掮客剛走，還沒來得及思考，林恩就已經跟鬼一樣湊了過來。
「你什麼時候見過這條途徑的天使的？」他都快湊到拉彌亞臉上了。
拉彌亞只好把這傢伙的臉推開：
「出門在外總會有些不可思議的經歷……你懂的吧？你又不是沒見過。」
「你是在哪見過的？難道就是你之前說過的那個港口交易所？」林恩又湊了過來，像是個在海關聞到可疑味道的警犬，「我能去看看嗎？遇到天使你沒上報？跟天使交易有沒有危險？」
靈教團的兩人聞言，耳語了一番，卡蘭和格麗塔的臉色產生了些許變化，而亞瑟接觸高序列並不多，還完全沒意識到「天使」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呃……非常危險，我其實這輩子都不想跟這條途徑的非凡者碰上了，這次純運氣不好。」拉彌亞上半身戰術後仰，最後還是沒忍住拎著林恩的後衣領把他提到了一邊，「好了，別問我了，我這裡也沒什麼情報！」
「怎麼這樣，好可惜，我回頭也要去拜訪一下派洛斯港的交易所……」
兩人快速地聊完了，林恩看起來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而過了好一會兒，船員里有人材反應過來——「我*，天使，真的假的？！」
「那這把穩了啊！」
聽到周圍傳來的歡聲笑語，拉彌亞的額頭流下一滴冷汗……不過比起讓大夥知道船長只是簽了個合同就被收走20年壽命，還是保持一點樂觀心態更好。
陰謀家的大腦快速轉動起來，試圖在這個商業陰謀中找到一個破局的辦法。
首先，賣東西買票是絕對行不通的。
船票的價格並不是固定的。對商人來說，大蛋糕和蚊子腿都是利益，大多數人會發現，當他們終於攢夠了買船票的錢時，船票的價格已經漲了一些，剛好是吊在面前的胡蘿蔔。如果想要離開，就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攢錢，此時沉沒成本也累積到了恐怖的數字。
這是一個永遠迴圈的交易鏈條，船上的每個人都在追求一張永遠買不起的船票。
那些虛影就是受害者。哪怕距離他們來到這裡的時間已經過去幾十幾百年，仍然在重複著「賺錢」的行為，試圖把手上的最後一點東西換成錢，去填補那個永遠不可能填滿的，看似只是裂縫的深淵。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悶好，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順暢 全手打無錯站
用其他商業手段撈錢顯然也是不行的，拉彌亞手頭雖然有不少資源，但是不夠顛覆市場，更何況在「掮客」面前玩市場經濟純粹是給他們看樂子。
利用「旅客」的契約？不，這沒有解決問題。
「掮客」已經因此給自己開了優惠，她的船票可以降價，她可以離開，但其他人不能。
或許奧杜邦也可以。
如果他被困在這裡，倒是有點好玩了。
那麼不做任何交易，只攢錢到船票有明確定價的時候一次性拋售所有物品買票是否可行？
理論上可行，但會自動增長的，一小時10枚銀幣的負債讓人不安。
光是站著一百小時，就已經是船票的底價了。
按照掮客哈洛的說法，呼吸和地面租金是要算在船票里的，但他沒有提到一樣東西，那就是「押金」。
拉彌亞不太相信掮客能放任大家的欠債無限累計下去，這總該有個「還債」的死線。同時，按照那個掮客哈洛的話，每個人只有著基礎價值的，最多也就差五百銀幣，並且每人身上多少都有些武器，靈性物品和材料。這可能就是押金。
在現實里，人需要提供資金證明來借錢。
那麼，當欠債超過了一個人身上的資產總和一定數目，或許就會觸發強制收債。
至於收債會收走什麼，無需多言。
不參與交易，就會成為商品。
拉彌亞深吸一口氣，她感到自己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在加速，大腦也在飛速轉動。
她一向擅長計算風險和利益，這是她作為一座城市的主人最重要的技能。但她此刻的直覺卻在告訴他一個危險的真相——這艘船的交易規則環環相扣，每解開一環，下一環就會鎖得更緊。而在船票的價格面前，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夠資格。
這不是冒險，她現在是落入了陷阱的獵物。
而獵人的陷阱設計得如此陰險精巧，以至於獵物在死之前，都會以為自己在做生意。
「有趣。」她自言自語，「太有趣了。」
身份的轉換和商業陰謀開啟了她的新世界，不管最後是用什麼辦法離開的，她都感覺自己又學一招。
「船長，咱們要不要去買點東西？」
水手長探頭探腦地看向遠處，從周圍的商品來看，越往裡走價值越高，大夥都好奇裡面到底會有什麼。
「往裡面走吧，」拉彌亞揮了下手，「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一小時10個銀幣，別浪費錢了。卡蘭，格麗塔，阿瑪蘭妲你們過來，其他人往裡走，注意安全，亞瑟，帕切科，你們看著大家，不要亂撿地上的東西。」
「是！」
一行人開始沿著街道向城市最中心的區域進發，阿瑪蘭妲有些意外自己被喊到名字，而林恩似乎因為自己沒被喊到而表現得有點心碎，拉彌亞只好跟他解釋這不代表不認可他的智商，只是你不擅長這方面。
四個人放慢腳步，跟前面的隊伍拉開七八步的距離。
「聊聊船票？」格麗塔一下子就猜到了拉彌亞的目的，「總得想個辦法下去。」
「是啊，不能浪費時間。」拉彌亞快速地跟幾人把自己推測出的內容講了一遍，末了問道，「我認為今晚應該是一個逃生空間，一千銀幣的船票還沒漲價，有沒有人想買票下船試試看？就當是觀光一圈。」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搖了搖頭。
大家都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才參加冒險，現在真的看到了傳說中的「幽靈帝國」，哪能就這樣回去。
「世上沒有完美的法律。」阿瑪蘭妲並不準備閒聊，直奔主題，「即便制定法律的人認為已經盡善盡美，人也會竭盡全力鑽空子。」
這番話顯然是她的真實感受。
「既然不存在公平交易，那我們也可以鑽空子。」
「我認為剛才那個人在唬我們。」卡蘭低聲說，「如果這艘船上的法律被牢牢地掌握在掮客的手中，那他們根本沒必要跟我們做生意，直接說我們一上船就非法入境揹負巨額債務就行了。」
拉彌亞遞過去一個「我也是這麼想的」的眼神，隨後將聲音再次壓低，說道：
「是的，所以我懷疑這艘船本身的『秩序』並不是商業，是特倫索斯特皇帝遺留下來的、為了保護祂的後裔設立的法律，只是在之後的時間裡逐漸被掮客們利用，才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畢竟真正的法律是什麼，除了他們也沒人知道，但他們故意隱瞞資訊，等著我們犯錯。」
「這就佐證了我的猜測，哈洛在說謊，掮客不是這座城市的主人。他一直在說『本城』，但實際上應該頂多算在這兒租了鋪子做生意的，撐死了也就是掌握了『商業』方面的力量。」
「把自己包裝成主人，是為了讓我們害怕。」
格麗塔思索了一會兒，補充道：
「還有。」
「我跟派洛斯港的交易所打過很多交道，『掮客』普遍沒什麼戰鬥力，他們主要的手段就是交易，換句話說，他們弱小，所以會儘量避免鬥爭，更依賴秩序的保護。」
「那麼，按照現實邏輯，如果幽靈帝國允許私自鬥毆，那就算商業法里寫禁止鬥毆也沒用，對吧？」
拉彌亞迅速明白過來：
「我們應當去尋找幽靈帝國本身的法律！」
這種關係，難道是相鄰途徑？
「沒錯，商法本質上是附屬品。」
「如果『幽靈帝國』允許人離開，有相應的律法，那掮客所說的『價格不定』就是謊言，他們又在隱瞞。」
「如果這艘船本就不允許人離開，那我就採取強硬手段。」
想也知道「幽靈帝國」不可能不允許外人離開，這艘船的首要目的是隱藏，然後是保護裡面的乘客，從邏輯上來講應該是嚴進寬出。
而且還有一條資訊側面佐證了這個猜測。
那就是哈洛可以申請上級改她的票價。
這代表確實是有對應「下船」的律法的。
「還有一件很反常的事情。」卡蘭說，「他們的標準貨幣單位是銀幣，但購買力最高的錢幣理應是金幣——我在倫堡的時候見過第四紀特倫索斯特帝國的金幣，夜皇肯定應該給後裔留金幣，再不濟也該是金子。」
拉彌亞微微點頭：「這確實也是一個不合理的地方。」
這艘船上最有心眼子的幾個人三言兩語之間，就把「霧都」市場的疑點扒了出來。
而疑點暴露之後，要做的事情也很明確了。
「照這麼看，掮客隱瞞了很多，目的就是為了建立起對自己有利的新秩序。」阿瑪蘭妲抱著胳膊，「我對買東西沒什麼興趣，可以跟你一起去調查。」
「我要學學這裡的奸商的商業模式，去市場裡逛逛。」格麗塔整理了一下頭髮，「我要重新評估派洛斯港的地下交易所對我的威脅了，還打算看看有沒有相鄰途徑的半神特性。」
「我也去集市。」卡蘭說，「這裡的坑太多了，我得去關注商品的價值。還有，這裡不能用紙幣！」
拉彌亞想了想。
「先集合，分組行動。」
……
船員們很快就分成了兩組。
一組人在「霧都市場」里相對安全的地方行動，探索集市、更深處可能售賣非凡物品的集市，以及掮客相關的資訊，而另一組人則跟著拉彌亞去探索「霧都」之外的其他區域，尋找真相。
由於瓦爾喬姆持有戰士途經序列5「守護者」的配方，亞瑟並不急著晉升，自然地選擇了跟拉彌亞一起去探索，而面對探索更多未知的誘惑，林恩也放棄了在「霧都」里轉悠，果斷地跟了上來。
卡洛拉對哈洛的話十分擔憂，她不打算等著被帶走，也選擇帶著管家來尋找先祖留下的其他痕跡。
除了幾個船員之外，其他人便留在了相對安全的市場裡。
於是拉彌亞這邊便有了六個中序列非凡者，幾個普通人船員，和一個神秘生物。
「咱們往哪兒走？」神秘生物問。
「特倫索斯特皇帝的神殿。」拉彌亞答道。
如果說幽靈帝國上還有什麼地方可能儲存著最完好的法律條款，那就只能是夜皇的神殿了。
起霧之後，「幽靈帝國」原本清晰的格局彷佛一下子變得錯綜複雜起來，明明是最簡潔美觀的中軸線設計，拉彌亞這個學建築的卻轉了半天都沒找到夜皇的神殿的位置。
好不容易才繞回了之前來過的廣場，路過皇帝的雕像的時候，她忽然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皇帝依舊一手抱著法典，一手提著天平，但原本兩邊都空無一物並且保持平衡的天平上，左邊卻多了一柄交易錘。
這件東西直接將天平壓得傾斜到底，另一邊抬得老高。
而特倫索斯特皇帝的眼睛——原本嵌著水晶，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也像是被什麼蒙住了一樣黯淡無光，甚至隔著這幾米的距離，拉彌亞都看不清皇帝雕像的臉。卻又覺得它彷佛在看著自己。
那原本威嚴的目光變得曖昧不清，凝視雕像的面部時間稍微長一些，就會有種怪異的恐怖感。
她仰起頭，視線落在天平左側的交易錘上。
拉彌亞本想著能否拿掉這個東西，卻發現交易錘也彷佛是銅鑄的，跟天平牢牢地焊在一起。
而本應秉持「公平公正」的仲裁人途徑的真神卻對如此現象視而不見——或者說，它的面目被模糊了，那它所代表的，真的還是特倫索斯特皇帝嗎？
看來只能在另一邊放上去什麼東西了……
拉彌亞思索著，繼續前進。
「你真的不按他說的做嗎？」奧杜邦湊上來，以那種熟悉的、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安全只想湊熱鬧不嫌事大的語氣問道，「又不是買不起。」
「那是別無選擇的選擇，現在，在有那麼多疑點的情況下還去買票，我就是自己往坑裡跳。」
如果想要活著離開這艘船，就不能按照一個商人的方式去行動。掮客本身就是全天下最精明的奸商，用自己的短處去碰對方的長處，必輸無疑。
「你呢？你打算怎麼辦？」
「我有離開這裡的辦法。」奧杜邦笑著說，「但我不能保證能成功，所以還是請你救我吧。」
「我比較希望你努力自救……」
說話時拉彌亞沒有轉過頭看他，而使用目光仔細地掃過白霧後的城市裡面的每一個細節。
經歷教會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在任何危險的情況中，恐懼是第一個敵人，盲目跟隨權威是第二個。
哈洛的出現太理所當然了，在大家剛剛上船，情況不明的時候忽然出現，告訴大家「你們買得起票，不用急著走」，但是又製造語言陷阱，讓大家下意識地覺得做生意，換錢，買票離開是唯一的選擇。
即便是順著他的思路行動，只要有足夠的時間，眾人未必不能發現其中的疑點。
但問題就在於這艘船不給你足夠的時間。
下船的成本每個小時都在增加，逼著人慌張忙碌。
兜兜轉轉半天，拉彌亞終於艱難地從霧中看到了特倫索斯特皇帝的神殿——主要是依靠對面的血月女王的神殿分辨出來的。因為皇帝自己的神殿算得上低調，沒有那麼多裝飾，但女王神殿的外牆上的大幅鑲嵌畫哪怕在霧中都熠熠生輝。
然而，就在要進入特倫索斯特的神殿的時候，拉彌亞忽然猶豫了。
即將邁上台階的腿懸在空中，然後慢慢垂了下去。獵人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霧」模糊了界限，隱藏了危險，讓熟悉變得陌生，讓霧中的事物曖昧不清……既然遮掩，隱瞞並且從中獲利就是「霧」的權柄。那麼，從剛才皇帝雕像的情況來看，「霧」中的皇帝真的還是皇帝嗎？
跟在身後的其他人剛準備進入神殿，卻看到船長猛然轉了個身，直奔對面的血月女王神殿。
「哎，是不是走反了？」
「沒反。」
拉彌亞快步走過街道，這直接來到血月女王的神殿之外。
裡面比從外面看上去深邃很多，由於缺少光源，神殿內部昏暗，甚至看上去還有點陰森。拉彌亞站在外面面露難色了幾秒，隨後招了招手，讓亞瑟走上前。
亞瑟來到神殿外，往裡面看了看，當即會意。
他從背後小心地取下一件被皮革包裹的東西，握在手中，然後用手開啟了上面的某個機關。
機簧發出「咔嗒」一聲悶響——那是金屬部件互相咬合的聲響，像一句無聲的禱言，化作一面寬可及肩、厚逾三指的巨盾。盾面由三層精鋼夾著靈性材料薄片鍛打而成，邊緣和護手包著厚實的皮革，中央的浮雕是一個目光銳利的怪物的頭，在弗薩克人的文化中這隻怪物善於偵查，並且有著堅固的甲殼皮毛。
這面厚重大盾是工匠特意為了防守和戰鬥打造，重量恰好卡在了戰士能夠舉著它衝鋒的極限，上面還有用於架槍瞄準的凹槽。
亞瑟將盾重重拄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上面雕刻的眾多祈禱咒文和符號在得到靈性的瞬間逐一泛起微光。亞瑟將盾牌舉在身前，微微躬身，將自己的重要部位全部保護在了盾後。
在他伸手去拔腰間的佩劍的時候，拉彌亞按住了他的手，搖了搖頭。
覲見神靈時不可拔出武器。哪怕現在可能面臨未知的危險。
亞瑟表情嚴肅地點頭，單手提起那面幾乎與他等高的巨盾，步伐放緩，一步一步踏入黑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