肘撞了撞她。
「咱們是來做生意的吧。」
「嗯。」
「按理說，我們應該叫賣，推銷，尋找有價值的東西。」卡蘭豎起三根手指，「但這裡一個人都沒有，沒人推銷，叫賣……太壓抑了，我也不敢大聲喧譁，那能做的就只有最後一條。」
拉彌亞眉毛微動：
「你是說，你想主動去交易物品？」
「是的。」卡蘭的聲音再次壓低，「而且沒有人跟我們講價，所以某種意義上，我能夠看出物品的大概價值，直接用我們手頭的東西，去換周圍的物品，或許是唯一的解法。」
「你現在看到什麼可以買的東西了？」
卡蘭側過身，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皇帝雕像的下方。
雕像旁邊有兩把長椅，其中一把椅子上躺著一個手持燭台。燭台是銀的，做工精緻，而且十分小巧——很突兀地出現在那裡。
拉彌亞的瞳孔微微縮小：之前她還真沒注意到那裡有一個「外來物」！
也就是說，這個燭台，極有可能是之前來過這裡的某個生物留下的痕跡！
「那個燭台，你看到了吧？那東西的價值大概是10費爾金。」卡蘭吞咽了一下，「很便宜，我……」
他還沒說完，拉彌亞就把他往後推了一下，隨後調整面部表情，一邊走向那個燭台，一邊從懷裡掏出——沒有掏出紙幣，而是拿出了一枚成色普通的珍珠。卡蘭認得這種東西，天然珍珠要幾百鎊，但普通的養殖珍珠價格確實也只有十來個費爾金，之前停靠的安迪亞里多的是這種養殖珍珠，很多人買一小把回去穿上。
「對，不能用錢，這裡與世隔絕，紙幣……完全就是廢紙！」他忽然想到。
拉彌亞走到那把長椅前，她拿著手上的珍珠，看向椅子上橫著的燭台，儘管周圍並沒有其他人，她也對著空氣嚴肅地說道：
「我是從南方前來的商人，前來出售商品，也購買帝國的物品。」
「我以這顆珍珠換取這個銀燭台。」
什麼都沒有發生，而注意到這裡的大家也緊張地投來目光，做好了應對某些未知危險的準備。
畢竟沒有講價的人，拉彌亞等了片刻，一隻手放下珍珠，另一隻手拿起那個燭台，用最原始的以物易物，向「幽靈帝國」買走了這件東西。
並沒有發生意外。
看來——
就在拉彌亞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城市的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鐘鳴。
「當！」
聲音剎那間就傳遍了整座城市，與此同時，一股氣浪也從那聲音的來源處沖了出來，伴隨著淡淡的，灰白色的霧氣。
「站到一起！」拉彌亞喊道。
所有人迅速靠攏，霧氣席捲而來，周圍的瞬間變得白茫茫一片，如同行走在了霧夜。
緊接著——像是這個舉動啟用了什麼，周圍忽然喧鬧起來，人影在霧中行走，這座死寂的幽靈船轉瞬間便成為了熱鬧的大都市。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