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裡的鑰匙發出蒙蒙的光采,像是一小片月光被撕下來,塑造了形體。
看到不明掉落物,拉彌亞在猶豫片刻之後本能地伸手去撿,隨後才想起自己現在身處一個到處是消費陷阱的地方,真拿了估計下一秒地里就長出兩個掮客來把賣身契或者死刑通知書貼到她臉上。
於是——她走過去,用腳把它勾了過來。
法律上沒寫不能移動本來就掉在地上的商品,於是她像運球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鑰匙運到了自己的腳邊。
不偷竊,不損壞,也沒有獨占。
這一幕很詭異,拉彌亞自己也覺得很詭異,但搞不好這可能是安全地搬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的最好辦法。
「剛才那個人影,難道真的是血月女王的某種殘餘精神?」
拉彌亞一邊運球,一邊忍不住地回憶起剛才的畫面,在驚訝的同時又感覺古怪:
「真正的特倫索斯特後裔就在旁邊,為什麼給我暗示?如果是嫌棄卡洛拉沒有血族血統的話,我更沒有吧,阿爾蒂爾這個費內波特人跟血族的親緣可能是我們這群人里最近的。」
搞不好蕾妮特是我認識的人里血族血統占比最多的……
在心裡默默地對血月女王做著懺悔,拉彌亞慢慢地運球,把這個手指長的、像是月光做成的鑰匙踢到了神殿更加寬闊的地方,這下大家都看到這個奇怪的鑰匙了。
同樣沒人伸手去拿。
「這是鑰匙?」亞瑟好奇地問。
「材質很不一般啊。」奧杜邦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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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個人一起看向了奧杜邦,後者蹲下來,用手裡的筆撥弄了兩下鑰匙,仔細地端詳起來。
「後天形成的……」
「鑰匙當然是後天形成的。」
「不不,我的意思是,」奧杜邦用筆撓了撓自己的臉,「這東西帶著很強的靈性和,嗯,污染,按理來說不會有人用這種東西做原材料。這把鑰匙應該是跟什麼東西融合了。」
「那這個是封印物?」拉彌亞也低著頭看,「沒有表現出任何非凡能力。」
「或許是只有特定功能的那種。」
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這表情分明就是已經看懂了這是什麼東西,而隨後他抬過頭,看向拉彌亞:
「是在哪裡找到的?」
「剛才天窗下面的那個紅色人影指引我找到的,就在雕像的旁邊。」拉彌亞沒有隱瞞,「我覺得那個人影或許是血月女王的遺留精神。」
「是的,是祂,這世上沒有那麼美麗的人了。」奧杜邦的表情中竟有一絲痴迷,這表情出現在他的臉上,就像是觀鳥人看到了某種瀕危的珍稀鳥類,或者是畫家偶遇了最完美的模特,「這是祂的禮物。」
拉彌亞站在他的旁邊,表情古怪:
「……你沒被魅惑吧?」
「當然沒有。如果祂展現自己的魅力,哪怕只是露出一根頭髮絲,我們這兒都不會有清醒的人。」奧杜邦感慨道,「雖然我確實比你強上一點,但這一點都不夠我在美神的面前多撐0.1秒。」
「美神」是月亮途徑序列1的名稱,血月女王正是這條途徑的天使之王。
對奧杜邦說的話,拉彌亞頗感贊同。
「咱們得把這東西買下來。直覺告訴我它很重要。」
神殿的內部反而沒什麼值得觀察的,這只是一處沒能投入使用的儀式場所。
這把「鑰匙」,或者說形似鑰匙的封印物到底該用在什麼地方還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雖說壁畫和鑲嵌畫都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但是大伙兒也不可能跟強盜一樣把壁畫撕下來偷走,在這兒過過眼癮學點歷史知識就算過去了,更何況這些精美的東西要是真的出現在外界——要麼被教會直接毀掉掩蓋,要麼被教會爭搶收入寶庫。
考慮到這些裝飾似乎沒有非凡力量,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看完了神殿內部,拉彌亞又把玻璃瓶子輕輕地踢倒,一路運球原路返回,準備前往剛才血月女王的殘影目光看著的地方。如果她沒看錯的話,黑暗深處有台階,通往上層。
……
另一邊,安麗瑪和蘇佩倆人密謀了一番,直接來到了掮客哈洛剛才走出來的那座塔樓里。
安麗瑪敲了敲門,門上的小口裡的木條被翻開,一雙眼睛在裡面往外看了一眼。
隨後,門開啟了。
「哎呀哎呀,原來是南大陸來的商人閣下。」哈洛笑眯眯地推開門,「快請進!是想來辦手續,還是參加拍賣會?」
「拍賣會?」
「對,拍賣會。畢竟一座城市裡總會有人離開,在我們為那些同行哀悼的同時,也得想想把他們留下還沒賣完的商品妥善處理好。」哈洛回答,「怎麼樣,兩位要來參加嗎?」
雙胞胎對視了一眼,安麗瑪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們是為了船票來的。」她說。
哈洛很驚訝:
「兩位剛剛上船,不去購置些物品,就要急著離開嗎?」
「我們待會兒就去買東西,但是在消費之前,咱得先確認一下船票能正常使用。」蘇佩開口,「比如說買了船票之後,咱們從哪兒下船?你也知道,幽靈帝國幾十米高,跳下去摔在水面上跟跳樓沒差了。」
「是這樣,做生意的總得注意路上的安全……」
哈洛表情不變,他搓了搓手,思索片刻,笑著回復兩人:
「那請兩位跟我來吧,下船的地方離這兒也就十多分鐘路程,抬腿就能到。」
說罷,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翻了翻,來到門邊準備鎖門。雙胞胎便也跟著出門,站在門邊等待。
「你在這兒幹了多久了?」安麗瑪忽然問。
「不久,我才來幾年。」哈洛鎖了門,笑著走到旁邊引路,「好了,請跟我來,往這邊走。」
安麗瑪和蘇佩看了看彼此,並沒有把哈洛剛才說的話當真,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腳步。
……
在草地上運球十分不方便,不知道是不是拉彌亞的錯覺,這裡的氣氛跟之前不一樣了。
剛才她走過的時候,這兒只是一片亂七八糟的花草地而已,雖然雜亂但很是乾淨,讓人想到躺在草地上午睡或者野餐的美好時光,可是現在——不知哪兒來的蟲子非得到處都是,一會兒在人的耳邊嗡嗡飛過,一會兒又在腳下不小心踩到,偏偏這東西噁心又犯人,見人就撲,撲到衣服上,皮膚上直接開始啃。
大家從海上來,穿的都比較輕便,露出不少皮膚,一時間被蟲子咬得滿地亂跳。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林恩連非凡能力都用上了,周圍不斷地捲起微風,讓蟲子無法靠近。
奧杜邦全無反應,而撲到他的皮膚上的蟲子剛啃一口就會直接掉下去,可能是被顏料毒死了。
「看樣子長得有點像蟑螂。」亞瑟嘟囔道。
他以不算快的速度揮舞著盾牌,每次揮舞都能聽到幾聲沉悶的「砰砰」。
感受著這些細微的震動,亞瑟很是應景地想到了鄉下老家的夜晚,開著車在路上轉一圈,擋風玻璃和車子前面全都是被撞死的蚊蟲。
「吸血蟑螂也太恐怖了吧?」船員抱怨道。
水手們被騷擾得苦不堪言,林恩就成了大夥身邊最清爽的港灣。
拉彌亞克制住放火燒蟲子的衝動,目光不經意間瞥向地面,發現地面上的那些花草似乎也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雜草長高了一些,原本剛好在眾人的腳腕附近,一路上都刺撓得大家腳腕痒痒的,但現在最高的已經快要觸及小腿中段,在褲子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而那些雜亂無章地生長著的花朵,顏色好像也比一開始艷麗了一些,更不用說越來越多的蟲子了。
原本神殿裡長了一地雜草亂花就很奇怪,現在更是算得上詭異。
草地里不斷傳來蟲子被踩到之後的爆漿聲,但爆出來的是血水。
這些血水轉瞬之間就被草地吸收,成為花草的養料,形成一種讓人不安的生態迴圈。
這有點不守恆了吧……蟲子到底是哪裡來的,為什麼不僅長得古怪,還好像越來越多?
草地也越來越厚實了,難道是某種非凡力量在起作用?
誰都不想在這裡多待,一行人加快腳步穿過草地,一直往前走,來到了血月女王的幻影剛才所注視著的步道的盡頭。
步道也就三四十米長,盡頭確實有著旋轉向上的樓梯,可剛拐過去,眾人就看到了一扇緊閉的門。
門上雕刻著種種第四紀常見花紋,兩邊對稱,無比精美。離地一米多高的地方掛著一把厚重的大鎖,拉彌亞正想著可惜卡蘭不在沒人撬鎖,卻意外發現鎖孔已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鎖孔里不知為什麼生長著一團雜亂的植物,把裡面賭得嚴嚴實實。
沒辦法開啟啊。
拉彌亞多看了這扇門幾眼,試圖找出在冒險故事裡常見的那種用血開門的地方,但是看來看去,這裡確實只有一把鎖。
她看了看鎖孔,又看了看地上的鑰匙,比對了一下,發現大小並不合適。
她轉過頭,看向卡洛拉:
「有學徒途徑封印物嗎?」
卡洛拉麵露難色地搖搖頭:「這得要序列5,我身上沒有。傳送的封印物我倒是有。」
「不知道門後什麼情況,貿然傳送太危險了。」拉彌亞低下頭,但這扇門和地面完美契合,門縫連只有一厘米高,完全看不出後面的漆黑里有什麼東西。
那如果不撬鎖的話,就只能使用靈體生物進去看看了,先回去,把蘇佩喊來吧……
卡洛拉看了一眼自己的管家,正要說什麼,而就在這時,奧杜邦忽然咳嗽了一聲。
「我有過去的辦法。」他神秘地說道,一副準備展示一番的樣子,「要過去,還是先看看門後的情況?」
「先看,你有什麼辦法?」
奧杜邦笑了笑,他咬破手指,在畫板上隨便一塗抹,便畫出了一隻小鳥。這隻小鳥在完工後自己從畫布上站了起來,只有正反面,側面根本沒有厚度,是完完全全的紙片鳥。
林恩的表情迅速產生了變化。
他這一次並沒有立刻湊上去詢問這是什麼,「驚訝」「疑惑」的情緒一閃而過,最後變成了警惕。
紙片小鳥拍拍完全沒有厚度的翅膀,從畫布上飄了下來,慢慢地滑翔進了門縫的下方,奧杜邦則閉上了雙眼,將手指按在畫布上,彷佛已經看到了門後的樣子。
「一條旋轉向上的樓梯……」
他的手指緩慢地畫出一條弧線,就像紙片小鳥沿著盤旋的樓梯向上飛行的軌跡。
「二樓有一扇門,關著。」
「門上鎖了,裡面是……很好,裡面有很多書籍。唔,《血族源流考》,《女王侍者回憶錄》,《阿爾斯特家族史》……這是一些關於血族的書籍嘛,還有很多關於血月女王的儀式和祈禱流程圖畫,沒什麼跟法律有關的東西。」
林恩:「能不能……」
拉彌亞:「不能。」
「那我出去了。繼續往上走,三樓有一個露台,挺大的。從這裡可以看到一座塔,還有很多建築,我看到了類似玻璃溫室的穹頂,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還有……等一下,那是——?」
奧杜邦的最後一個詞帶上了疑惑的上揚,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東西一樣,聲音在喉嚨里戛然而止。
而下一刻,一道細細的紅線從他的額頭延伸向下,他整個人被從中間切開,像一張被切成兩半的紙!
……
卡蘭在眾多攤位里轉悠了一會兒,忽然眼前一亮,注意到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手指長的不規則天然透明水晶,乍看成色不怎麼樣,十分渾濁,但仔細看就會發現渾濁是因為裡面盤繞著一條細長的、幾乎和水晶同色的蟲子。
蟲子的寬度大概只有蚯蚓的三分之一粗細,卻比蚯蚓長得多,甚至還在水晶里緩緩地蠕動。
這是偷盜者途徑序列6的主材料,「水晶線蟲」!
在這個市場上的大多數非凡材料都屬於「仲裁人」和「律師」這兩條途徑,乍看到一個偷盜者途徑的,還是自己需要的主材料之一,卡蘭一下子雙眼放光。
序列6的一件主材料在1000鎊左右,卡蘭立刻舉起手腕,摘下手錶,露出了錶盤背面鑲嵌的一顆寶石——這顆藍寶石的市價是1100金路易,價值相差無幾。
作為偷盜者,他不僅清楚哪裡最不容易被偷,更知道在身上留一些備用金有多麼重要。
他正打算用藍寶石試探一下這個市場的匯率,但……他這一路走來,似乎並沒有看見什麼人拿貴金屬交易,大家要麼使用銀幣,要麼以物易物,但是交換的物品都是一些比較實用的東西。
思考幾秒,他走上前去,拿著手裡的寶石問道:
「這個現在能賣多少錢?」
攤位的主人是個冒險者打扮的男人,外貌十分蒼老,看不出具體年齡。
男人抬起頭,打量了一眼卡蘭手中的藍寶石,眼神中居然完全沒有對這塊價值近百萬的寶石的貪婪,只有些許不耐煩:
「不值錢,別給我。」
「具體點兒呢?」
「你這東西最多100個銀幣,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男人甚至揮了揮手,對這塊寶石嫌棄到極點了。
100銀幣?這是什麼恐怖的匯率?「霧都」里的一枚銀幣跟外面的一枚魯恩金鎊的匯率是10:1?
卡蘭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他慢慢地把錶帶回去,指著男人攤位上擺放的水晶線蟲,問道:「這個賣多少?」
「800。」
聽到這番話,卡蘭頓時陷入了沉思。
800?……既然貴金屬和寶石都貶值了,為什麼非凡材料還這麼貴?
非凡材料取代了貴金屬和寶石的位置嗎?
一件非凡材料800,相比之下船票的價格簡直就是個笑話,果然1000銀幣這個價格根本不能信,掮客想賣什麼價格自己填!
「恐怕不是匯率驚人,而是貴金屬和寶石在這裡超級貶值了,特倫索斯特皇帝肯定在這艘船上留下了巨額的財產,外人帶進來的那一點兒跟祂留下來的根本沒法比。」
但是外來者手上的主要財富就是這些,所以到了這裡瘋狂貶值之後,每個人應該都窮的剩不下幾塊錢,正好又是招了掮客的道。
那麼,理論上來說,這艘船上比較貴重的應該是……
卡蘭嘆了口氣,抓抓頭,做出很苦惱的樣子。
他在攤位外面轉了兩圈,糾結了好半天,才再次走上前來。
「老兄,我真的很需要這個。」
他維持著臉上那種忍痛割愛的表情,並且時刻關注著男人的臉色:
「本來我捨不得賣的,但是,唉……我手裡還有點肉乾,你看這些算多少錢?」
果不其然,男人的眼睛瞬間亮了。
「你有多少?!」
「不多,也就小半斤。」卡蘭擺擺手,甚至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流露出猶豫的神色,雖然眼睛還盯著水晶線蟲,但表情里已經有了放棄的意思,「我身上也沒多少別的東西,要是不夠的話,就算了吧……」
男人站了起來,剛要說話,忽然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對卡蘭說:
「你手上有多少吃的?」
卡蘭微微眯眼,隨後裝作沒聽懂的樣子問道:
「沒多少啊?也就——」
「別裝了,你手裡肯定有不少吃的!」男人咬牙切齒地說,直接上手捏了一下卡蘭的臉,「看你這白白胖胖的樣子,一次都還沒賣過吧?剛上來沒多久?一年?半年?呵!」
卡蘭停頓了一秒,他忽然間明白了。
這些東西加起來在外界也就價值一兩鎊,到這裡居然身價暴增……
難怪。
難怪那艘船是運糧船。
「幽靈帝國」恐怕沒辦法自主產出糧食!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