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裡沒有別的照明——或者說,這裡理應放著供奉血月女王的燈火,但是由於並沒有人這麼做,惟一的光源就只有神殿天花板上的圓形鏤空正上方的紅月了。
可想而知,在沒有霧氣的夜晚,月亮的光輝剛好能夠透過這圓形的鏤空,照亮圍繞鏤空區域繪製的精美壁畫,照射在四周的鑲嵌畫上,將整個神殿照得通亮,也映出女王和諸多血族強者的身影。
但如今,只有一點淡淡的月光艱難地透過霧氣,將神殿內部照得晦暗不明。
走入神殿十多步,拉彌亞就發現了一件詭異的事情。
沙沙。
神殿的地面上居然生長著花草。
顏色混亂的花朵和野草雜亂無章地長了滿地,像是一條花色駁雜的廉價毯子,將神殿的內部的地面鋪滿,眾人想要避開都沒處落腳。
卡洛拉的老管家巴斯克在踩上草地的瞬間就露出古怪的表情,他衣服里偶爾發出的昆蟲嗡鳴聲一下子變得響亮了一些,以至於卡洛拉都轉過頭來。
「怎麼了?」
「這裡有危險。」老管家用手在右胸前輕輕拍了拍,昆蟲振翅的聲音減弱,「它們很害怕,不敢出來偵查。」
卡洛拉掃視周圍:
「恐懼這片草地?」
「不,我想是這草地里藏著的東西。」管家低聲說,「請小心,家主。」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兩人停下了腳步。
前面是那巨大的鏤空天窗的正下方,淡紅色的月光灑落,像是給那片區域掛上了一層薄薄的紗簾。
而紗簾中有一個極其淺淡,幾乎像是一股煙的人影靜靜地坐著,側對著她的方向。
在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拉彌亞就開始規劃逃跑方案了。
沒別的原因,單純是因為這太異常了。——她本來只是打算進神殿翻翻裡面有沒有書籍記載,壁畫牆繪之類的東西,一來就碰到這個誰受得了啊!
亞瑟的表情也是如喪考妣,小眼神在周圍亂轉,腦子裡似乎是在想如何體面地後退。
兩人慢慢地往後挪了一米,但那淡淡的緋紅色光柱中的人影並沒有變化。它太淺淡了,如果一直盯著看,甚至會有種它已經跟月光融為一體了的錯覺,得看著其他地方,用眼角餘光去瞄,才能看出比較明顯的輪廓。
這是一位端莊地坐著的女士的側影。
它的頭髮應該是盤起來了,頭部有一個不太清晰的盤發髮髻,身體很模糊,除了能看出是側影之外找不到任何細節。
這位女士靜靜地坐在天窗的下方,坐在地面上雜亂生長著的花草之間,坐在一個圓柱形的、大概原本是用來拜訪某些物品的石台上,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有外人來到了這裡。
「出現在這裡的影子……」
「難道是血月女王奧爾尼婭的某種殘留痕跡嗎?」
「但是說不過去啊,這艘船根本沒有乘客,就算在建造期間女王來過這裡,留下了痕跡,也不至於一千多年後還能看到……」
拉彌亞想著,給後面的人打了個手勢,讓他們停下腳步。
然後她用手戳了戳亞瑟的腰,無聲地用手勢交流之後,兩人小心翼翼地邁開步子,輕手輕腳地踩著地上的花草,朝人影的背後走去。
拉彌亞的想法很簡單,她想看看這個女士人影在看什麼。
令她意外又不意外的是,這個人影居然還真是立體的。兩人順利地挪到了人影的後方,這位女士依舊端坐著,順著它的目光往前看,神殿深處漆黑一片,似乎通往某個非常危險的地方。而拉彌亞看到那黑暗的深處似乎有盤旋而上的階梯,似乎是通往神殿上層的某個區域。
事已至此,必須得去看看了。
但是這代表要走到女士人影的眼皮子地下,這會發生什麼沒人能確定。
「先往裡走。」拉彌亞給亞瑟做口型,「到神殿裡面去看看。」
亞瑟連連點頭,他也巴不得離這個未知的危險越遠越好。於是平均身高193還舉著一面一人高的盾的兩人便又跟做賊一樣小心翼翼地往神殿的內部挪動,後方的眾人見狀,也趕緊鬼鬼祟祟地跟上。
在從女士人影的背後路過時,卡洛拉忍不住地看了它一眼。
人影依舊如雕塑般一動不動,沒有對血脈後裔的路過表現出任何的異常。
自己到底是不比血族的那些遠親,他們活得更久,繼承的血月女王的血脈更多,自己這邊恐怕只剩下些特倫索斯特的血脈……卡洛拉在心裡嘆了口氣,低下頭,帶著管家匆匆趕路。
而奧杜邦路過的時候,駐足了比其他人都要長的一段時間。
他拿著畫板,從側面繞道背後,又從背後繞到側面,完全不在乎已經走遠的其他人,只是抱著他的畫板,靜靜地觀察這個人影的側臉。
他幾次舉起筆想要畫些什麼,但最後也都放下了。
直到走在最後面的林恩都離他有了好一段距離,他才終於放棄了繪畫,把畫板抱回胸前,凝望著人影。
「比隔著屏障看到的時候更加美麗。」
「千載難逢的機會,只可惜,我根本沒有能力描摹美神的容貌啊……」
最終,他用手指在畫板上勾勒出一個極其寫意的女人側臉,儘管只有寥寥幾根線條,也能讓人產生無限遐思。
……
「太陽途徑序列4無暗者的完整配方」
「1公斤黃金」
「第五紀267年的一套珍貴骨瓷茶具」
「『哭泣嬰兒』花」
「林地巨妖的殘缺身體部位」
「復仇石靈的頭部,自然衛士的頭部」……
卡蘭沿著街道往前走,目光從周圍的攤位和店鋪里的東西上一一掃過,這裡擺滿了極具價值的東西,疊起來的價值光彩幾乎像是有人在他眼前丟閃光彈,他不得不戴上了墨鏡。
攤位像是雨後的蘑菇一樣野蠻生長,但又不至於雜亂,更像是一棟房子連半天地鋪都租出去三個的極致算計。
商人們(如果它們能被稱作「商人」的話)在各自的攤位後面忙忙碌碌,有的在稱量香料,有的在擦拭金屬器皿,有的在對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吆喝叫賣。還有更多的人在努力工作,賺取下船的船票。
叫賣聲此起彼伏,討價還價的熱鬧程度甚至超過了他見過的任何港口集市。
「霧都市場」比他想的要大很多,但確實是越往裡的東西越有價值,從剛才起,他就看到了數件半神級別的非凡材料,裡面恐怕有不少都是主材料級別的,閃得他連眼睛都睜不開,心中瘋狂地產生貪慾,但是身上錢包里的紙幣和買一件序列5主材料都夠嗆的貴金屬讓他重新冷靜了下來。
與此同時,他也看到了一些有點不妙的東西。
在他右手邊最近的攤位上,一個身穿猩紅色長袍的瘦高人影面前有一排紙片。
紙片上寫著「一個月」,「一年」,「半年」,「兩年」。
卡蘭不太敢確定這個攤位上的商品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種,他看向這個商人,從長袍下的縫隙里看到了已經蒼老得不成樣子的皮膚。
隨後,他還看到了出售「命運」的。
或者說是「好運」。
阿爾蒂爾在那個攤位前站了很久,他盯著那些寫著命運的細則的紙片,看起來非常困惑。
在「生命學派」的主要學術理論中,命運是不可改變的,或者說即便要改變也需要高位者來干涉,或者是自身付出巨大的代價,但是「霧都」里的掮客似乎掌握著某種更簡單的「改命」方式,他們能夠將一小段一小段的「命運」概括成文字,然後像嫁接樹木一樣,把這段命運插進購買者的生命中。
這顯然超出了阿爾蒂爾的理解範圍,他在攤位前站了半天,最後猶豫著拿出一個本子,開始記錄。
此外,還有出售「一段歷史故事」的,「一段記憶」的,「一個晉升儀式的情報」之類的東西……這裡完全超出了卡蘭的想像,似乎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掮客拿不出來的。
換句話說,掮客似乎有著把一切都轉換成商品,然後明碼標價的能力。
「好東西真多啊。」他嘟囔,「唉,這些都是當初特倫索斯特皇帝為了自己的後裔準備的吧?」
「是啊,這下全都被掮客空手套走了。」
格麗塔看到了魔女途徑的晉升材料,一時間也心癢難耐。
「這麼多好東西,掮客可以直接拿走,然後高價出售……唉,唉,太可惡了!」
「我覺得恐怕都不是高價出售——沒準掮客們當時就是把這些東西隨地一丟,然後讓上來的人撿,你撿走了就說你這是偷竊搶劫,這些人就倒大霉了,要麼被判處死刑,要麼賣身給掮客。」
卡蘭又嘆了一口氣。
他的偷盜者本能讓他在這條街上抓耳撓腮,兩隻手得互相抓著彼此才能避免一不小心拿走什麼。而這時他想到一件事,把手伸進懷裡,拿出了伊文斯·弗格給自己的單片眼鏡。
他把這片眼鏡翻來覆去地仔細看,除了能看出這是一塊嶄新的基礎款之外啥都看不出。
「沒有價值啊……或者說我看不出它的價值。」
「沒有價值的話沒辦法在這裡賣掉,到底該怎麼用才能利益最大化呢?」
他正出神地想著,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一個人,嚇得他一激靈,趕緊把單片眼鏡塞回了自己的懷裡!
「不好意思伊文斯先生我剛才沒有看到——咦?」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卡蘭訝異地看著剛才出現在眼角餘光里的那個東西,而旁邊被他的忽然發病嚇了一跳的格麗塔也不明所以地看了過去,兩人的目光一起落在了卡蘭的右手邊。
那是一個簡單的攤位,一張長桌,上面放著些東西,而卡蘭正看著的,是一個立在桌面上,靠在牆上的畫像。
畫像有半米高,某種名貴的木材嵌著黃金做成了畫框,雖然價值不菲,但跟這條街上現在的其他東西比起來不值一提。卡蘭也沒有看著畫框,他一眨不眨地盯著畫框裡的人像。
一個年輕人。
帶著單片眼鏡的年輕人。
畫面到他的腰部,年輕人正朝著畫面外的人露出微笑,黑色的頭髮微卷,露出額頭,穿著第四紀的貴族裝束,領口塞著絲綢領巾,身上掛著寶石裝飾和金煉子,服裝風格是不對稱,極具設計感。
這是一幅非常普通的第四紀文物,命名的話大概是《第四紀某貴族半身像》,而在卡蘭的眼裡,幾乎是這幅畫分明是第四紀的伊文斯·弗格穿戴華麗,拿著手杖,隔著千年的時空露出他熟悉的那種神秘的微笑。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幅畫,跟畫中的年輕人四目相對。
隨後,他的目光一分一分地往下,看到了畫的名稱。
《圖鐸帝國-阿蒙公爵肖像》
……
血月女王的神殿
「當」!
亞瑟眼疾手快地將盾牌偏轉,一個試圖從側面偷襲的東西便直接撞在了厚重的盾牌上,發出一聲悶響。
神殿裡可不該有暗器之類的東西,拉彌亞和亞瑟看向地面,那上面躺著個指甲蓋大小的——這到底是一隻動物,還是昆蟲?雖然有著昆蟲的形貌和多餘的肢體,卻又生長著血肉。
這東西似乎在亞瑟的盾牌上一頭撞死了,細細的肢體自然蜷縮起來,然後化成一灘血水,融入了草地。
哪來的蟲子?
越往裡走,光線越昏暗,而周圍的壁畫卻在發亮。
準確地說,是壁畫裡的紅色顏料在發光,這顏料之特製的,主要用來描繪代表血月女王的紅色弧月,壁畫故事中眾多血族的眼睛,和一些代表血族始祖莉莉絲的符號。
結合神殿內部昏暗的環境,彷佛真的來到了夜晚中凝望天上的紅月,而再往黑暗中仔細看去,被畫在牆壁上、恐怕是第四紀血族的眾多強者的人像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視著你,紅色的眼眸彷佛黯淡的群星。
如果真的是血族的晚輩來神殿祈禱,被眾多前輩注視恐怕會有種溫馨感。
但現在看到這一幕的只有外來者,大夥被盯得渾身發毛。
這裡面沒什麼危險,眾人也稍微分散開了一些,各自觀察著感興趣的裝飾和壁畫。拉彌亞同樣停在一幅壁畫之前,靜靜地解讀著其中的含義。
這一幕是一幅大壁畫中的一部分,天上的紅月往下滴血,血在地上蠕動著起來,逐漸在紅月之下長成了人形。
而後,這些人形對著紅色的圓月高舉雙臂,或跪下祈禱。
「這段歷史講的好像是……血族始祖莉莉絲創造血族的故事。」
拉彌亞又往旁邊看了看,這幅大壁畫講得恰好是血月女王奧爾尼婭接觸特倫索斯特皇帝的故事,所以提到了血族的創世神話。在這一幕中,弧月和法典兩種徽記開始貼近,但還沒有融合成之後的帝國國徽。
「紅月也是血族始祖的象徵啊,現在這個象徵在大地母神的手裡……」
「第四紀的大地母神和奧爾尼婭之間好像……咦,祂們兩人之間似乎很和平,明明是相鄰途徑的競爭對手,但是卻沒有大打出手的記載。」
那個時代的「月亮」途徑的唯一性和序列一的分布是——拉彌亞快速地地把這條資訊從記憶里挖出來——「月亮」的唯一性一開始屬於血族始祖莉莉絲,莉莉絲也因此有了紅月的意象,莉莉絲死後落到了黑夜女神手裡,到51年戰爭之後才作為跟大地母神結盟一起幹掉戰神的報酬送出去。
而序列1……按照被縛之神的說法,血月女王是持有兩份序列一的天使之王。
並且直到現在,都還有一份序列一下落不明。
還有一份難道第四紀就在大地母神手中了?因為只缺少唯一性,以及奧爾尼婭被徹底卡死,所以沒有翻臉?
這麼說的話,現在的大地母神也是雙途徑真神了……
拉彌亞忽然產生了一種淡淡的絕望感,在七神里有三個都悄悄地成為了多途徑真神的今天,她的頂頭上司被縛之神居然還連真神都不是,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啊?
忍不了了,一拳把斯厄阿打爆!一拳把黑石墳墓里的神孽打爆!一拳把欲望母樹打爆!
拉彌亞心煩意亂地往前走,走馬觀花地看過牆壁上這些風格鮮明、作畫精緻的歷史影象,一路向前走。神殿的最深處是血月女王的巨大雕塑,第四紀的神似乎有給自己塑像的習慣——拉彌亞的目光在巨大雕像上停留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麼問題,但就在她轉頭離開的時候,視線忽然被牢牢地抓住了。
女王雕像的角落裡,女王的裙擺後面,一個紅色的影子靜靜地站在那裡,淡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是那個出現在月下的女士側影。
拉彌亞屏住呼吸,儘管她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卻依舊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高貴和壓迫感。
有那麼一瞬間,站在那裡的似乎不是淡淡的人影,而是等比例縮小的女王雕像,有著雪一樣白皙的皮膚,血一樣鮮紅的嘴唇和眼睛,她正安靜地站在自己的雕像的裙擺後面,臉上掛著似乎已經維持了一千年的悲傷。
拉彌亞幾乎是本能地朝著那個淡淡的影子所在的地方邁開腳步,一步,兩步,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純粹是收到了某種未知的吸引。
但當她走近了,那個美麗的人影又忽然間消失不見。
拉彌亞忽然回過神來,她發現女王雕像裙擺的角落裡有一個東西在閃光,那是一把——
一把鑰匙?用不知道什麼材質製作,在晦暗處散發著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