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銀月的照耀下,眾人像是被人從一場漫長而甜美的夢裡猛地推醒,一下子大腦一片空白,茫然地低頭看著被緊緊綁住的字跡,大腦努力地思考著剛才發生了什麼。
「偉大母親」的影響還沒有消失,但那層覆蓋在許多人心智之上的「盲目的愛意」已經被這銀光輕輕揭去了,眾人很快便清醒過來,不過保險起見,沒人讓拉彌亞給自己鬆綁。
這時候,亞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但大家都被綁著,只能看著兩米高的弗薩克人忽然哭了起來。
奧杜邦看了看他,移開視線,隨後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緩緩地搖了搖頭。
……
銀光轟然綻放。
雖然稍微小了一圈,但一輪清冷、蒼白、圓滿無缺的銀月。它與血月並排懸掛在夜空上,兩輪月亮彼此對峙,一紅一銀,將天地一分為二。
海面和幽靈帝國上彷佛瞬間結出了一層薄霜。
當這層「霜」落在四面八方盛放的花朵和怪物身上時,這些怪物似乎同時愣住了。它們的花瓣停止了蠕動,藤蔓也不再抽搐著再生。空氣中的甜香快速消散,像剛落下一場大雪,萬物都被平靜覆蓋。
那隻巨大的花中怪物在銀月出現的瞬間,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鳴。
從白玉般的月光中,它並未感覺到那已經習以為常的,猶如羊水般將自己緊緊包裹的支配之愛雖然這同樣是「母親」的化身,但她從祂身上感受到的卻是平等的仁愛。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母親將全世界都視為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所有物,而祂給與萬物的是毫無偏私的平等之愛。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101🅺🅺🅢.🅒🅞🅜超省心 】
「不……母親……!」
它有些驚恐,聲音里的歡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不安的、彷佛被奪走了什麼的恐慌。像是一個被母親溺愛慣了、又事事包辦的小孩子,結果母親驟然離開,它像是離開了水的魚一樣不知所措,毫無自我,就連如何呼吸都忘記了。
然而這一次,紅月卻沒有遷就祂的孩子。
那輪血紅滿月表面的光芒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像瞳孔驟然收縮。接著,它的光不再垂落在花怪身上,而是真的轉動起來,慢慢轉向——轉向那輪新出現的銀月。
血紅與銀白的月光在夜空中無聲地碰撞。
沒有聲音,但注視著這宛如神話的一幕,船上所有人的人卻都感到心臟被猛地攥緊了一下。
這兩股同源的、本該不分彼此,卻被硬生生撕裂的力量重新相逢,正在無聲地撕扯、吞噬彼此。紅月的邊緣蠕動著伸展,像一張緩緩張開的巨口,朝著銀月一點點探出觸鬚般的光縷。那光縷又細又密,如無數隻紅色絲織成的藤蔓,它們像是扭曲的手指一樣撲向那輪銀白色的月亮。
當那些炙熱探出的光縷一觸到銀輝,便像冰雪暴露在太陽之下,轉瞬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等慈愛的白銀之母。」奧杜邦仰起頭,看向天空,語氣中有種說不出的情緒,「許久不見了啊。」
這一幕落在拉彌亞眼中,讓她恍然大悟。
她看懂了。「偉大母親」的愛是纏繞的、吞噬的、占有的,它要求所有的孩子回到母親的懷裡永遠不再分離,孩子並非獨立的個體,也只在母親允許的範圍內擁有思考的能力。但終歸被永恆的臍帶相連,是母親的所有物,一滴血一塊肉的延伸。
母親可以隨時將它們回收。孩子的自我的存在只是為了讓母親高興。
而西大陸的銀月則是祂對立又互補的另一面。
那並非是嚴格意義上的母親,但卻是永恆地注視著孩子們的聖母。它代表離別,代表孤獨,代表萬物本應擁有的屬於自己的夜晚。
不需要強硬的擁抱和撫養權的爭奪,它的放手和永恆的守望正是成為人們對親人和故鄉的寄託的原因。
祂是「偉大母親」的另一面,雖然無法殺死彼此,卻代表著允許了孩子成長的那條斷裂的「臍帶」。
倘若母親永不放手,那麼孩子也永遠不可能成長。
那銀白的月亮上似乎有著建築,而建築的門前有一個米粒大小的若隱若現的身影,祂彷佛就是銀月的化身,高懸在天空上,疏離又恆久。
紅月因久攻不下而變得焦躁起來。
看到自己「半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祂甚至不再去管血月女王和花中怪物。祂的全部注意、全部力量、全部光芒,都朝著銀月涌去。月亮倏然膨脹成了原來的數倍,像是整個月球一瞬間貼到了大海的上空,無數道血紅的、如瀑布般的光從紅月上淌下,從天空直墜而下,在半途又猛然折向,全部朝銀月捲去。
那些光帶編織成了襁褓。在親身體會過「偉大母親」的污染的拉彌亞的眼中,這恐怖的畫面中竟有種別樣的、屬於「偉大母親」的溫情——它想要吞掉銀月,卻不是因為攻擊性,或者聚合的渴望。
而是想要把那清冷的光融入體內,就像是找回失落已久的最愛的女兒,高興地將她擁入懷中。
……
就在「偉大母親」的注意力被轉移的瞬間,三位高序列同時動了。
祂們似乎從一開始就在等待這個機會。當紅月的視線完全被那位西大陸的強者吸引、將祂們擱在一邊的瞬間,被縛之神動手了。祂那從各處關節延伸出去的、數以萬計的荊棘如蛇群般自海中暴起,自身所有的鐐銬,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武器。
它們以壓倒性的數量和優勢纏住最外圍的那些肉紅色小花,再捲住斷裂的藤蔓、尚未完全沉入水中的殘渣,像無數條黑色的血管,迅速爬滿了整艘幽靈帝國乃至周邊的海域。
這些荊棘上浮現出複雜的紋路和古老的文字,它們在鋪開的同時便構築出巨大的封印,尖銳的刺帶著詛咒扎入那些花朵和花中怪物的「身軀」上,讓一朵朵鮮紅的薔薇從它們的身上破體而出!
怪物們掙扎著發出尖細的,驚恐的哀鳴,一個接一個地被自體內生長出的詛咒徹底摧毀,變成了滿船的繁花。
緊接著,鎖鏈來到了那隻花中巨怪的腳下。
怪物還在母親離去的不安中,恍惚間,它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被纏繞。等到詛咒和荊棘已經快如閃電地爬上了它的軀體的每一處,它才意識到不好。
「不……母親!放開!」它朝血月尖叫著,聲音刺穿雲霄。
但血月只是忙著與銀月糾纏。它的光在天空上被銀月拉成成千上萬條細線,如同兩個天體之間展開了一場無聲的拔河。月光此消彼長,月宮中映入了些許紅色,但紅月同樣被磨得小了一圈。
面對更重要的目標,「偉大母親」甚至像是聽不見海上自己「孩子」的呼喊。
荊棘如活物般順著它的龐大的植物身軀盤旋而上,絞死每一條觸鬚,勒斷它體表那些仍在呼吸的花蕊,從它的身上一圈圈繞過,最後在它頭頂上空交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遮住了所有紅月能夠投落到它身上的光。
被縛之神發出了一連串低沉的、如同遠古石板在深海互相摩擦的音節。
拉彌亞只聽見了其中幾個最微弱的、近乎斷裂的片段,卻已經感到身體變得無比沉重,像是有無形的鎖鏈緊緊地絞住自己,呼吸困難,眼前發黑。
【永咒汝血!
汝不肯放手,便永握泥沙;
汝貪婪掠奪,便喪失所有。
汝越飲血,口越干;越吞噬,身越空。
貪婪之母啊,願汝被孩子的臍帶絞死,被自己掠奪的血淹沒!】
……
花中怪物驟然僵住。
在詛咒落下的瞬間,它身上每一朵盛放的花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發黑、乾枯。那些原本源源不斷向外生長的藤蔓,也開始向內收縮,像是失去了方向,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轉。
它尖叫起來,身體開始裂開,血肉自行崩潰,詛咒的花朵瘋了一樣地在它的軀體上生長。巨量的鮮血從藤蔓牢籠的縫隙中湧出,如同浪潮一樣漫過眾人的腳踝,將那些薔薇餵養的更加艷麗。
就在這時,血月女王也抬起了手臂。
「碎鏡」在祂的手中裂開,一滴指甲蓋大小的鮮血從中浮出,像寶石一樣懸在祂的面前。
「以吾之律。」
審判者再度舉起長劍,用劍尖接住了這滴血。
祂將劍緩緩地舉起,眼睛看著這滴血,也看著天上的母親。裁決的火焰在祂的長劍上燃起,藉助被縛之神的詛咒,用劍尖挑起了某種連線著「母親與孩子」的無形事物後,直指紅月。
「以敵之血。」
與此同時,被縛之神的荊棘猛地向四周一扯,花中怪物的弱點——那近似人類的形態的肢體頓時完全暴露——四肢被縛,頭顱仰起。那姿態像極了一個被押上了斷頭台的囚徒。
它全身顫抖著,想要抬頭呼喚紅月,可詛咒扼住了它的喉嚨,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祂沒有再做言語,只有表情前所未有地肅穆。
隨後,光芒爆發了。
——轟——!!!
天地之間,彷佛有億萬個大鐘同時敲響!
裁決的暗金色火焰吞沒了沿途的一切,沿途的建築卻沒有被損壞分毫。
彷佛這世界在它面前已經失去了實體,唯一的審判標準只有有罪或無罪。
劍光精準地劈在那隻花中怪物的身上,從它被拉長的脖頸切入——怪物的身體,如同落入的絞肉機的一小塊肉,瞬間就灰飛煙滅。金色的火焰沿著被縛之神的荊棘蔓延而下,將每一朵代表詛咒的薔薇都點燃。海面上成千上萬的怪物肢體瞬間同時燃燒起來,像是碎裂的太陽墜落在了這艘船上。
神靈親自灑下火種,為曾經來到過這艘船的所有生物舉行了一場盛大的火葬。
火與浪同時翻湧,蒸汽如巨柱般沖向天際,又被血月與銀月的光染成紅與銀交錯的、令人炫目的顏色。
悽厲的叫聲從海面深處升起來,那是無數朵花在用最後的力量尖嘯。
紅月沒有回應。
於是那叫聲漸漸微弱,像被風吹散的餘燼,最終歸於死寂。
TBC
——————
天穹之上傳來一聲尖嘯。
當所有的「孩子」被夜皇處決之時,「偉大母親」正忙著和即是另一個自己,也是最為重要的女兒的銀月周旋,沒有理會孩子們的哀嚎——而下一秒,伴隨著孩子們的死亡,那些無形的,連線著母親與祂摯愛的孩子們的無形「臍帶」,全部斷裂。
像被硬生生地扯斷血管甚至手臂,巨量的痛苦、絕望和哭訴從這連線中傳遞過去,海嘯般撲向了「偉大母親」。
紅月的表面瞬間出現了一道極明顯的裂痕。
那裂痕自月心向邊緣蔓延,邊緣翻卷著暗紫色的肉膜,像是被割開的血肉。紅月變得不再渾圓,殺死孩子像是也從它的身上挖走了一塊肉,它的一側像是受了重創般微微凹陷下去,從那凹陷處,有大量的、如血漿般的光流不斷湧出,向海天之間蔓延。整片天空都開始下起了細密的、溫熱的紅雨。
那雨點落在身上便讓人感到一陣強烈的悲哀,像失去了至親,忍不住想要放聲大哭。
祂開始顫抖。整個月亮都在天空中晃動起來,彷佛隨時可能墜落。
而銀月,也在微微搖晃。
雙方拉開一段距離警惕地觀望這彼此,海上居然迎來了短暫的平靜。
月宮幾乎已經被染成紅色,唯獨站在月宮前的拿到人影依舊保持著清冷和漠然,但消耗同樣不少。
月宮之中,名為「恆我」的仙人注視著紅月,又轉過頭,跟高塔之上那個越發淺淡的紅色人影遙遙相望,輕輕地嘆了口氣。
「千年來的等待,終於是有了回音……也罷,不算太糟。」
隨後她將目光投向那一片火海的大船,在那個被冥道人簡單提起過的年輕人身上停頓了幾秒,才別開視線。
眼看「偉大母親」遭受重創,一直在最佳位置圍觀的卡洛拉忍不住在心裡尖叫起來。
她直到現在終於敢把呼吸的聲音放大了一些,在此之前她幾乎忘了人類是要喘氣的,險些因眼前那神靈之間的戰鬥而憋得背過氣去。
然而就在這時,血月女王的身影卻開始以極快的速度淡去。
與生前是真神,有這個更強的靈魂和精神烙印的夜皇特倫索斯特不用,這位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經徹底死去的天使,是憑藉著幽靈帝國和被夜皇污染而出現的少許「歷史迷霧」才能苟延殘喘至今。
此刻,夙願已解。祂的靈魂終於得以從母親的手中逃出,陷入虛無的安寧。
血月女王的身影像是陽光下的泡沫一樣飛快地消散,忽然,一隻手抓住了祂已經變成半透明的手腕,讓這條幾乎消失的手臂又變得真實了一些。
夜皇特倫索斯特緊緊地抓著祂的手臂,一如千年前最後的時刻。
砰!一個什麼東西砸在了卡洛拉的身上,給原本半跪著的她砸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她定睛一看懷裡的東西,頓時嚇得大叫起來。
這是一隻斷手——斷手倒不是能讓非凡者大驚失色的,但最重要的是這是特倫索斯特皇帝的手!
是祂剛才持劍,舉劍,下達審判的那隻手!
這隻手在冥界待了一千多年,但仍然看上去像是剛從活著的身體上取下來的,皮膚上繪製著暗金色的紋路,骨節分明——她慌忙捧著這隻手抬起頭,發現夜皇原本近乎真人的身體再次虛幻下去。
即便是不知道序列一和成神的秘密的卡洛拉·塔瑪拉,也在一瞬間意識到這是對祂無比重要的東西。
「陛下!」她急忙膝行過去,雙手捧起斷手,「陛下!請您留下吧!您的後裔們願意為您獻身,這是我們千年的夙願!我們的血自您開始,也當為了您的歸來而奉獻一切!」
特倫索斯特背對著祂的後裔,祂什麼都沒做,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卻陡然拉得極遠。
明明只有兩步,卻成了一個人窮盡一生也無法走到的距離。
卡洛拉被不可接近的規則阻擋在外,她發現被阻擋的不止是她,失去了力量的來源之後,詭異的霧氣不知從何處出現,像是霉斑一樣快速在夜皇的身上蔓延。
祂揮了下手,卡洛拉頓時飛了出去,跟她的管家一起從高塔上墜落。
「離開吧。」
「不必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