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劍光劃出的一瞬,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被切斷了。
風聲、海水聲,全部在眨眼之間歸於死寂。
那一道光彷佛忽然變得很慢,以至於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軌跡,看到沿途的建築紛紛崩毀,看到劍光的餘波震碎了平整的磚石地面,露出下方的地下建築,和塞滿了每一條縫隙的怪物的根須。
那些根須接連被斬斷,而怪物則在最後一刻閉攏了花苞,無數藤蔓層層疊疊地包裹上去,試圖抵擋這一劍。
緊接著,伴隨被驅散的「霧」,一種將所有生靈的靈魂都緊緊綁縛的力量,從虛無中降臨,將整片海域都壓迫得喘不過氣來。荊棘穿過了霧障的裂口,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整艘船籠在其中。
灰色真理更是沒能倖免。
關押祂的封印此時成了祂最安全的避難所,然而就當這一大團霧氣把自己塞進封印里一聲不吭,試圖躲過這一劍再伺機逃跑的時候,屬於祂的報應來了。
被縛之神精準地找到了祂的躲藏地點,然後像是惡霸一樣一腳踹開祂的封印,直接將祂從封印中硬拽了出來!
祂是掮客途徑的序列一,哪怕全盛也無法戰勝被縛之神,更何況是此刻連降臨都沒有完成的狀態。祂毫無還手之力,被束縛住混身上下所有的靈性力量,迎上那道審判之光!
「不不不!可以和解嗎?!」
灰色真理說什麼也不願意就這樣被打殘了強制遣返星空,這完全是損失最大化!
祂明明應該藉助和夜皇的契約順利地偷渡一部分力量過來,然後利用幽靈帝國來「買下」降臨的資格,成功地以序列1的狀態進入屏障,之後輕鬆地找到「混沌之子」以及丟失的那兩條途徑才對!
結果一來就被詭秘之主欺騙,被利用「逐利」的天性跟夜皇內訌互坑關進大牢一千多年,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了出獄的鑰匙,好不容易成功地找到了「混沌之子」的情報,培養出的人類下屬經營的組織也初步成型——祂卻要直接損失偷渡過來的這部分力量,導致這一千年來僅有的成果都要灰飛煙滅?!
絕對不能!
花費了一千多年一無所獲,甚至倒貼,這對一個信奉「利益」的途徑的天使來說是不亞於死亡的重大打擊!
「別動手!我願意幫助您!無償地幫助您!」掮客能說出這種話是真的急眼了,「您需要除掉斯厄阿,需要和欲望母樹敵對,這些都需要助力!我願意竭盡所能地提供幫助!即便是在末日,我也能說服我主放棄與您為敵!」
被縛之神不為所動。
「您想要什麼?」灰色真理情急之下說道,「我的麾下掌握著巨額的財富,人脈和情報,包括我的力量,這些都是您所需要的!只要是我能夠做到的——」
被縛之神低頭看了一眼在祂的封印中激烈地蠕動著的霧氣,不僅沒有答應的意思,還把祂舉得高了一些。
審判之光轟然襲來,將被封印的霧氣轟然斬碎。
殘餘的「霧」的靈性朝著被縛之神涌去,被壓縮成小小的一團。在收好灰色真理的最後殘餘力量之後,祂與特倫索斯特遙相對視一眼,又看向幽靈帝國的某處,隨後便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移到了那正在月光下發了瘋似的生長,眼看就要鋪滿整個甲板的巨型植物身上。
「不定之霧」的力量被驅散了大半,瀰漫在海面上的霧氣也如暴露在陽光下的晨霧那般快速消散,露出了久違的深藍夜空。
但三位高序列都沒有掉以輕心,因為「霧」的散去也代表著另一個強大的敵人的到來。
「偉大母親」。
「霧」將幽靈帝國和外界隔絕,關押了灰色真理,自然也擋住了「偉大母親」的干涉。
此刻,特倫索斯特皇帝為了徹底終結與這兩個古老的敵人的漫長爭鬥,主動選擇了散去霧氣,爭取被縛之神的幫助,幽靈帝國便也失去了保護自己的屏障。
最初,只是天上的星辰的邊緣泛起一抹極淡的緋紅。
接著,像是有人將一滴血滴入水中,那紅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浸透了紅月周圍的大片夜空。深紅的月光傾瀉而下,將海面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波浪翻湧間,無數細小的光點從海水中升起,像是被驚擾的螢火蟲。
與此同時,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甜香從四面八方湧來,彷佛整片海洋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花房。
那香氣帶著腐爛果實的甜膩、月下初綻的花朵的清新,以及某種令人本能想要靠近的溫暖的,安全的氣息。
被斬斷的藤蔓窸窸窣窣地再次生長,比第一次更加粗壯健康,特倫索斯特皇帝的那一劍強制遣返了灰色真理,但卻只對那從血族異變而來的花中怪物造成了有限的傷害。
花苞上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創口,鮮紅的血從裡面流出,染紅了周遭的藤蔓。
它擋下了大部分的傷害,花中怪物幾乎毫髮無損。暗金色的光芒試圖擴大傷口,將怪物整個斬斷,但被緊隨而來的月光不斷消磨,沒過多久便抵消殆盡。傷口開始快速恢復。
「都回來吧。」
失去了「霧」的阻擋,花中怪物的聲音在海面上響起。
依舊是它原本的聲音,但似乎又多了些什麼。彷佛有一個更加慈愛的音調藏在其中,令它的話語更加溫柔。
那聲音從耳朵傳入,在眾人的腦海中迴蕩,進入靈魂深處。頓時,某種難以言明的依戀感油然而生,從每個人的血管中、從心臟的每一次搏動中滲透出來。
「別再抗拒了。」
「回到母親的懷抱。這裡沒有寒冷,沒有恐懼,沒有分離。只有溫暖、喜悅與永恆的安寧。」
「來吧。來吧!來吧!!」
幽靈帝國劇烈地起伏著,就好像海水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搖晃船身。數個巨大的花苞從水下升起,不斷膨脹、伸展,像是一座正在從海底崛起的山丘。花瓣層層疊疊地開啟,顏色是腐爛的粉、生肉的紫與骨骸的白色,每一片花瓣都足有船帆大小,表面布滿血管般的紋路,在血月的照耀下緩慢搏動著。
花朵綻放,每一朵花中都生出一個半人的東西!
它們幾乎是人類的樣子,卻由無數交纏的藤蔓、綻開的花朵和半透明的肉質構成,藤蔓模擬出肌肉的肌理,像是被撥開皮膚的人體標本,又像是藤編的假人。它們的手臂比例極長,垂在身體兩側,像是為了抓取、綁縛什麼東西而生的,指尖垂下無數細長的花蕊,每一根花蕊末端都長著一隻小小的、不斷開合的口器。
「來吧!」
這些半人半植物的怪物齊聲高呼。
「回到母親的身邊吧!」
無數花莖絞成的花柱,徑直扎入海中,再分出成百上千條藤蔓,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根藤蔓都像巨蟒。它們快速生長,編織起來,像是要成為一張大網將「幽靈帝國」整個吞噬!
血紅色的月光下,身形已經膨脹到幾乎有幽靈帝國一半大小的花中怪物的臉緩緩轉動,注視著夜皇和女王。
「來吧,到這兒來,」它們的聲音溫柔得幾近催眠,「我看著你們在塵世間受苦,作為母親,我心痛不已。現在,回來。跳入海中,走到我的懷裡。我會抱緊你們,永不放開!」
……
「喂!別過去!」
在距離高塔和那怪物更加遙遠的地方,在市場中,秩序已經不復存在,一切都亂套了。
甜香越來越濃,空氣都變得黏稠,幾乎化為實質,憋得人難以呼吸,無法思考。
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朝船舷走去。有人開始脫去外套,有人張開雙臂像迎接擁抱,有人踩著同伴的身體,只為更快地靠近那圍繞在船隻周圍的怪物們。
「那是什麼?!」格麗塔伊瑪驚駭地看著爬上船邊的那個半人怪物,「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說話間,船身忽然劇烈地傾斜到了一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龐大的怪物,它的重量更是讓幽靈帝國失衡!
船尾已經有一半被海水淹沒,沒站穩的人像下鍋的餃子般滑向大海,滑向那些張開的藤蔓。絕望的呼喊聲混在甜香與血月中,彷佛一場獻給母親的盛大祭典。
「霧散了——哇!」阿爾蒂爾多看了兩眼天空,結果被一條藤蔓纏住腳踝,差點被直接拖下海。等他掙脫了這幾根惱人的藤蔓,剛剛站穩,前面忽然又憑空出現一個人,直接把他當肉墊撞倒在地。
他扶起壓在身上的人,才發現居然是獨自離開調查的拉彌亞!
「拉彌亞?!你怎麼了,怎麼一身是血!」
阿爾蒂爾趕緊托住對方的胳膊,可一捏胳膊,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你的骨頭——」
「小問題。」看到同伴,拉彌亞鬆了口氣。在這種狀態下控制身體確實十分勉強,嚴格來說,拉彌亞是在控制纏繞在身上的荊棘,然後讓荊棘來支配身體做出相應的動作,「有恢復的藥物嗎?」
「有!不過那個藥師跟著卡洛拉走了,不知道去哪兒了。現在這邊很危險,希望沒事。」
阿爾蒂爾立刻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小瓶子,還不等他把濃縮藥劑兌水,拉彌亞就直接把口服液大小的瓶子全部一把搶過來倒進了嘴裡。
「咳咳!」
差點嗆到,感受到薄荷般清涼的味道一路滑下食道,身上手上的部位開始發熱之後,拉彌亞緩了口氣,挪到一邊坐下,問道:「還有嗎?」
「我這邊沒有了。」阿爾蒂爾趕緊站起來,向周圍的同伴喊道,「有誰還有治療型的物品?拉彌亞受傷了!」
拉彌亞靠牆坐著,周遭一片混亂,腎上腺素開始消退之後身上的痛感越發猛烈。阿爾蒂爾跟大夥找藥去了,現在幽靈帝國的秩序似乎已經崩潰,至少掮客這邊的商業法崩潰了,因為她一轉頭就看到卡蘭正在使勁搶救文物。
格麗塔伊瑪走了過來,蹲在她的身邊。
「天呢,傷得好嚴重,你去跳樓了嗎?」魔女捏了捏她的手臂,頓時露出了和阿爾蒂爾一樣的精彩表情,「介不介意黑魔法?我可以把你的傷勢和疼痛轉移一小部分給別的人。只能轉移一小部分,你這傷勢多轉移一點就會讓普通人喪失行動力了。」
「有沒有能治療的黑魔法?」
「真是個創新點呢,我回頭問問其他魔女。」
魔女說著,從她的身上取了點血,又弄了一小簇頭髮下來。接著,她將這些東西全部塞進一個隨身攜帶的人形布偶中,又往其中加入一塊鏡子的碎片,念念有詞地用特製的顏料畫上了一些符號。
隨著她的施咒,布偶的身上竟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當布偶完全被黑焰燒成灰燼時,拉彌亞感覺身體變得輕鬆了一些。
魔女又如法炮製,用同樣的咒術使一面閃爍著靈性光彩的鏡子碎裂。
「好了,就先這樣吧,大家接下來還要逃跑呢,最好不要有誰失去行動能力。」格麗塔鬆了口氣,她看向遠處的怪物們,又看向一片混亂的集市,和被那些怪物蠱惑著跳入海中的人,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拉彌亞思考了一會兒。
「解釋起來太複雜了。」她嘆了口氣,「還是回頭再說吧。」
這時,她看見不遠處橫在地上的一幅畫忽然發出光芒——這是一幅簡單的街景畫,畫面上是一些房子和街道的一角,此刻其中一扇門被推開,奧杜邦從畫中的房子裡走了出來,又走出了畫,站在了市場裡。
這一幕讓她想起了布蘭奇城堡,奧杜邦看起來真的能進入畫中的房子,使用畫裡的家俱甚至是食物。
「瑪門那傢伙倒大霉了。」他幸災樂禍地吹了聲口哨,「你沒事吧?」
阿爾蒂爾帶著好些治療藥物跑了回來,林恩也急急忙忙靠過來,將手按在了拉彌亞的肩膀上,指縫中冒出綠色的光芒。眾人在一副世界即將毀滅的畫面中慌亂地忙碌了兩分鐘,拉彌亞終於感覺自己能喘得過氣了。
「幽靈帝國受到偉大母親的力量的襲擊了。」
拉彌亞活動了一下胳膊,雖然剛被非凡力量強行接上的骨頭動一動還會傳來鑽心的痛,但好歹是得到了治療:
「大家立刻聚集起來,不要分散,接下來恐怕還會有更危險的事情發生。」
夜皇祂們跟「偉大母親」和掮客打起來了?看奧杜邦的樣子,灰色真理估計已經挨打了,現在「霧」已經散去,霧夜也消失了,灰色真理恐怕已經被打至跪地,反而是「偉大母親」的力量在紅月下變得更加強大……
拉彌亞很快就搞明白了局勢,而這時,她忽然很意外地意識到,那些在幽靈帝國上的人好像不太對勁。
那些人在市場崩潰之後也受到了偉大母親的影響,有些開始發癲跳海,有些覺得可能是個逃跑的機會,一溜煙朝著遠處跑去,還有些沒被影響的人看起來很茫然,他們的身體開始詭異地變得透明,然後開始以意想不到的速度飛快地衰老,最後就那麼化成了一抹一抹灰燼!
穿著第四紀風格的服裝的老婦人幾乎是一眨眼就消失了,之後的許許多多人也是同樣,有些人明明在朝著船邊的花朵怪物走去,卻在半路上灰飛煙滅。
還有些穿著冒險者服飾的人並沒有消失,只是一瞬間蒼老下去,從青年變成了鬢髮斑白的老人。
這是怎麼回事。
「掮客」的交易權柄雖然涉及壽命,但這個怎麼看都不對勁吧。他們更像是在里外界聯通的瞬間,回到了自己原本所在的「時代」,損失了從登船到現在的所有壽命!
難道、難道他們並不是因為「霧」的力量活下來的?
這是那個「第三人」,詭秘之主的力量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