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吹過廣場，帶著大量的灰塵和枯葉從街道盡頭席捲而來。風聲中似乎夾雜著某種微弱的、若有若無的聲音——就像是很多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聽不清內容，只能感受到那種嘈雜的、如同集市一般的人聲背景，在風中出現了一瞬間，又隨著風的減弱而消散。
拉彌亞和卡洛拉在空曠的廣場中對視著。
滿月懸在鐘樓的上方，將整座死寂的城市籠罩在一層血紅色的光芒之下。而他們所有人，正站在這座已經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幽靈城市的心臟地帶，被霧氣包裹，等待著即將發生的未知之事。
這座空無一人的城市正以它自己的方式甦醒。
談話聲，腳步聲。
然後——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廣場周圍的那些建築中傳來的、一種低沉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古老的機關被啟用，又像是這座城市本身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這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迴響，在空曠的街道之間來回震盪。
水手長的聲音從稍遠一點的地方傳來，霧氣席捲來時他正和大副站在廣場邊緣，現在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
「船長！門開了！這邊的門和窗戶自己開了！」
「我這邊也是！不僅開了，好像還有人走出來！」
拉彌亞握緊了掛在腰間的槍枝，始終沒有拔出來，她不能在這種未知的情況下冒險。而手中的銀燭台並沒有什麼變化，依舊和拿到手的時候一樣，雖然不知道它待在這艘船上多久了，但看著就像是僅僅用了一段時間，只有手持的部份稍微氧化發黑。
她的目光掃過四周那些敞開的門和窗戶，在霧中來往的黑色人影身上停留。
每一個門洞都像是一隻黑暗的眼睛，沉默地與她對視，那些人影彷佛完全沒有注意到廣場上聚集著的這二十個人。霧氣逐漸變淡，不知從哪兒緩緩飄出一種淡淡的、帶著古老薰草和紙墨味道的氣息。
卡洛拉輕輕地往前走了兩步，那面鏡子在她的手中發出淡淡的光芒。
她的表情異常凝重，就好像這位有著特倫索斯特皇室血脈的後裔也對眼前的情況始料未及，甚至不明白原理。
——並且這個表情不像是「登上幽靈帝國的人都死了所以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的那種完全茫然，而是卡洛拉對「幽靈帝國」上可能會發生的事情有所預料，卻發現現在發生的事情和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這頓時讓拉彌亞心裡猛地一跳。
而在這個時候，一個她完全沒想到的人居然用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阿瑪蘭妲走了過來。
「風吹來了這個。」她言簡意賅地說，同時手裡舉起一張羊皮紙，「你看看吧，我不認識上面的文字。」
「什麼什麼？」
拉彌亞接過了那張羊皮紙，與此同時，林恩和奧杜邦也湊過來探頭探腦。
這倆人相性還真挺好的……算了，喜歡看戲湊熱鬧跟想要獲得知識是兩碼事……拉彌亞默默地在心裡吐槽了這兩人幾句，隨後便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手中的羊皮紙上。
這張羊皮紙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從大小到上面的文字排版都像是一封告示。
使用的文字是古魯恩語，跟那位她在夢裡遇到的邊境巡查官的口音配套。特倫索斯特帝國的首都是貝克蘭德，確實是使用這種語言，而在第四紀結束後，古魯恩語也經歷了大幅修改，最後被確定成了現在的樣子……這門語言雖然還有記載，但是各種發音記載不全，確實已經死了。
想學當時的口音，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找個第四紀的時候就活著的存在來教。
這不巧了。
「這是……」林恩顯然被難住了，露出一種考試的時候發現最後一道大題老師講過但是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沒聽的絕望表情，「這是……這種語言我在書上看過！但是，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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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四紀時期特倫索斯特帝國使用過的語言。」
卡洛拉開口道：
「我……我認識這些文字，基本能看懂，不過我並不會讀，有很多單詞的發音已經失落了。」
拉彌亞輕輕嘆了口氣，特倫索斯特的後裔尚且沒辦法把這門語言在之後的一千多年裡完整地保留下來，那這艘船——從邊境巡查，到現在的告示，上船的人根本無法得知其中的規則，只有死路一條。
「我在書上學過這門語言。」拉彌亞說，想了想又補充道，「因為要來找第四紀的船，特地去學的。」
「拉彌亞可以把參考書推薦給我嗎？」
「不太行，我找的私教。」
「那私教……」
「不可以，他嗓子受傷比較嚴重，教我都是用傳遞知識的，好了，別說了。」
卡洛拉也想開口，拉彌亞擺擺手制止了雜音，隨後說道：
「這是一份市場公告。」
————
霧都市場公告
釋出物件：所有踏入帝國的有籍者、臨時客商、登船滯留者、無籍者。
此處是一切交易的中樞，是萬物流轉的港口，是你命運天平上最後一枚砝碼落定之地。
在霧都市場，一切皆可交易。
呼吸、心跳、記憶、技藝、情感、時間、罪孽、運氣、靈魂——凡你身上所攜帶者，皆具有價格，皆可進入市場流轉。
交易為建立秩序的必要之舉。凡市場流轉之物，皆受交易法保護；凡交易法保護之序，皆不容外力破壞。
唯有一項底線：交易必須成立。
任何未經成立的交易，即為無效，無效即不受保護。
明令禁止之事項
下列行為被視為對交易法及市場秩序的破壞，無論動機、無論情由、無論地位：
此地禁止偷竊、搶奪、詐騙、偽造、違約、強制交易！
違反、破壞公共秩序者處以死刑！
————
念完這幾段話，其他的船員們也聚攏了過來，大家紛紛根據船長剛才念出來的內容展開了思考。
卡蘭一開始還在興奮地搓手，聽到最後幾句話笑容頓時僵在臉上，表情比吃了蒼蠅還要難看。但緊接著他就拿出了伊文斯·弗格給的單片眼鏡，似乎是琢磨著這個東西能賣多少錢。
而拉彌亞本人，在看完這張羊皮紙上的這幾段話之後，整個人直接石化了。
這不是就——
掮客嗎？！
而且就是那種徹底規範化、占據了市場的掮客！
卡蘭這種打過交道但不多的人似乎沒反應過來，但拉彌亞這個資深合作者是絕對不會認錯的，這種從字裡行間溢位來的圓滑氣息……毫無疑問就是掮客！但是掮客的力量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幽靈帝國可是第四紀中後期就造出來的船啊！
「現有的22條途徑里都沒有『交易』的權柄，而掮客的權柄就是交易，所以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肯定是掮客，十成十的。」
「但是掮客怎麼可能——不，快想想，快想想，我肯定忽略了什麼……真正影響了幽靈帝國的力量是『霧』……對，我懂了，就算『交易』和仲裁人途徑的『秩序』，『法律』格格不入，可如果這艘船上一定要出現一個不屬於仲裁人的途徑的話，最大的可能就是『霧』的途徑！」
拉彌亞做好了在這艘船上狂背法條、小心謹慎防止違法、全身而退後下船就直接去考律師證的準備，但現在看來這個準備完全落空了……為什麼這上面會是一個超級大市場？！
「所以，『霧』所對應的恩賜途徑就是『掮客』？」
這下她明白卡洛拉為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了，任誰準備法考好幾年、將所有法條熟記於心，上了考場之後發現考卷上寫的是「如何成為一個好銷售」的時候都會崩潰的。
「誰能想到『霧』居然是『交易』權柄……掮客那種當平台兩頭吃還加高昂手續費的行為倒也確實沾邊……不過，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倒也可以接受，難道真的可以用這種方式買走幽靈帝國上的好東西嗎？」
這麼一想，拉彌亞又稍微提起了興趣。
羊皮卷的正反面只寫了這份市場公告，她仔細觀察了一會兒之後，便把它交給了卡洛拉。
「把這上面的內容讀給大家聽。」她囑咐卡洛拉，「讓大家別貿然去拿周圍的東西，一定要先讓卡蘭判斷大概價值，確認自己買得起之後再說。」
「否則，就是偷竊，偷竊是會死的。」
卡洛拉嚴肅地點點頭。
周圍的霧氣淡下去了，但依舊像一層朦朧的白紗一樣籠罩著這個被稱為「霧都」的城市，就像卡洛拉所說的那樣，周圍的一切都在霧中變得模糊。霧在掩蓋，霧在誤導，那些人影並不是人，卻也似乎在霧中有了活人的形貌。
那些古老的建築彷佛也在霧中活了過來，被霧擋住的月光照射下來，恍惚間竟讓拉彌亞覺得自己並不是身在古老的船上，而是在北大陸的某個普通小城中心。
城市越發鮮活，但皇帝和皇后的神殿卻被逐漸遮掩了。
為了能夠了解更多的秘密，拉彌亞繼續向前走去。
她看見了——不止一處。越來越多的窗戶後亮起微光。那些微光在移動，有的在向上走，有的在向下走。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活人生活過的痕跡——之前還完全沒有，此刻卻從街道、從走廊、從那些空無一人的建築深處里滲透出來。
明明是被霧氣籠罩，卻好像是這座城市用於隱藏的假象被揭開，露出了真實的樣子。
拉彌亞安靜地向前走著，然後，她看見前方不遠處的一扇門開了。
位於街道前方，她所在的位置約二十步遠的一間店鋪門板「吱呀」一聲向外推開了一尺寬，一隻蒼老的手從門縫中伸出來，掛出了一盞已經被點燃的燈籠，然後將門又掩上了。
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燈罩上有一層薄灰，燈罩的玻璃上也有些污漬。
但燈光從污漬的縫隙中漏出來，在石磚地面上投下一圈溫暖的、波紋般的光暈。
緊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第十盞。整條街的店鋪門簷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了燈籠。
一雙一雙的腳步聲從那些門後漫溢位來，像乾涸已久的河床里忽然湧入了細流，彷佛忽然走進了集市里。有人提著籃子從廊下走過，步履蹣跚；有人在視窗探出頭說了句什麼，然後又將窗關上；有兩個男子在一家店鋪門前停下，交談起來，聲音太小，聽不清內容，但語調自然得好似他們已經這樣聊過一萬個早晨。
拉彌亞訝異又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天亮了嗎？她抬頭望去——頭上的天空依然被濃霧覆蓋著，暗沉沉一片，根本辨認不出時辰，恐怕幽靈帝國是不會迎來天亮的，或許，「霧」讓這裡的時間永遠處於晨昏之間，因此它才能完好地儲存到現在。
說不定等她帶著大家下船的時候，留下看船的船員們也會驚訝地詢問「您怎麼剛上去就下來了」。
但這座名為「霧都」的交易場所的街巷間，確確實實正在上演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清晨集市般的戲劇。攤販們在支起木架和布棚，擺出各種貨物：有幾筐看起來像是發霉的穀物、幾個乾癟的陶罐、一摞褪色的舊布匹……他們彼此問候著，不緊不慢地整理著商品。
而所有這些人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拉彌亞沉默一會兒，說：「你們看到了？」
卡蘭站在他身後，目光沉靜地望著街上的景象。「看到了，但這裡面的古怪之處太多了。」
「什麼意思？」亞瑟問。
「您看那個賣穀物的老婦人。」卡蘭微微抬了抬下巴，「她應該是因蒂斯人，但她身上的衣服裁剪和風格早就被淘汰了——最少五十年。還有那邊那幾個青年，很明顯是漁民，但他們用的語言是古弗薩克語。」
「還有前面那個人。」拉彌亞說，「剛才走過去的那個，我沒看錯的話他胸前掛著的勳章和所屬榮譽在五百年前就被撤銷了，拍賣場上能賣幾千費爾金——不管怎麼說都不會在有人掛在胸前的。」
亞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卡蘭的指導下，也逐漸發現了些破綻。
顯然，一切都不是真的。
這座城市沒有活人。那些行走的、交談的、做買賣的人影，都只是被「幽靈帝國」抓來，在這裡生活過的各個時代的人的殘影。
「不過，在這裡出現些古人倒也不奇怪。」格麗塔伊瑪用手指繞著自己捲曲的鬢角，「我倒是覺得他們賣的東西都讓人沒什麼興趣，這座城市裡應該會有些更好的東西吧？」
「或許這裡是集市的最外層，好東西在裡面。」拉彌亞隨口說道。
「那咱們進去看看？」
「你們在聊……咦？」
安麗瑪恰好跟在後面，看到眼前集市的畫面，她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一把將自己的兄弟拽了過來。
蘇佩的目光正盯著一小塊疑似和南大陸同時期拜朗帝國相關的一小幅雕刻牆磚看，被她拽過來，才注意到眼前的畫面。
緊接著，他露出了和他姐妹一樣的疑惑表情，眨了眨眼，語氣古怪地說：
「……這些人都是靈體。」
「不，好像也不是……這些人……這些人的靈魂似乎是被船控制住了。」
拉彌亞正要詢問，忽然想到了剛才的市場公告裡的內容。
【此地禁止偷竊、搶奪……】
一般情況下，沒人會覺得到一艘空無一人的幽靈船上撿點地上的東西會是偷竊。
但是這一條被掮客寫入了法律——她下意識地看向了自己手裡的銀燭台。所以，如果一無所知上了船的人隨便拿走了什麼，是不是就會被掮客的市場公告認定為偷竊，搶奪？因此受罰，甚至失去生命？
然後被困在這艘船上，永遠無法離開……
她又想到一件事。
之前她還因為「灰色真理」收走了她的20年壽命，而10年後就是末日感到好笑，但是以掮客現在表現出來的奸詐和不擇手段來看，「灰色真理」恐怕早就料想到了今天。
旅客是不保證她活命的，甚至契約的言下之意是只保她活到60年，所以在當時看來，「灰色真理」要收走的20年壽命手續費只能拿到5年。
虧大了。這很不掮客。
但在那場和旅客的簽約之後，她就一路混到了高地，做出事情後被被縛之神看中，成為了對方的眷者，自然在末日裡有了很大的存活率。
倘若當初「灰色真理」已經看到了她的命運，所以才收走這些東西……是不是代表，她以後活過末日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