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咣,咣——
前往西拜朗的列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剛下了船,又坐上車,拉彌亞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平原,總覺得心裡有種說不清的不安在增長。
自那天說了一段謎語之後,旅客就沒再開口過,也沒有對那段話做出任何解釋。
或許又是因為「保密協議」,身為觀察者,在超然的同時不能過度干涉自己正在觀察的事件,能夠用那麼一大段話暗示她獵人途逕到底發生了什麼已經很給面子了。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旅客說出的那些話的措辭風格極其有辨識度,在整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存在的聖典會這麼說話。
——真實造物主。
真的,那段話實在太有辨識度了。作為同樣信仰真實造物主的鐵血十字會的中高層,名存實亡的後勤部門管理者,拉彌亞在研究鐵血十字會歷史和日常的時候少不了學習這位話很多的偉大存在的聖典。雖然她也不至於跟極光會的中高層們一樣倒背如流,但閉著眼睛背完創世紀不成問題。
因此,當那段話從旅客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才會感覺這麼詭異。
七神都有聖典,隱秘存在們也有,而這種風格的只有真實造物主和永恆烈陽,而永恆烈陽的聖典《太陽聖約》的側重點在於商業和秩序,真實造物主的《聖經》才會有那種理所當然的「一切都是我的」的感覺。
外人可能看不出來,但對於拉彌亞這種因為工作需要把兩位存在的聖典都深度學習過的專業人士來說,雙方的差別一目了然。
真實造物主修改獵人途徑嗎?文字居然可以這麼組合?
真實造物主不是真神嗎?祂哪裡來的本事把獵人途徑改成這樣?如果真神就能做到修改不相鄰途徑的力量,那這個世界已經一團亂了,現在沒有真神的途徑不知道得菜成什麼樣子。
而且祂在自己手下不是就有紅天使梅迪奇……哦哦,難道說真實造物主的目的就是這個?除了梅迪奇,全世界所有的獵人強度下降100倍?這樣梅迪奇就是最強獵人了?
哈哈哈原來這樣啊,倒也是陰謀家的一環呢。
在想什麼啊!!
拉彌亞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中斷了這個搞笑的猜測,畢竟這個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但凡有一點真,梅迪奇大人也不會跟另外倆天使和祂們的軍團一起閃電般被三公爵踹死了。
「總之,那段話大概就是旅客能給我的最多、最詳細的情報了,光看那段話,能感覺到真實造物主似乎是打算作為非相鄰途徑,牢牢地掌握『獵人』的力量……」
看來毀滅天災的力量還是相當搶手的,就像是大威力殺傷性武器,雖然不一定用得著,但都想讓這件武器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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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怎麼可能做到呢?」
「能夠動搖整個途徑無數人的力量,不可能只是真神,至少也得是多途徑真神吧……」
拉彌亞卯足了勁往真實造物主的方面想,從鐵血十字會的典籍和戰爭之紅想到極光會的記載,最後在一個角落裡想到了一件她以前壓根沒在在意過的事情。
極光會在自己出版的神秘學科普類雜誌《奧義》上藉助職位之便不止一次釋出過觀點類似的文章:
真實造物主才是真正創造了這個世界的偉大存在,宣稱生於造物主的遺體之上、後帶領人類走出黑暗蒙昧的紀元的七神其實才是背叛者。祂們奪走了造物主的權柄,殺死了祂,而真實造物主則是造物主殘存的部份。祂將永恆地向眾神宣戰,終有一日,祂會奪回屬於自己的力量,並在審判的時刻到來,為所有信徒和異教徒降下裁決。
審判日。
審判日!!
一道閃電忽然劈進她的腦海,然而還不等她稍微把腦子裡的想法整理起來,劇痛就直衝大腦,比以往更加猛烈,把她疼得差點直接突發惡疾倒在地上。
「審判日……這是真實造物主最早提出的宗教概念,但是得到了灰色真理和奧杜邦這類畫家的認可。」
「末日已經讓很多隱秘組織的世界毀滅宣傳詞可靠性大增,可審判日還真是獨一無二的。不過,真實造物主說到底也只是個邪教組織,就算暗中的勢力再大,頂多也是教會級別,配不上『審判日』的表現。」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了……真實造物主不只是真神……!」
礙於被縛之神設定的保護警告,拉彌亞只能往最保守的方向靠攏。
沒想到真實造物主身上也有秘密,這幫神真是不簡單啊。
身上的疼痛緩緩減輕,拉彌亞活動著胳膊站直身體,目光又一次落在周圍的環境上。外面西拜朗的平原上偶爾能看到騎著馬趕路的旅人,這邊的氣候稍微溫暖些,地面上還有些綠意,野生動物悠閒地吃著草。
畫面安靜又祥和。但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午時的鐘聲敲過12下,又過了十來分鐘,單人車廂的門被敲響了。
「客人打擾了,午餐時間到了。」門外響起乘務員的聲音,還有餐車的車輪在地毯上碾壓的聲音,「現在7號餐車車廂正在供應午餐,請問您是打算前往餐車還是……」
午餐時間到了啊。拉彌亞趕緊把一頭亂麻的腦子簡單清理了一下,準備去迎接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刻。
「我去餐車。」
「好的,請問在您用餐期間,需要車廂整理服務嗎?」
她披上外套,看了看室內:沒有貴重物品,也沒有很雜亂,或許可以給毛巾換新。
「需要。」
「好的。」
由於單人車廂的走廊只夠一人透過,拉彌亞在聽到餐車的車輪繼續前進之後才去開門,然而一推開門,一張血肉淋漓的笑臉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跟她的臉相距不足20厘米。
餐車脫手,跟著列車搖晃的幅度慢慢地遠去,撞在牆上才停了下來。
跟她有兩面之緣的乘務員站在原地。
那張臉。
那張臉上沒有完整的皮膚。血肉模糊,像被人用鈍器重擊數次,從眉骨一直砸到下巴。眼眶凹陷下去,鼻樑塌著,嘴唇裂開。一顆眼珠像葡萄一樣脫出在外,嘴巴咧成一個誇張的弧度,是一個標準的、訓練有素的微笑。
「客人打擾了,午餐時間到了。」
血肉接二連三地從他的臉上落下來。他的嘴角緩緩咧開,咧到一個極限的位置,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扯著他的嘴角向後。
恐懼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又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不受控制地在她的顱腔里驟然爆炸。拉彌亞猛地伸手攥住左胸口,她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肋骨!
咚咚!咚咚!
鮮血湧上喉嚨,每一下都震得她眼前發黑,每一下都伴隨著難以想像的劇痛,彷佛心臟正在這越發瘋狂的收縮中解體!
牙齒自發地磕碰,發出「嗒嗒嗒」的響聲。拉彌亞發現這恐懼如同瘟疫般快速蔓延到了幾乎所有的思維線路,她在最後的思考機會裡意識到身體進入了極端恐懼下的應激狀態,她張著嘴,卻吸不進一口完整的空氣,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抽離,世界在逐漸發黑。
拉彌亞的另一隻手緊緊地摳住牆壁,手指甚至嵌進了木頭的門框之中,這才勉強維持著沒有倒下去。
「在你胸腔里跳動的東西,」
乘務員的背後伸出了某個東西的肢體,那個巨大的黑影在地面上滑動著,血肉模糊的屍體如同一袋垃圾般被丟掉,倒下去,像是沒有骨頭一樣靠著牆壁在地毯上軟成一灘肉泥。
它慢慢靠近了。聲音中帶著一絲笑意,大概是看到了感興趣的珍貴物品,和一個值得戲耍的獵物。
「我要挖出來看看。」
就在這時,她的眼角餘光看到了一個東西。
漆黑一片,卻有著鋒利的前段,那是一把薄得像影子的刀。那把刀在她的眼中嚴重失真,動作就好像缺頁的連環畫,但她依舊看到它飛快地靠近!
錚!
下一刻,影子橫切過門框,留下數厘米深的口子,那原本是拉彌亞的脖子所靠著的位置。
謀殺者發出一聲疑惑的鼻音。
那並不是一個人,而是站在乘務員身後,支撐著屍體的巨大黑影。
荊棘扎進血肉里,血從指尖滴落,拉彌亞大口喘著粗氣,拼盡全力才將那如同海嘯般的恐懼壓了下去。但即便情緒勉強恢復了正常,身體還處在極端恐懼的應激狀態中,手腳發麻,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剛才短短几秒但已經足以致命的交鋒中,拉彌亞已經判斷出對方的真身。
耳中嗡鳴作響,她扶著地面,在對方的下一次攻擊到來之前,身體猛地朝後一倒。
她沒有倒在地板上,而是直接墜入了漆黑的冥界之中。
「居然是惡魔!」
惡魔家族的高層,或者是拜血教,但不管具體屬於哪個,都肯定是欲望母樹的信徒!
半神。
這種壓迫感,搞不好是序列3。
我對惡魔途徑的理解止步於序列5「欲望使徒」,還好有對應的抑制情緒封印物,不然剛才就——但是躲過這一次也沒用!對於半神來說,他剛才的「情緒引爆」只是一個隨手的試探攻擊而已!
她在黑暗中下墜,失重感讓人本能地清醒過來。她緩了緩,在冥界裡直接透過契約召喚兀鷲。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只感覺自己像是穿過了越往下越寒冷的空氣,直到整個身體都變得同樣冰冷之後才重重摔在一片堅硬的地面上。她躺在那裡,感受著身下的地面——凍土般冰冷,還能摸到細小的骨骸。
不知道現在是冥界的哪個地方,鳥還沒有趕來,拉彌亞先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情況。
天空還是一如既往的死黑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和寒冷的氣息,暫時沒看到強大的靈界生物,遠處,一些模糊的影子漂浮著,像沒有腳的幽靈。
「呼……」
在這個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存在的地方,拉彌亞竟然感到了安心。
那種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脅消失了。四肢發麻、呼吸困難的應激反應漸漸消失,她從冥界的地面上坐起來,爭分奪秒地恢復著狀態。
「好險,如果我的心臟不是旅客的契約產物,剛才那一次『情緒引爆』就足夠殺我了!」
……如果他的謀殺一切順利,只需要10秒,我的生命就結束了,被縛之神的天也塌了。
天使之王給序列5殉葬好像有點不合適,不過在想到這一點的瞬間,拉彌亞忽然間出了一身冷汗。
她忽然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怪異感是怎麼回事了!
是落單。——她現在落單了!
旅客因為剛給她透露了一個重要的情報而一聲不吭,她獨自一個人在南大陸腹地,身邊原本能當威懾道具的大地母神教會的高層克里斯蒂娜也已經離開,對方派來的刺客是一個半神,惡魔途徑的半神,而不是被縛之神警惕性拉滿的祈樹人。更不是莎倫。
來的是祈樹人的話反而好對付,拉彌亞的身上有兩件1級封印物,祈樹人獲得力量需要大量獻祭,但等獻祭完成了拉彌亞早就跑路了,反而是惡魔途徑的半神打了個措手不及,差點把她直接打死了。
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明明她為了不被莎倫等仇家注意到,連自己的船隊都委託了鐵血十字會的人帶走,還專門調了兩件封印物防身,並且一路上都很警惕周圍的情況,到底是什麼時候一步一步落到落單的地步的?
從跟克里斯蒂娜分開開始嗎?
對,我那時候心裡想著的都是獵人途徑的事情,結果就轉到了冥道人,進而到了靈教團那邊……我主觀上也一直覺得前往摩羅拉很浪費時間,再加上現在就在南大陸,我會想順便拜訪也是合理的……
拉彌亞懷疑自己被某種針對心靈和思想的力量影響了,再加上獵人途徑、靈教團的事情一直壓在心上,不知不覺就降低了警惕心,居然一個人安逸地找了一列穿越平原的列車前往西拜朗。
好強的惡魔,什麼時候開始動手的?
簡單地覆盤反省了一下情況,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可能受到了某種未知的引導後,她更加警惕。
眼下她在冥界待著的時間只剩下五六分鐘,「亡骸的面紗」在冥界的氣息中越發活躍,而「豐饒號角」在進入冥界之後就沉寂下來,她能感覺到面紗似乎正在蠢蠢欲動,隨時可能從裝備揹包里鑽出來,蓋在她的臉上。
體內的生命力正在緩慢流失,某種冰冷的氣息正試圖滲入她的身體。
冥界對活人並不友好。她需要立刻高速移動離開這塊區域,不然就會被同化成死靈生物。雖然她的靈魂受到被縛之神的保護,但死在冥界是另一碼事。
而就在這時,一個黑影飛快地衝到了她的身邊。
兀鷲在冥界和外界的樣子有些不同,冥界裡真正的它體型更加龐大,身邊繚繞著陰冷的氣息,六隻不對稱分布的眼中燃燒著比往日更加晦暗的蒼白火焰。
冥界的移動和靈界略有不同,靈界全然沒有方向這一概念的存在,哪怕是剛進入靈界就出去,在外界的位置也會發生不可預測的偏移。但冥界有著方向,只是地理位置跟外界並不是嚴格的一一對應。
拉彌亞當然不可能選擇在原地「上浮」,那個惡魔半神就等著她呢!
還剩174秒。
「往北邊走。」
兀鷲俯下身,拉彌亞爬到它的背上抓穩,手又摸到了那藏在羽毛下如同腫瘤的大小肉塊。
她的第一目標是凱撒港,那裡是至關重要的港口,至少有一個半神駐守。
暫時甩開對方,只要稍微有喘息的機會,她就可以向被縛之神祈禱。
只不過兩分鐘的時間肯定不夠走出那麼遠,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