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己在「灰色真理」眼中至少在末日後又活了十年,拉彌亞一時間感覺混身鬆快,氣都順了。
雖說「灰色真理」大機率是天使級別的掮客,不能預料到序列0或者多途徑真神出手干涉命運之後的發展,但至少這個答案還是讓一直在高壓中摸著石頭過河的她鬆了口氣。
拉彌亞的心情飛快地好了起來,又有動力繼續專注眼前的情況了。
「交易」的力量恐怕已經取代了「秩序」,不,或者說二者之間達成了一個平衡,這條船上現在的秩序就是「交易」!但是「市場」的定義權被掌握在掮客手中,而掮客——根本不打算好好做生意!
無論是路人還是冒險家,但凡有幸能夠來到這艘船上的,基本都會做出以下行為:
一,尋找下船的方式,確保逃跑後路
二,尋找船上的值錢物品
這兩個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舉動都被掮客用「交易」牢牢把控。
船上的物品都不是免費的,如果拿了某件東西卻不付出,就是犯下了「盜竊」罪,會被直接處死!
而就算有人運氣很好地剛好做了一次「交易」,發現了「霧都」的真面目,就算還運氣更好地因為看得懂第四紀的語言而找到了離開的辦法,但是「船票」的票價是付出自己的一切——換言之,計價方式被掮客把握,掮客想寫什麼數字自己填,只要掮客不想放你走,你這輩子都不可能買到下船的機會!
而到目前為止,被目擊前往幽靈帝國的,確實無一生還。
如果卡洛拉的曾祖父真的是整艘船一起失蹤的,那很有可能就是被困在了幽靈帝國里。
拉彌亞的表情立刻變得非常難看,與此同時,她快速地回憶著羊皮卷上的內容,隨後注意到了一句話:
【交易為建立秩序的必要之舉】
她放慢腳步,揣摩著這句話,而其他同伴們同樣在慢慢地往周圍探索,大家不敢說話,不敢跟這些半透明的人影交談,也記得她的囑託沒有隨意去拿任何東西,在前面走走停停,小聲交流。
交易,和秩序……
「倘若這樣說的話,交易和秩序之間確實有著聯絡。」
「在人類文明的最開始,人與人之間除了以牙還牙,殺人償命的原始『規則』,最完善的就該是交易。」
「人類想要獲得自己原本沒有的東西,就要用自己手上已有的東西去交換,而交換就是『交易』這一商業行為,每個參與交易的人,都會為了自己不虧損而儘可能地要求『公平』……」
但這麼一想,「掮客」就有些微妙了。
掮客並不參與公平交易。
甚至可以說,在拉彌亞到目前為止跟掮客的交易里,都看不到半點「公平」的影子——掮客們是天生的奸商,他們為了逐利,主動地以各種方式撈取讓人恨得牙痒痒的灰色收入。派洛斯港的地下交易所就是典型。
掮客們簡直聚集了所有商人的缺點:奸詐、狡猾、故意抬價、暗箱操作、兩頭瞞兩頭吃,但同時他們也受到自己的非凡力量的限制,那就是不管中途用不正當手段撈了多少,最終還是要把真貨給出去。
拉彌亞摸著下巴,她在這之前從未試過把「掮客」和「秩序」聯絡到一起,現在卻發現好像確實能扯上關係。
因為眼前的「霧都」,顯然就是掮客掌握了秩序之後的情況!
「不過,從現狀來看,掮客只是掌握了市場,其他地方基本都是空的——但是幽靈帝國弄來的人估計絕大部分都進入了市場,他們大概是想以這種方式往外擴張……」
掮客在這立法典了,市場徹底瘋狂了,商品的價格它想寫什麼寫什麼,上下船的規矩它愛怎麼定怎麼定,掮客根本沒準備跟你做生意,而是奔著要你的命來的,每個上船的人最後必被吃干抹淨,連靈魂都折價賣給它。
「幽靈帝國上看不到夜皇和血月女王的力量,反而被『霧』侵蝕很深,」
這很反常。
「難道說,特倫索斯特皇帝之所以在『四皇之戰』前打造這艘船,並且有在六神的眼皮子底下逃走、東山再起的自信的原因,就是『霧』?」
莫非那位仲裁人途徑的真神在第四紀就得到了「霧」的力量,或者「霧」的幫助。
跟法律相關的神肯定不畏懼這群搞灰產的傢伙,當時的契約肯定是做到了最完善,但是,可能後來還是出了什麼神都想不到的差錯,導致自己沒能東山再起,自己的備用資金也全部被「掮客」搶走……
不得不說,這個結局倒是很符合跟「掮客」做交易的下場。
但凡跟「掮客」有深入交往的人都不會小看這些商人,反正拉彌亞自己是忘不了一聲不吭摸了自己二十年壽命的「灰色真理」。
對了,說到「灰色真理」……
按照伊文斯·弗格的話,「幽靈帝國」是沒有序列1的特性和唯一性存在的。
沒有這兩件物品相當於「幽靈帝國」也不會引來神靈級別的大人物的注意,並且也代表這艘船的危險程度不會超過序列1,換言之,被縛之神可以處理——
可是被縛之神顯然不知情。
拉彌亞剛鬆開的眉毛又擰上了。
甚至,搞不好伊文斯也不知情,畢竟這艘船上沒有祂們看得上的東西。
它帶著「霧」的力量在海上躲藏了一千多年,以至於衍生出了蘇尼亞海的著名非凡氣候「霧夜」,誰能保證上面發生的一切都在把握之中?
到底要怎麼……
「歡迎,尊敬的商人閣下。」
一個突兀的聲音迴蕩在空無一物的月光下,像是市場上的推銷員,卻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熱絡。
拉彌亞下意識地抬頭,只見其他人也循聲望去。
前方一座鐘樓底層一扇門不知何時開啟了(鐘樓上的鐘表一動不動,顯然已經成了裝飾),一個矮胖的身影從門後的陰影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本厚厚的黑色帳冊,另一隻手握著一根顏色艷麗的羽毛筆。
隨著他的走近,霧中的身影也漸漸變得清晰。
那人長著一張圓乎乎的臉,笑起來兩頰的肉堆起來,眼睛幾乎被擠成了兩條細縫。
他的衣著風格十分古老,古老得像是剛挖出來,並且華麗得有些過分——深紫色的天鵝絨外套,領口和袖口綴著暗金色的編織花紋,脖子上掛著一條垂到胸口的銀鏈子,鏈子的末端掛著「敲擊在法典上的交易錘」。
這個紋章讓拉彌亞的眼神犀利了起來,其中的含義已經一目了然。
他踩著台階走下來,靴子踩在石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從其他船員的面前路過,一路點頭,笑臉相迎。
最後他停在拉彌亞面前大約三步遠的位置,動作十分標準地鞠了一躬——鞠躬的幅度不深不淺,剛好保持在相互禮敬的限度內,顯示他對這一行中某人的身份已有確認,又不失自身地位。
「哈洛·斯奎特。『霧都』市場的書記員,商業文書。」
他直起身子,笑容滿面,目光穩穩地落在拉彌亞身上,笑容讓人有些不自在,卻又難以討厭:
「我已經接到邊境巡查隊伍的匯報了,歡迎您,『追獵號』的船長閣下,來自南方的客人,方才您在入港前與我方衛隊有過一次愉快的交談——您自稱客商,想要與我國通商。很好。非常好。本城自開市以來,最好的身份就是商人。商人在受霧都的法律保護,享有一切交易、締約、出價與還價的權利。所以,請您放心在敝地落腳,只要是好好做買賣的客人,我們一概歡迎。」
他身後那些洞開的門和窗戶在白霧中沉默地矗立著,像一群等候客人的攤位。
拉彌亞沒有放鬆警惕,她的臉上也立刻掛上了那種熱絡的笑容:
「承蒙抬舉。我們確實帶了些貨物,還有一位貴人趁滿月的機會朝拜陛下,不知要補些什麼做生意的規矩?做完生意之後,我們可以從哪條路離開?」
太像了,這傢伙給她的感覺跟「灰色真理」太像了——氣質,言行舉止都是標準的「掮客」,甚至在這裡,拉彌亞也不敢假定對方到底是不是人。
「做生意的規矩,您諸位都已經看到了。」哈洛一路走來已經看到了被眾人拿在手上傳閱的羊皮卷,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每一個進城的活物,都有一本帳簿。」
他手中的羽毛筆輕輕一揮。
拉彌亞——或者說每個登船的人面前都憑空浮起一本黑色的冊子,封面是硬質的皮面,上面用燙銀的字型寫著各人的名字。冊子安安靜靜地懸在半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捧著。
只有卡洛拉的面前沒有。
「不必害怕,這是大家的信用記錄。」哈洛笑著翻開自己手中那本,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金色的細字,「本城的規矩以『交易』為尊。貨物換貨物,訊息換訊息,性命換性命。你們的每一次交易,帳上都在時時記錄。只要你還在履行交易,哪怕交易到傾家蕩產,城也保你性命;但若你膽敢破壞交易——偷搶騙賴,或者對公證人動手——」他的目光在卡蘭的身上滑過,笑容依舊,「那就不用我說了,商法自有裁量。」
眾人的目光碰了碰彼此,拉彌亞率先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帳本。
翻開第一頁,她的眼睛就瞪大了。
「呼吸?」她指著帳本上的字問書記員,「我自上船後呼吸了762次,這也算錢?還有,這是什麼,土地租金按小時付?我們現在沒有占據任何土地,也沒有吃喝!」
哈洛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像是只胖狐狸:
「船長閣下,您說笑了,各位應該清楚這裡可不同外界,每一口空氣都彌足珍貴,腳下站立的磚石也屬於我主,站立在上方自然要付出租金。不過,請別太在意,如果各位願意留下作為臣民,就不需要支付這筆錢。想要離開,購買船票即可。」
格麗塔立刻反問:
「所以如果我們想走,這些錢都會算在船票里?」
「當然,女士。」
聞言,蘇佩立刻不呼吸了,可以憋氣很長時間裝屍體的「通靈師」的驕傲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格麗塔吸了口氣,平復心情,隨後問道:
「一張船票多少錢?」
「不貴。」哈洛的笑容忽然亮了幾分,「一張離港船票底價一千銀幣。以各位目前的帳面身家加起來,差的最多的也不過一半。當然,船票的行情每天浮動——滿月之夜『霧都』才會允許人員出入,今晚買,就是一千;明晚買,或許就變成一千二了;缺貨的時候,也可能漲到兩千。所以,我建議儘早。」
「所以船票的價格是你們自己控制的。」拉彌亞已經猜到了這個答案,所以並不意外,「我們出不去的。」
這句話一出,原本還沒認真聽的船員們也都瞬間意識到了不對勁。
太陰險了。
太陰險了!掮客!
滿月並不難等,至少一個月都能有一兩次,只要有吃的,在這種城市裡待個十天半個月也無所謂——但如果連每一次呼吸和在這裡的每一個小時都要付錢,就不說最後會累積出一個何等可怕的帳單,光是船票的價格可以隨便填就已經把他們都堵死了!
哈洛露出一副很受傷的表情:
「您可千萬別這麼說,船長閣下,皇帝陛下立了法,本城的交易公平公正公開,任何違法者都會被制裁。」
說到這裡,哈洛朝拉彌亞眨了眨眼。
「當然啦,您可是我們的老主顧,如果您想下船,嗯哼,我可以給您打個折。倘若您要買票,無論什麼時候,價格都是1000銀幣。」
「我跟你這條途徑的天使做過生意。」拉彌亞輕蔑道,「這種折扣,你怎麼好意思說得出口?」
「這……好的,您的訴求我已經明白了,我會儘快上報,為您批准更低的價格的。」哈洛立刻應對。
「嗯。」拉彌亞抱起胳膊,她暫時也沒什麼頭緒,沒想到應對這種商業陰謀的方式,便想了想,又問,「那她呢?」她朝著卡洛拉的方向努努嘴,「皇親國戚不用記帳?」
「那是自然,貴人享有特權,她不用記帳。」胖狐狸笑著說,「這位小姐是來朝拜陛下的,那麼之後我會上報到官員那裡,安排上面的大人們來領著這位小姐去覲見陛下。」
聽到這番話,卡洛拉不僅沒有感到輕鬆,表情反而變得更加嚴肅。
在這種情況下,跟大部隊分開無疑是非常危險的行為。
更何況這座城市都把「敲骨吸髓」寫在臉上了,怎麼可能會有全免費這種好事發生?
「我暫時留在這裡。」她抱著碎鏡,儘可能平靜地開口,「我對商業同樣非常感興趣,在覲見我的血源先祖之前,我想先看看祂治下的這座城市。」
「啊,當然,當然。交易自由,沒有人會強迫您。高貴的小姐,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哈洛行了個禮。
他說完這句話,向後退了一步,面帶微笑地轉過身,向著他出來時的鐘樓緩步走去。他的聲音從白紗般的霧中傳了出來,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請各位儘管在『霧都』做生意,本市所售賣之物品類眾多,總有您所需要的東西。」
腳步聲漸漸遠去,很快融入了風中。
廣場上重新變得寂靜。那些敞開的門和窗依然敞著,黑洞洞的入口在月光下像是一張張沉默的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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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長……咱們這下該怎麼辦?」
哈洛的這番話讓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帕切科湊了過來,低聲問道。
卡蘭默默地掰了幾下手指,又看了會兒帳本,隨後表情變得十分微妙:
「500次呼吸1枚銀幣,站在地面上一小時5枚銀幣,一個小時我們就多出8到10枚銀幣的債務,而且船票的價格還是不固定的,只會越來越貴。」
「聽起來咱們得去找工作,或者多買東西。」林恩思索著,「雖然價格會波動,但只要我們儘快湊齊銀幣,還是有可能在價格變得離譜之前買到下船的機會的。」
「不可能。」阿瑪蘭妲平靜地說,「買不到的。」
確實,買不到的。上船之後,掮客的每一步的目的都是讓人人財兩空。
拉彌亞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望向鐘樓的方向。紅月被白霧阻擋,霧氣也並沒有被染成血色,它像是昏暗的煤氣燈一樣懸在尖塔之上,整座城市籠罩在毫無溫度的光芒中。
這裡的一切都是交易。接受即是交易。取物即是交易。甚至呼吸空氣、踏在這片石磚上,也許都正在產生新的帳目。
這就是掮客的目的:讓別無選擇的人開始交易,從最簡單的湊錢買票開始。
但一旦進入交易這個領域,就更不可能從掮客的手中逃跑了。
「讓我想一想。」陰謀家低聲說,「不能就這麼進套……讓我想想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