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詭異植物已經進化出了腐蝕性的酸液,它們甚至在高強度的焚燒下產生了對火焰的抗性。
這些恐怖的植物在火中不斷扭曲、收攏,但沒過多久就會在黑暗中重新抽出嫩綠的新枝,新枝上帶著更細小的刺,刺尖泛著藍紫色的光,明顯有毒。
植物已經能夠在攻擊中逐漸站穩腳跟,甚至緩慢地朝著周圍擴散,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準備向中央合攏。
該換班了,我得留著靈性使用「沉默」……火焰洶湧地卷過去,拉彌亞的目光在越來越多的花苞上停留一秒,隨後便轉過頭。
沒有多餘的對話和動作,林恩再跟她的眼神接觸的下一秒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快步走上來,順滑地完成了補位。
但有著一顆近戰的心的林恩第一時間看向了額頭上已經布滿汗水的亞瑟,他伸出手,在後者的注視下掂了掂那面盾——然後發現自己的臂力根本無法與戰士相提並論,雖然能摹擬能力但模擬不了體質——學者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
植物已經產生了對火焰的抗性,林恩也不敢怠慢,當即將火焰和風刃全部施展了出來。
儘管比起真貨都弱小了一些,但狂暴的火焰被速度極快的風刃裹挾,朝著四面八方飛去,眨眼間就將周圍的植物清空了一大半。隨後,他也注意到了這些植物和昆蟲的橫截面。
「這……」
看到那橫截面里肉的紋理,林恩頓時眉頭一皺。
詭譎的進化,不可思議的生物,這似乎是「偉大母親」和祂的信徒推崇並展現出來的力量……難道說?
可是這裡為什麼會有「偉大母親」的力量?
退到隊伍中後的拉彌亞也放棄了運球,她低頭看向腳下的玻璃瓶子,又看看周圍已經亂成一鍋粥的情況——隨後咬咬牙,猛地把那如同一小片月光鑄成的鑰匙拿了起來,塞進貼身的衣袋裡。
鑰匙入手冰涼,她屏住呼吸,等待著從地上冒出來的掮客——如果真有的話她就把掮客一腳踹出去當填線寶寶——但是什麼都沒發生。
似乎掮客的法律不在神殿裡生效。
「是商法的範圍還沒超出『霧都』市場,還是掮客無權對血月女王指手畫腳?不,聯絡現在的情況,更像是掮客也惜命,不敢來神殿裡招惹這兒的東西……」
不管怎麼說,這是好事,這下自己就能看看血月女王究竟給了自己什麼東西了!
而就在她打算仔細看看鑰匙的時候,奧杜邦也伸長了脖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臉上寫滿了好奇。
拉彌亞正要掏口袋的手僵住了。
「你看什麼?」她拉下臉,「你為什麼一直在看?我讓你上船難道是讓你吃白飯的嗎?」
奧杜邦倒吸涼氣,單手捂胸,露出非常傷心的表情。
他這次倒是沒油嘴滑舌,而是看了看左右,有些為難地說道:
「原則上,我們不能對那位動手,哪怕只是祂的些微力量——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我們需要協助祂,為祂達成目的。祂現在顯然想要你們,我沒有協助,已經是站在你這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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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副吞吞吐吐的樣子和平時恨不得每句話里都爆點情報的樣子大相逕庭,反而讓拉彌亞好奇起來。
「祂是誰?又跟保密協議有關?」
奧杜邦臉上的猶豫之色更濃了,這是拉彌亞認識他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出現這種表情。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像是在思考,思考到底要不要把這件事情說出來。
與此同時,林恩感覺到些許吃力。
「讚美太陽!」
他舉起雙臂高呼,三人合抱粗的巨大光柱憑空下墜,被籠罩的敵人直接在淨化光柱中消融,接連湧來的植物和蟲子也直接被光吞噬。
亞瑟的盾牌上也浮現出耀眼的金色光芒,被淨化的力量「祝聖」過後,蟲子在碰到盾牌的瞬間就會渾身燃起金色的火焰,一兩個呼吸就會被燒死,極大地緩解了他手臂的壓力。
但即便如此,林恩依舊眉頭緊皺。
風刃對付密度高、體型極小、速度極快的昆蟲極其吃力,他也算是花樣百出才擋住這些棘手的傢伙。
稍微一不留神,幾隻漏網的飛蟲突破封鎖,從風刃的縫隙中,直奔他的面門。林恩下意識低頭躲閃,但那隻飛蟲還是在他額角劃出一道細線,帶走了一小塊皮肉。
博學者嘶了一聲。
「你沒事吧!」
亞瑟眼角瞥見,想回身,但數十根藤蔓像鞭子一樣抽來。他只能將盾豎在身前,硬生生擋下這一輪抽擊。盾面發出連串悶響。
「沒事……還好這東西還沒進化出毒性……」林恩用手捂住傷口,拿開時傷口已經癒合,新生的皮肉稍微泛白。
而哪怕是這短暫的鬆懈,鋪天蓋地的蟲子就衝到了他們的面前!
「以特倫索斯特皇帝所頒布的園林規劃法案的名義:此地禁止飛行!」
一聲威嚴的怒喝忽地從他的身後傳來,一個人走到了他的身邊,平舉著、手心朝向前方的右手戴著價值不菲的黑色皮革手套:
「違背者當處以死刑!」
這兩句話產生了驚人的效果:第一句話落下時,前方數米遮天蔽日的蟲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兜頭拍下,幾乎是整齊劃一地墜落,瞬間就鋪了厚厚的一層。它們彼此擠壓、撕咬,奮力地震動著翅膀想要繼續飛起,被看不見的重力死死地壓在地上,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振翅飛起。
第二句話落下,似乎有某種力量響應了阿瑪蘭妲的判決,那些昆蟲的身體轉眼之間就被大片大片地從中間切開——就跟先前奧杜邦所經歷的「死刑」一樣!
幾個呼吸內,大量的蟲子被剝奪了生命,前面再次空了一大片。甚至之後飛來的蟲子都在接連墜落,被處死。
「以特倫索斯特皇帝和園林規劃法案的名義:此地禁止有未經皇帝允許過度生長的植物存在!」
「違背者當被焚燒殆盡!」
就和剛才同樣:轉瞬之間,這些恐怖的花草全部燃起了赤紅的火焰,這跟獵人的火焰有所不同,但也絕對不是普通的火——這是刑罰的顯現,它們緊緊地附著在「未經皇帝允許」生長出的植物上,沿著根系一路向前焚燒,帶著不把這些東西全部燒完就絕不熄滅的意志。
儘管依舊有蟲子和植物憑藉過剩的生命力發動攻擊,但也比原來少了一大半。
一群人趁機飛快地前進,踏在足有幾厘米厚的蟲子屍體上,腳下不斷傳來黏膩的、厚實的踩踏感,就像是踩在了一地爛泥上。而事實比這更加噁心。
林恩瞪大眼睛:「皇帝的園林法是什麼東西?你什麼時候找到的?」
「猜的。」阿瑪蘭妲的右手在空中一抓,一擰,遠處的一串花苞接連爆裂,「既然掮客能利用商業法,那說不定也會有其他的法律,事實證明這位皇帝確實有園林規劃方面的要求——而且皇家園林里肯定不允許生長這種東西。」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手上的手套卻愈發讓人移不開眼。甚至多看一會兒,都會產生一種奪走或臣服的衝動。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兩條法令其實不該有這麼強的效果,之所以那些東西會被瞬間壓制,答案近在眼前。
「特倫索斯特皇帝同樣不希望這些噁心的東西存在,玷污女王的殿堂。」阿瑪蘭妲自言自語,「難道這艘船上有一個這樣強大的『偉大母親』信徒嗎?」
「你也發現這是『偉大母親』的信徒了?你動手的時候我還捏了把汗,萬一這是血月女王的力量的體現,咱們就倒霉了。」
阿瑪蘭妲轉過頭,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向這艘船上學歷最高的人。
「白痴。」她對博學者說,「我是南大陸人。你覺得你比我更有經驗判斷南大陸的邪教品種?」
……
隊伍里,奧杜邦在聽到兩人的對話之後,思忖幾秒,最終嘆了口氣。
「好吧,看來你們也知道一些。」他點點頭,壓低聲音說道,「是的,就是『母親』。這裡的力量屬於『母親』而非血族的女王,雖然祂把祂當做女兒,但祂拒絕了祂。」
拉彌亞:「……你說的是『偉大母親』?」
「無論母親如何對我們,孩子都不能違抗母親,所以祂失去了母親的寵愛,和血族的始祖一樣。」
奧杜邦搖了搖頭:
「雖然我生於我主筆下,但祂是萬物的母親,依舊是我的主母,我主亦不好與祂作對。所以,在面對祂的力量的時候,我不會出手,不過也不會對付你們,嘛,就這樣吧。」
「你們人類亦是祂的孩子,應當敬畏祂,愛祂,這樣祂才會愛你們。不過我要給你一句忠告哦,母親的愛是無私的。祂會接受孩子鬧脾氣和不成熟,但絕對不會原諒多次拒絕祂的孩子。」
總覺得這傢伙很平靜地說出了非常恐怖的情報……而且如果他口中的「母親」特指一個存在,那這個存在是比他的主都強大的神嗎?還是說有什麼神能當其他神的母親——
她剛想到這裡,忽然手腕上猛地傳來一陣劇痛,五臟六腑彷佛被一隻巨手猛地攥住,荊棘順著血管流淌,渾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塊皮肉都瞬間被痛苦占滿,一時間她的大腦想不到任何東西,全部的思維執行緒都被痛苦充斥!
拉彌亞搖晃了兩下,眼前一陣發黑,扶著牆擦站穩,短短几秒就出了一身冷汗。
「搞什麼?誰攻擊我?」
考慮到劇痛最開始的爆發地點是自己的手腕,拉彌亞頓時有了一個驚人的猜測。
「被縛之神嗎?!」
「難道說我剛才又想到什麼不該想的?是說『母親』——」
又是一陣劇痛襲來,拉彌亞感覺自己像是一張大力揉成團的紙,從上到下都經歷了一次粉身碎骨。
「……這個根本沒有用啊!這只會讓我更難忘我剛才想到的東西吧?!」
拉彌亞被痛得整個人都戴上了痛苦面具,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差點腿一軟直接倒下了。她只好瘋狂地轉移思路,在腦子裡想一想公務,想一想未來規劃,想一想沒用的東西比如獵人途徑的配方……自從進入「霧」之後,自己跟伯勞之間的聯絡就也受到了干擾,像是不連貫的畫本一樣,看個檔案都磕磕絆絆的。所以她乾脆掛牌請假找個地方休息去了。
要命了……回頭我就用這個力度刺撓戈麥斯他們……
遠在南大陸的眾人只覺得渾身一陣發毛,全然不知道自己被預定了怎樣可怕的未來。
她晃了晃頭,回過神來,發現眾人已經快要走出這條路了。
但是——前面的畫面更加不容樂觀。
「走不了!被封死了!」
亞瑟嘶聲喊道。
他的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在這一刻他很難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先前那高大無比的神殿穹頂、寬闊到能夠容納千人在這裡散步、交談的寬闊地帶,此時居然被變異的植物塞得一絲空隙都沒有。
到底是什麼時候長的?!
來路被愈發臃腫的植物堆徹底堵死,阿瑪蘭妲的視線掃過穹頂,那些乾枯的灰色花莖不知何時已經重新飽滿起來,一朵朵巨大的肉色花苞正在緩慢開啟,露出裡面密密匝匝的蟲卵。只要再等幾十息,第二批更多更毒的蟲子就會破殼而出。屆時他們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戰士大口喘息著,盾牌中央怪物口中的光芒已經暗淡下去,一路支撐過來的他也強弩之末了。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心中更是難以抑制地感到絕望。
一晃神之間,一根藤蔓更加兇猛地撲來。他往後退,腳下卻沒有站穩,整個人差點摔倒在狼藉的地面上。
一條藤蔓從骨縫裡鑽出,他反應極快,反手一刀斬斷,但那條藤蔓斷口的汁液飛濺到他的肩頭,立刻在皮甲上灼出縷縷黑煙,燒穿了皮甲,連續燒穿幾件衣服後接觸到了皮膚。亞瑟抬手一抹,手套指腹上的汁液轉瞬變成暗褐色。他感覺肩膀像被烙鐵貼了一下,刺痛迅速蔓延到脖頸。
亞瑟悶哼一聲,強忍疼痛維持住盾牌。
「此地疼痛減輕,肉體力量增強!」
因為序列較低幫不上忙的卡洛拉見狀,立刻給老管家使了個眼色。巴斯克上前,拿出兩瓶藥物塗抹在亞瑟的傷處,指縫中升起綠色的光芒。亞瑟咬緊牙關,隨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處理得足夠迅速,蟲子並沒有突破亞瑟的防守。
然而儘管傷勢被暫時治癒,疼痛也依舊讓他的動作受到了限制,敵方不斷進化,落敗是遲早的事。
而就在這時,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飛蟲也好,藤蔓也好,菌毯也好,就像得了無形的命令,驟然靜止。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不受控制地被導向了那圓形的天窗下,紅色的月光落下的地方。
那裡層疊的藤蔓一層一層分開,露出一個巨大的花苞。
那花苞在他們面前一點點舒展——緩慢、輕柔地,像初醒的人舒展身體。
一片又一片花瓣從外向內卷落,每一片都帶著水光。花蕊的中央蜷縮著一道身影,先是一截藤蔓糾纏到一起,編織出半個頭顱,接著是修長的頸、肩膀。當她完全立起時,眾人都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是人,又不全是人。它的身體無比巨大,一隻「手」就有一個成年人那麼高,下半身與巨藤渾然一體,藤蔓編成數條半透明的觸鬚替代雙腿,在空氣中緩緩浮動;腰腹以下覆蓋著帶細齒的嫩葉,以上則是瑩潤如玉的肌膚,泛著不真實的光澤。她的頭髮是無數縷細如蛛絲的淡銀色藤蔓,生長著各色的花朵。
她的五官並不是美到極致,但莫名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她看著眾人,那一眼的餘光掃過亞瑟,他握盾的指節驟然鬆開了一半,盾牌險些掉下去。
「媽……」
他臉上警惕甚至恐懼的表情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反而變成了驚訝,就像是看到一個不該在這裡的人。
她朝眾人俯下身來,張開了嘴,發出了輕柔的聲音。
聲音沒有任何內容,卻像一把鑰匙,撬開了所有人腦海中某一段記憶。眾人只覺耳畔嗡鳴大作,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站在前面的林恩露出了驚喜的表情,他目光渙散,竟向那生物的方向邁出兩步;阿瑪蘭妲的反應則大得多,她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彷佛看到了什麼跟現實截然相反的東西,在幻覺中掙扎;其他人也紛紛呈現出不同的情緒,有人悲傷,有人震驚,還有人狂喜。但不管是什麼情緒,眾人最終的動作都是整齊劃一地朝那個「人」靠近。
拉彌亞同樣感覺有什麼東西「溫柔」地觸碰到了自己的精神,但下一刻就好像被擋住了。
幻覺還沒來得及展開就消失不見。
而就在她準備拿出絕招的時候,奧杜邦忽然說道:
「把鑰匙交給祂吧。」
拉彌亞猛地轉頭。
「祂要那把鑰匙。」奧杜邦又說,語氣十分平靜,甚至是理所當然,「這是母親所希望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