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句話被風帶入了卡洛拉的耳中,但她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為什麼?為什麼先祖不願意接受後裔的獻祭?凡人的生命價值寥寥,倘若能用後裔的生——哪怕是全部——換來一位神靈的歸來,那不僅是大賺特賺,還是庸碌的後裔們拼盡一生都渴望得到的榮耀!
我們被拒絕了?我們被拋棄了?先祖並不願意歸來?
為什麼?
……
天上的銀月也不知何時離開了,月宮中的「恆我」轉過身,銀月便也漸漸縮小隨之而去。
拉彌亞正研究著在聯通了西大陸之後忽然變得灰撲撲的鑰匙,結果忽然兩個人落在了面前,打斷了她的思緒。
這把鑰匙上似乎存在某個封印,但她看不太懂。
卡洛拉和巴斯克摔在了一堆還算柔軟的建築垃圾里,那基本是坍塌的棚子和雜物,避開了堅硬尖銳的磚石。聽到動靜,拉彌亞抬起頭看了幾眼,又很意外地看向了遠處的高塔。
卡洛拉懷裡的那隻斷手引起了拉彌亞的注意,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一眼就知道肯定是個高位格的東西。
而且上面似乎有著某種其他的力量存在——說白了就是污染,不過既然卡洛拉沒被這污染害死,那就代表夜皇在把這個東西給她的時候做了初步的封印。
想也知道這是夜皇給自己後裔的,拉彌亞只是好奇地多瞄了幾眼,對別人的財產並沒有占有欲。
「你們還好嗎?」
這句話讓目前情況最不好的自己問出來真是有夠荒誕的。
管家應了一聲,雖然墜落地點已經是周圍最柔軟的地方了,但他看起來依然好像閃了腰。人老了做什麼都有點心酸,這位藥師一邊給自己精準按摩,一邊來到卡洛拉的身邊,小聲呼喚對方。
「……我還好。」卡洛拉回過神來,儘管心裡依舊不好受,還是使勁地調整好狀態,「現在……」
她的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忽然失去平衡向著一邊飛了出去。
龐大如山的「幽靈帝國」突然傾斜過去,所有的鎖鏈同時繃緊。船身發出一種從未聽過的、像是底部結構正在被擠壓的巨大轟鳴。甲板上的一切都開始失重,船像是被一隻手抓住,直直地把左邊按進水裡。
拉彌亞感到身體離開了地面,整個人失重的瞬間,她立刻用荊棘綁住最近的欄杆站穩,又分出心神把卡洛拉和巴斯克也綁在了船上,其他本來就被綁著的同伴們更是感覺深度體驗無軌道過山車,好幾個都在突如其來的天翻地覆中慘叫起來。
船身傾斜到了一個讓人不安的角度,腳下就是波濤洶湧的深色海水,而她現在的動作跟攀岩沒什麼兩樣,都是利用地面上少得可憐的凹陷、凸起和繩索固定自己,整個人儘可能地貼上「岩壁」別掉下去。
「頭頂」的建築物接連崩塌,足有房間大小的石塊像雨一樣落下來,嚇得眾人心驚膽戰,哪怕是奧杜邦也小心翼翼地躲好了——就算是半神,被這撞上一下也得當場被遣返。
然而就在這時,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在周圍的物品如同下鍋的食物一樣亂七八糟地自由落體時,拉彌亞手中的荊棘忽然不受控制地鬆開。
她猝不及防地往下滑了一截,瞬間就做好了潛入靈界逃跑的準備。
可下一刻,她踩到了「地面」——她踩在了一塊違揹物理學定律漂浮在半空中的木板上,並且更多的木板、摔碎的畫框、箱子、鐵皮……各種雜物快速地飛了過來,轉眼之間就在空中鋪出了一條路!
所有的事物都停止了墜落,它們被固定在半空,就像是時間忽然靜止。
幽靈帝國仍在傾覆。
而她腳下的路快速延伸向遠方,而延伸的方向的幾公里外,正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追獵號」!
拉彌亞瞬間明白過來,她快速向前跑去,同時將荊棘全部回收,一個個失去了束縛支撐的同伴也全部開始了自由落體,然後或砸到,或抓住了最近的雜物,來到了那條延伸的路上。
「這是要幹什麼?」拉彌亞轉頭看了一眼。
在短暫的靜滯之後,雜物再次開始瘋狂地下墜,乒桌球乓地墜入水裡,濺起大大小小的水花。跟散步一樣走在最後甚至還打算來兩幅30秒速寫的奧杜邦在被一塊落石重拳出擊之後也只好遺憾地收起了畫板,一邊跑一邊戀戀不捨地回頭。
被縛之神的身影消失了。雜物拼成的逃生之路也開始自後往前地垮塌,所有人都玩了命地狂奔。
「審判已下。」皇帝說。
砰!
逃生之路不夠長,跑在最前面的拉彌亞在距離「追獵號」還有三十多米的時候直接從路的盡頭起跳,整個人化作火焰,藉助爆炸的推動力跨越了這段距離,砸在了甲板上。
船員們看起來十分驚訝,拉彌亞隨便招來一個,剛要問,目光卻在對方下巴的胡茬上停留了幾秒。
「現在是哪一天?」
「8月20號晚上,船長。」水手回復,「您上船的第二天,剛剛過去40個小時。」
40個小時?拉彌亞皺了皺眉,幽靈帝國確實只有夜晚,但她體感是大概只過了12小時。沒想到幽靈帝國里外的時間流速還是不同的。
這難道也是「詭秘之主」的力量影響?
「就在兩小時前,周圍忽然起風了,所有的霧都朝船上匯聚,我們就趕緊開船遠離。」見船長沒說話,大副趕緊走上來補充解釋,「之後就看到幽靈帝國都被白霧包裹,我們就趕緊加速撤離,再往後……」
再往後所發生的事情,他就不知道該怎麼描述了。
每一件都是看一眼可以吹到下輩子的大世面。
「幹得好。」拉彌亞鬆了口氣,「幽靈帝國上出事了,我還擔心你們在附近被卷進去。」
說話間,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用各自的辦法回到了船上,其中格麗塔最仁義,亞瑟塊頭太大跳不過來,卡蘭的身體素質讓人難過還揹著麻袋抱著畫框,她愣是用蛛絲把他們裹成一個繭拽了過來,上船的時候連斜方肌都在用力。
「該減脂了,特洛伊茨基。」格麗塔故作輕鬆地甩甩胳膊,不經意間展示自己的肱二頭肌,「我最近每次去找你,都看到你在狂吃高熱量食物。」
「戰士減什麼脂。我天天上班查玫瑰學派壓力也很大的。」亞瑟嘟囔著扯掉身上的蛛絲,用力擦了擦眼睛。
跑得慢了就會死的危機感有效地遏制住了他的情緒,而天上的銀月也已經消失,他看著泛紅的天空和那輪紅月,心裡沉甸甸地泛酸。
「你的咖啡店要不要來薩倫特開個分店?」格麗塔早就看出他情緒不好,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還是試圖活躍氣氛,「雪頂冰咖啡味道很不錯,但我不想每次為了喝一杯跑那麼遠。」
「哈哈。」亞瑟苦笑,「回去再說吧。」
就在這時,海面又波動起來,眾人紛紛抓住周圍最近的東西站穩——隨後一個個瞪大眼睛,甚至驚呼起來!
幽靈帝國正在上升!
……
在暗金色光芒的包裹下,這艘混身燃燒起審判的火焰。這艘甲板裂縫、建築坍塌近半、龍骨斷裂的巨輪,以一種絕對違反物理法則的方式,緩緩地、轟然地從海面上升了起來。海水從船底傾瀉而下,如同千百條瀑布。引發的海浪幾乎將「追獵號」直接掀翻。
它升得越來越高,越過霧的殘片,越過低垂的雲層,隨後身影逐漸變淡,像是離開了現實世界。
在幽靈帝國離開現實的最後一刻,拉彌亞看到那唯一還矗立著的高塔之上,有兩道人影並肩而立,雙手交握。
幽靈帝國直接沖入了星界,在脫離了物理法則的束縛後如一支離弦的箭般橫跨天空,直接撞上了那象徵「偉大母親」的長著人臉的紅色月亮!
天地間突然一暗。
紅月上爆發出一團劇烈到無法形容的、金紅交加的光!
夜皇和血月女王的身影在光中消散,而那光急劇膨脹,如同在夜空中盛開了一朵巨大的、由光和碎片組成的火花。似乎整個星界都因此震動起來,無形的靈性波動如同狂風般席捲周圍,震得星辰都搖搖欲墜。
「偉大母親」的象徵劇烈動搖,光芒陡然黯淡了幾分。
而與此同時,其他的星星蠕動起來,似乎睜開了大小不一的眼睛,在這戰場中掃視一圈,又迅速閉上。
外界的人看不到星界中所發生的一切,但就在那金色的光芒划過天空之後,月亮發出一聲足以讓人瞬間失聰的尖嘯,緊接著月光如血一樣流淌了下來。
紅月落下了。在祂本該高懸夜空的時刻。
天空重新沉默了。
沒有紅月,也沒有銀月。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死黑,只有幾顆星星還在勉強發出些光明。
海面上空蕩蕩的,雲霧散去,天空和大海清晰地展現在所有人的眼前。
「結束了。」奧杜邦低低地說。
拉彌亞望著月亮墜落的方向,那裡還有最後一小片紅色的微光在閃,像船沉沒後最後的燈火。她看到在數公里外似乎有一艘船的輪廓,那艘殘破的古船緩緩沉沒,不再受到「霧」的驅使,終於長眠於海底。
或許,在「國境線」里審問她的那艘魯恩運糧船也在某處默默地下沉了,就跟無數被「霧」捕獲的船隻一樣。
從此以後,蘇尼亞海不再有「霧夜」。
天地重歸寂靜。
而在遙遠的海平線上,幽靈帝國的幾次翻動帶來的波浪在遠方成為了巨浪,港口紛紛緊急關閉,船隻像是樹葉一樣在海港的流水中起伏。
海岸上,無數的燈塔守望人和夜間巡邏計程車兵,都正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天體墜落」前目瞪口呆。他們看見遠海天之間燃起了一場無法形容的大火,看見海面上浮起了無數像血一樣紅的碎光。
也看到了月亮在午夜之間墜落,天地驟然失去所有的光芒。
TBC
——————
「竟然一個沒少!」
清點人數的大副帕切科發出驚呼。
雖然大家都傷痕累累,傷筋動骨,還有人失血過多,但多少人上船就有多少人下船,在這個充滿危險、多的是冒險團隊僱傭普通人來墊背的海上,這簡直算是奇蹟般的生還了。
「對我而言上船才12小時,並且我要求所有人不得落單,這樣還能死一片的話,就是帶隊的人太廢物了。」
水手長給船長大人搬了把躺椅,放鬆下來之後渾身都疼的拉彌亞就躺在躺椅上吹風。
其他人也各自找了地方癱著,經歷了12小時高度緊張下的探索,非凡戰鬥,還有最後的生死時速,每個上過船的現在看起來都有點魂不守舍,疲憊不堪,但是又因為精神亢奮沒辦法入睡,於是橫七豎八地找地方癱著,像是一群隨地亂長的蘑菇。
「卡蘭。」拉彌亞朝著旁邊坐在台階上翻麻袋的文物保護專員喊道,「你拿了多少東西?」
「所有。」
「所有?!」
「多虧了這個。」卡蘭變魔術一樣從身後把奧杜邦畫的「黑洞」拿了出來,「我一直待在集市里,早就把值錢的東西都踩點過了,非凡特性,魔藥材料,配方還有文物,但凡是我看到的,現在都在這裡面。」
那麼多非凡材料?!拉彌亞一下子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不會融合吧!」
「所以我正在把它們清點出來嘛!」卡蘭顧左右而言他,「一不小心偷的太多了,有點收拾不了……只有把東西偷到手的時候最開心,整理分類太麻煩了。」
「那你還不早說!」
對非凡特性和物品發生超融合給自己造出一麻袋負面效果不受控制的封印物的恐懼占了上風,拉彌亞戰勝了麵條一樣的四肢,身殘志堅地爬起來安排文物清點工作。大家在甲板上亂七八糟地忙成一團,不斷地從無底洞一樣的「畫」中拿出新的贓物,不是,戰利品,所有會寫字的人都來進行分類工作。
伴隨著「臥槽這個瓶子會咬人啊」,「快來人啊他被封印物抓走了」之類的驚呼和慘叫,「追獵號」洋溢在豐收的喜悅之中。
而這時,重新回到了躺椅上的拉彌亞注意到卡洛拉主僕倆正站在不遠處,表情複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懷裡還恭恭敬敬地捧著一個木盒子,盒子——看大小是存放那隻斷手的。
跟拉彌亞四目相對後,卡洛拉走上前來,十分客氣地行了個禮。
「我要感謝您,船長,是有了您的幫助,我才能了結家族千年的夙願,見到那位陛下,並且活著離開幽靈帝國……」卡洛拉虛弱地笑了笑,「不過我們沒能隨祂而去,多少是有些可惜。」
隨祂而去?
「不用客氣,這些是一早就談好的,也多虧你帶我來這兒,讓我也看到了失落的歷史。」拉彌亞看向卡洛拉懷裡的盒子,「不過那到底是什麼?」
「是先祖的一隻手。」卡洛拉小心地說,「應該是蘊含著非凡特性的。」
「哦。」拉彌亞點頭,「那估計是天使級別了,恭喜,特倫索斯特的後裔找回了昔日的部分榮光。」
卡洛拉欲言又止地看著她,看得拉彌亞感覺莫名其妙。
「先祖賜予了我部分幽靈帝國的財產。」卡洛拉又小心翼翼地說,「您救了我的命,我打算把它們都給你。」
?拉彌亞更加困惑了,雖然天上掉財寶是件好事,但這掉得也太突兀——
她忽然明白了。
「不用全部,跟你的合作很愉快,我只要三成。」拉彌亞豎起三根手指,笑了笑,「恭喜你拿到了天使級別的特性——我猜是這個級別的,猜錯了也別笑話我。那是你的先祖給你的東西,我才不會跟你搶,不用這樣警惕。」
「如果有朝一日你的家族誕生了新的天使,我說不定還要求這位大人幫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