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奧杜邦這幅樣子,拉彌亞差點就說出了那句話——
「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
但她沒說出來,因為在這一刻,她已經意識到奧杜邦從來就不是自己的隊友,而是敵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把鑰匙至關重要,而當在眼前的怪物是要奪走所有人生命的巨大危險,可是奧杜邦的建議居然是把重要的鑰匙交出去,然後……真的還有然後嗎?怪物會因為自己獻出鑰匙高興地放過自己嗎?就算放過自己,還能放過其它已經被影響的同伴嗎?
這傢伙終究不是人類,也從頭到尾都沒有把自己等人當做同伴。
「母親」才是他的同伴。
於是拉彌亞抬起了手臂。
奧杜邦微微睜大眼睛,露出一個笑著嘆息的表情:
「母親不會希望你」
隨後他的聲音便消失了。
拉彌亞張開了嘴。
她念出的不是咒語,而是一個沒有聲響的音節,一個惡毒的詛咒。它離開她的喉嚨,向四面八方擴散。這個無聲的詛咒比任何雷鳴都更震耳。
瞬間,一切都靜了。
整個世界被消去了聲音,詛咒消去了所有的非凡力量。血流動的聲音、呼吸的聲音、心跳的聲音、火焰灼燒搖曳的聲音,全部從世界上消失。
火焰,淨化之光,甚至是阿瑪蘭妲的律法,瞬間全部消失殆盡;亞瑟盾牌上的光芒也徹底黯淡;環繞在那個花中女人身邊的飛蟲群像被剪斷了線繩的傀儡,紛紛從空中墜落,蜷縮、乾枯、化為粉末;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份,變灰、皸裂、捲曲,從牆壁上大片大片剝落;花苞和各種顏色的花朵在沉默的領域裡燃燒成無形的灰燼,這一切都在寂靜中發生,像是一場無聲的表演。
那個「美人」也在被「沉默」剝去了偽裝。
它的肌膚逐漸失去色彩,露出下面被無數蠕動著的藤蔓編織出的真實身體;它的長髮變作枯黃的根須,一根根折斷;它精美的面容逐漸扭曲,露出了下面那具真正的形體——沒有人臉,沒有眼睛,只有一個由無數糾纏的暗紅根須和花瓣組成的巨軀。
它一半的身體在快速腐爛,催生出大量蟲子,另一半又得到死去的蟲子的屍體作為營養,不斷在月光下新生,達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中央裂開一張放射形的口器,口器內壁長著數百顆交錯的、牙黑色花蕊般的牙齒,從裡到外滴著黏稠的汁液。
眾人接二連三地從幻覺中甦醒過來,看到眼前的真相後無不色變。
怪物沒有聲音地咆哮。它的口器張到了極限,幾根根須從它軀幹中噴射而出,像憤怒的箭雨,在絕對寂靜中抽打洞壁、抽打地面。亞瑟用盾擋住幾支根須,盾面被擊得咚咚作響,每一下都震得他手臂發麻。
很顯然,在天使之王親自賜予的「沉默」中——這個怪物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大片的藤蔓枯萎崩塌,露出一個缺口。
「走!」拉彌亞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揮手。
她一把接過亞瑟的盾牌衝到隊伍的最後,而亞瑟一手把站在自己身邊的老人家巴斯克扛了起來,隨後一行人撒腿朝缺口狂奔而去。拉彌亞始終殿後。
沉默領域籠罩著他們,也籠罩著那怪物。
不到一百米的距離只要十幾秒,跑在最前面的亞瑟和阿瑪蘭妲幾乎是瞬間就衝到了距離出口不遠的地方,一時間連神殿外面瀰漫的霧氣看起來都無比親切。
怪物失去了非凡力量,卻仍有肉體的力量,它在黑暗中掙扎著追來,龐大的根須划過地面,留下一道道深痕。
枯朽藤蔓交織的地形讓眾人的步伐時快時慢,誰也沒有察覺,一道灰黑色的、尖端如矛的血色觸手已從陰影中無聲地探出,徑直朝著隊伍最後的拉彌亞刺去。
即便有盾牌,也沒能擋住這一下。
盾牌只讓那根觸手稍微偏移了一分,隨後盾牌精鋼的邊緣就被打出了一個缺口,觸手直接貫穿了拉彌亞的側腹,力量之猛甚至將她釘在了地面上。拉彌亞在沉默中無聲地彎下腰,咬緊牙關,死死地攥住這根觸手,試圖將它拔出去,用力直到指節發白。
在被刺穿的瞬間,她感覺到傷口一片冰冷,並且那冰冷彷佛植物的根系一般爬進了血管,沿著血液快速流淌到半邊身子,順便就讓她感覺如墜冰窖。
而觸手在得手後痙攣般地扭動,像是氣急敗壞地撕裂周圍的皮肉,擴大傷口,想要在最後時刻把這個妨礙了自己的傢伙的身體從缺口處撕成兩半,可隨後就被「沉默」壓迫著逐漸失去力量,拉彌亞抓住機會將它切成兩段,從自己的血肉里拽出來,用力丟在碎石間。
跑在最後的幾個船員見狀連滾帶爬地衝過去,東拉西扯地把船長拽了起來,血浸透了他們的手臂。眾人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只得匆忙地把她的手臂掛上自己的肩膀,托著她往外跑。
他們跌跌撞撞穿過那段崩塌的藤蔓牆,穿過滿地焦黑的蟲屍與花屑,終於一步踏出洞口。
沖入了那灰濛濛的白霧中聲音轟然回涌。嗡——拉彌亞的耳朵像是被鑿開了一道口子,風聲、鐘聲、自己的喘息聲、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還有船員們緊張的呼喊,全都涌了進來。
片刻之後,神殿內部傳來一聲極其暴烈的、震顫整座建築的咆哮,隨後是石塊坍塌的巨響。
但其中湧出的煙塵在快要衝出神殿時卻好像受到了某種阻礙,被看不見的牆封在了內部。
所有人癱倒在神殿前的街道上,從未覺得被「霧」包圍如此有安全感過。
老管家巴斯克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按住拉彌亞腹側那個正在流血的大洞,另一隻手快速地從隨身的醫藥箱中拿出閃爍著靈性光彩的強效止血藥,繃帶和治療藥物,手腳麻利的包紮傷口。
沒怎麼見識過詭異的高序列非凡力量的亞瑟攤開四肢躺在地上,臉色發白,眉頭緊皺,似乎是在回味並思考自己剛才到底看到了什麼東西。
阿瑪蘭妲半跪在地上,回味著自己剛才所看到的幻象,一時間表情有些怪異。
想到自己現實中的血緣母親和那個幻覺中的母親都巨大差異,這個總是平淡冷漠的法官忍不住嘴角抽搐,想笑又笑不出來。
拉彌亞仰面躺著,看著巴斯克在旁邊忙碌了一會兒,感到血被止住,疼痛減輕,但貫穿側腰,一路撕裂過了肚臍的傷口不可能恢復得那麼快。更何況她的「沉默」耗盡了所有的靈性,在靈性耗盡+大量失血的狀態下,她現在還保持清醒純粹是意志力驚人。
血管里的寒意還沒有消失,她久違地體會到了發燒的感覺——明明是控制火焰的非凡者,她現在居然有種給自己找條棉被裹起來都衝動。
她嘆了口氣,側過身子,手腳並用地挪到一個牆角里靠牆坐著。減少熱量流失。
想要這些消耗和損傷初步恢復,在有藥師的情況下也至少需要十幾個小時的靜養。
她仰頭望著夜空,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沒想到這麼危險……神殿裡面的力量是『偉大母親』,對吧?」
「嗯。」阿瑪蘭妲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復,「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都要強。」
雖說不知道具體對應序列幾,但既然能被被縛之神的「沉默」全方位壓制,就不會有序列1。
應該是序列2或者3吧。
她的思緒只能到這裡,接下來哪怕是陰謀家的多執行緒思維也在疲憊和靈性耗盡中停止運轉了。
「……原地休息,注意警戒,半小時後叫醒我。」拉彌亞低聲說,隨後直接把眼睛閉上,「可以偵查但不要走遠,我醒了之後直接回去匯合……」
說完,她乾脆利落地失去意識,倒頭就睡。
船長離線了,眾人便也紛紛在附近十米之內找到地方或坐或躺地開始休息。林恩瘋狂地記錄著剛才都所見所聞,手都寫出了殘影,本子更是一頁一頁地被翻過去,亞瑟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面布滿凹陷,邊緣還碎了一塊的巨盾,頓時感到一陣心痛。
工匠一個個手工鑿上去的符號和咒文已經在高頻的強力攻擊中被磨損了近半,好幾條「增強防禦」的魔法都失效了,他的盾的防禦能力至少下降了三分之一。對應序列五「守護者」主材料之一的核心也暫時失去了光輝,像一顆暗淡的水晶。
「還好『守護者』本身就很堅固,不然這一場下來就直接被干爆了……」
「唉,維修費又是天價。」
亞瑟肉痛不已,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對著自己的寶貝盾牌擦了又擦。這面盾的打造花了他好幾個月的薪水和全部的績效獎金,不知道現在忙著開發新產品的技術部長還有沒有空來完成他小小的訂單了。
但他又看了看身邊東倒西歪的同伴,以及隊長腹部洇開的血跡,沉默片刻,心裡覺得這其實還是特別刺激,如果下次還有這種活動,他還是會報名的。
跑在最後的幾個船員小聲竊竊私語,看表情,剛才他們經歷的事情估計足夠吹到下輩子了,卡洛拉和她的管家開始給受傷的人群分發一些藥物。而作為這支隊伍里唯一沒有任何消耗和損傷的生物,奧杜邦靠在神殿外的石柱上,仰起頭,望著那副巨大的鑲嵌畫裡用各色的紅色玻璃拼出的弧月。
它被血月女王捧在手中,象徵祂自己。
但此刻,瀰漫在周圍的霧讓光明變得模糊,那清晰的弧月似乎被補全了一部分,遠看像是一輪滿月。
「母親的意志哪裡是這麼好違背的。」他自言自語,目光落在拉彌亞身上,「那可是充斥著宇宙的、平等地壓在每一個生物的肩膀上的沉重之愛啊。」
……
拉彌亞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入目所見的是柔和的紅色月光,它照在臉上和身上的時候,就像是無數隻手在溫柔地撫摸著你的臉頰和身體,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這是一種很溫暖又讓人安心的感覺,像是冬天時泡在溫泉里,像是外面下著暴雨暴雪時在家裡休息,外界充滿危險,但屋裡的壁爐正燃燒著火焰,木材發出噼啪的白噪音。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在的「巢穴」非常安全,極其舒適。這種安全感令人昏昏欲睡,以至於閉上眼睛的衝動在腦海中縈繞不去,拉彌亞差點就要放任自己一睡不醒。
她好久好久都沒有這麼睏倦,這麼渴望陷入黑甜的深眠中了。
就好像積攢了數年的疲憊在這一瞬間一起爆發出來,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甚至是大腦里的每一個思緒都在告訴你「你很累了,這裡很安全,快睡吧」。
拉彌亞幾乎沒擋住這種誘惑,但在最後一刻,她隱約想起來自己應該沒這麼輕鬆。
她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做,還有很遠大的目標和很多人要管,有剛開始、還沒能擴散到更遠的地方的改良等著她的命令,還有一群離了自己就干不下去的傢伙希望她儘快幹活。她沒那麼輕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睜開眼睛,從地上坐起來,這兩個動作花費了幾乎全部的力量,更可惡的是在好不容易坐起來的瞬間拉彌亞就產生了更加強烈的睏倦——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困意了,這根本就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再用力地想把自己按下去。
拉彌亞抓撓著手臂提神,勉強看向四周。
她看到一片美麗的花園,天穹沒有太陽,沒有雲,灑落著柔和的血色月光,自己身處的花園裡生長著各色的美麗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遠處還有些人在追逐打鬧,圍繞著身形巨大的母親。
這一切很自然,沒什麼不對的。拉彌亞看向四周,她正坐在草地上,地面生長著花草,血肉,流淌著鮮紅的露水,鋪著白色的碎石。「碎石」是無數細小的骨骸——鳥的肋骨,鼠的顱骨,魚的脊椎,密密匝匝地嵌在紅色泥土裡。這是生命的最終形式,它們回到泥土裡,回到母親的胎盤裡,然後再一次被生出來,獲得新的形態。
她慢慢地站起來,骨片在她腳下發出碎裂的輕響,是讓人感到放鬆的白噪音。
幾頭鹿奔跑追逐著從前方路過,它們的角上纏滿了繁密的藤蔓,藤蔓上盛開著金黃色的鈴鐺狀小花,隨著鹿的呼吸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風鈴。它們的皮毛上覆蓋著斑駁的蘚類,深綠與灰褐相間,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花朵從它們的頭顱上長出來,發出清脆的笑聲,有隻鹿的腹部敞開著,露出胸腔里搏動的心臟,但心臟表面覆蓋著白色的蘑菇,細密的菌褶像美麗的白紗。
還有一頭格外高大的鹿,它的後背上長著類人的上半身,長長的手臂一直垂到地上,漆黑的眼孔和巨大的嘴巴勾勒出一個天真快樂的笑容。
它一把扯下地面上生長著的花朵,跟花蕊里的面容交談,然後再將它們揚向天空,讓風帶著它們回到母親的懷中。
拉彌亞看著這一切,感覺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
睏倦不再強烈,取而代之的是一直留在這裡的想法。
這個想法自然而然地就出現了——畢竟眼前的景象如此平和,如此美好,這裡有新生,也有死亡,但如論生死總會在母親身邊。
這裡不會有分別,不會有痛苦。生命在某日會像突然從夢中驚醒那樣誕生,又會在某日的歡樂和玩耍之後閉上眼睛,然後就此在夢中消失,隨後步入迴圈,以新的形態重新成為母親的孩子。
這裡沒有分歧,沒有敵意,哪怕是死亡也不過是依偎在母親身邊的小憩,爭鬥也只是同胞之間的打打鬧鬧。
【過來。】母親呼喚她,【到這裡來,孩子。】
拉彌亞聽到了母親的聲音,那聲音像是整個花園在輕聲哼唱古老的歌謠。這讓她產生了一種陌生感:如果她作為人類的記憶還沒有出錯,她的親生母親應該在她真正記事之前就去世了,父親也是一樣。而在她記事之後不久,她最後一個血親也死去了。她的人生過於冷硬,以至於溫柔顯得格格不入——隨後她就找到了答案。
這是她的母親,但也不是她的母親。
不過這也沒什麼區別。畢竟生命總是被母親帶來世上,又在最後去往母親的身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