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鷲帶著拉彌亞朝著北邊飛快移動,她被冥界的風吹得抬不起頭,風彷佛吹進了她的靈魂里,迅速帶走她身上生命的溫度。
拉彌亞冷靜地估算著現在的情況,越是危險,她越要保持鎮定,留著足夠的思考能力去尋找一線生機。
174秒的極限生存時間用來逃跑本來就不夠,現在她樂觀地估計自己如果還想繼續喘氣就只能再撐100秒。鳥的飛行速度很快,100秒能飛出多遠她不清楚,但是估計跑不出一個半神的狩獵範圍。
在兀鷲的背上,拉彌亞明顯感覺冥界的風似乎在緩緩地吹走自己作為活人該有的一些東西,比如壽命——好了就現在這個情況來看只要不是下一秒就死都無所謂了!——但靈魂的活性和求生欲非常重要,她必須確保自己在回到現實世界之後還有戰鬥力。
「惡魔真神法布提都被欲望母樹關押控制,信仰祂的惡魔家族又怎麼可能逃脫。」
「該死的,我完全把他們忽略了!」
「不過惡魔家族的人應該不會太多……呵……來追殺我的這個半神估計也是位大人物,欲望母樹還是肯下本的嘛,等我找到機會,一定要百倍地報復回去。」
就在這時,鳥忽然一個急剎,放慢了速度,六隻眼睛全部睜開,朝著前面發出威懾的低吼。
拉彌亞心中驟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只見前方有一團巨大的黑色霧氣緩緩移動了過來,一隻足有人頭大小的爪子從黑霧中中探出來,離地十多米的高處睜開燈籠似的眼睛,巨獸在霧中注視著兀鷲,估算著它的力量,似乎隨時可能發動攻擊。
鳥載著她在冥界高速移動,自然闖入了別的強大的死靈生物的領地——這種行為和挑釁無異,之前沒東西追上來要麼是因為鳥比領地主人強,要麼是因為鳥飛得快,但顯然,這一位不會輕易地讓它過去。
拉彌亞能感覺到順著契約傳遞過來的不安,見狀,她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上升。」她不甘地說,「你可以回頭來報仇。」
對面的那隻死靈生物不會比自己的信使弱小,甚至可能更強,她完全沒必要也不該支援這場臨時的決鬥。
此時,兀鷲的身體已經因為進入備戰狀態和羽毛炸開,體型又變大了一圈。聽到拉彌亞的命令,它低低地鳴叫了一聲,不僅沒有退卻,還直接在身側展開了一扇冥界之門。
剛晉升就這麼好鬥啊。
鳥在拉彌亞心中的形象逐漸貼近好鬥的大公雞,但它畢竟序列5了,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成熟獵手,拉彌亞也沒說什麼,直接翻進了開啟的冥界之門中。
……
她驟然落在了暖和的空氣里,在沙地上打了個滾之後,拉彌亞半蹲在地上,觀察起周圍的情況。
忽然從冥界回到現實,體感幾乎等同於從舒適的室內泳池裡瞬移出去到盛夏的太陽里暴曬。明明是冬季,周遭的溫度和氣候都讓她感到一陣不適應,用手搓了半天才把身上的雞皮疙瘩搓回去。
過了一小會兒,拉彌亞發現了令她感到挫敗的現實:
她現在的地方恰好是列車停靠過的城鎮之一,距離凱撒港大約30公里的一座小鎮。
在冥界活動果然不如靈界,一分多鐘的時間裡,序列5的兀鷲全速飛行,差不多把她送回了40公里以前。雖然快得驚人,但這要是靈界傳送已經到達目的地了。
「嘖。」
「如果沒有那個傢伙攔路,以這個速度,確實能把我直接送到凱撒港的市內區域。」
「怎麼這麼不巧……」
雖然在嘴上抱怨著不巧,但她心裡清楚,恐怕這個「不巧」也是某種被人為操作的結果。
她迅速布置好祈禱儀式,準備趁著敵人還沒追來趕緊跟被縛之神報備求救。
惡魔途徑的半神會追上來嗎嗎?
拉彌亞開始有些懷疑了,據她所知,惡魔途徑能夠感知到別人對自己的敵意並且提前應對,但是應該不包括改變目標的命運軌跡——所以應該是欲望母樹動手了——就在這時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現在也是對那個惡魔半神產生了強烈的,並且是可以對他造成切實傷害的敵意,對方會不會已經感受到了?
如果感受到了,是不是代表他不會冒著被被縛之神制裁的風險繼續謀殺她了?
還不等她為這個猜測稍微放鬆一些,她的眼前就出現了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畫面。
……
維普特
鐘聲先於一切響起。
「二級警報!二級警報!」
「立刻疏散群眾,所有人進入掩體避難!」
維普特的大鐘樓今年剛剛翻新,有著一套比較固定的「鍾語」,只在有重要事件時敲響。此刻它被敲得急促而雜亂,彷佛敲鐘人自己也不知道這場災難該用幾長几短來定義。
市長猛地從桌前站起,從自己辦公室所在的四樓的視窗望出去,她先看見了遠處爆炸的火光,像一朵赤紅的蘑菇雲猛地從城市的西北角落綻開——那裡是劃分到城郊的工廠區域——濃煙迅速地從爆炸區域的周邊滾滾升起,黑中透紅,像一條醜陋的觸手伸向的天空。
緊接著地面微微震動,第一波震動是這場爆炸的衍生產物,而第二次——
那震動從地底深處湧上來,像有巨獸在城市的基岩中翻身。
辦公室里嚴絲合縫地嵌在牆上的玻璃窗開始格格作響,天花板上垂下的銅枝吊燈劇烈搖晃,蠟燭被甩出去,在會議桌上滾了兩圈。牆上的牆皮簌簌落下,一小塊一小塊地砸在地上。
幾乎在同時,她聽到了下方傳來安全員的呼喊聲:
「全員疏散!不要慌,按照演習的來!」
很快,每一層的走廊里都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所有人開始往兩邊的樓梯聚集,快速地下樓,前往市政廳前方的開闊空間。
拉彌亞也推開門走了出去,她發現自己比想像中的平靜,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無法用情緒解決。
她從最高層開始一層一層地找人,把在休息室和角落裡的人全部找出來趕下了樓。全程不過五六分鐘,當她到樓下的時候,大樓前面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還有滿頭大汗的幾位秘書以及一位衛隊成員。
「報告。」她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衛隊成員跟三位秘書對視一眼,先走上來敬了禮:
「報告!邪教徒從三個街區發動攻擊。他們從地下水道來的,直接透過煤氣管道進行了爆破,目前城郊的兩座工廠已經被摧毀,部長和二隊長已經趕往阻擊敵人!」
拉彌亞掃了他一眼,不是熟面孔,是新入隊的年輕人,年紀大概二十歲,臉上還帶著沒刮乾淨的胡茬。此刻他的眼睛亮得嚇人,焦躁不安地站在原地,像是下一刻就會拔出武器轉頭沖向危險區域。
「你有多少人在外面?」她問。
「今日值班的全部在崗,衛隊已經行動。救援正在集結。第一和第二避難所已經開放,第三避難所的疏散通道正在清理,居民目前儘量就近尋找掩體,一旦……」
她正要說話,忽然,地面劇烈地震顫起來。
第三波地震來了。
整棟樓都在搖擺,石磚地面炸開,在廣場上避難的人們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那震動從腳底傳遍全身,明明白白地昭示著某個進了棺材都不老實的傢伙強烈的求生欲望。她看見不遠處的街道上裂開了一條縫,裂縫兩側的石板像薄餅一樣翹起翻卷。
而煙柱已經不止那一處了,建築內部發生的爆炸被地震的響動蓋過,火光接連升起。斯厄阿想要活命,欲望母樹的信徒想要自己去死,這幫傢伙的腦子居然派上用場了一次,襲擊從多處同時開始。在地震的掩護下行動,為的就是讓人數和整體實力都不占優的拉彌亞疲於奔命。
「市長閣下,請趕緊避難!」約翰的聲音在發抖。
拉彌亞這才收回視線,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首席秘書,一個平日裡被文書和自己的會議磨掉了半條命的高學歷卻庸碌的中年人,居然沒在第一時間逃跑。他的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卻還是恪盡職守地站在原地給她匯報情況。
「你們去吧。」
拉彌亞搖頭,她表情鎮定,彷佛腳下的大地根本沒有在震動。隨後表情忽然變得嚴肅,喝道:
「傳令!」
啪!站在面前的四人瞬間站直了。
「拉響特級警報!第一、第三、第五民兵營按預案封鎖城牆與主幹道。市政廳所有非文職人員,領取武器,編入預備隊。把南城的糧倉開啟,所有避難所開放,轉移居民到兩處大教堂,尋求教會的庇護!「
「教堂容不下——」
「我知道。」拉彌亞冷笑,「但現在是他們該回報我的時候了!按我說的去做!」
「是!」衛隊成員終於等到了命令,急不可耐地轉身,狂奔而去。
拉彌亞按住約翰的肩膀,低聲說道:「活下來,這裡的人需要你。」
約翰露出受寵若驚又苦笑無奈的表情,肩上驟然壓下的重擔讓他嘆息一聲。
拉彌亞的目光又在避難的人群里掃視了一圈,隨後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卡蘭站在人群里,手裡抱著一小箱子的重要檔案和物品,他看上去是人群里最冷靜的那個。感受到了視線,卡蘭抬起頭,跟拉彌亞對視了一眼。
他察覺到了對方的意思,認真地點了點頭。
於是拉彌亞轉身離開,剛走出幾步她就跑了起來,緊接著整個人化作一道火焰,穿過裂開的地面和垮塌的這建築,直奔赫爾卡的大工坊!
工坊的門敞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以及急促的齒輪轉動聲。
她大步走進去,只見赫爾卡正站在腳手架上除錯著一面牆一樣高的裝置,她緊皺著眉頭,手上變魔術般得不斷更換著各種工具。萊利和那三個窺秘人真在角落裡激烈的大聲討論著什麼,衛隊的軍需官親自蹬著三輪車來了,一箱一箱地往車上搬批次生產的符咒,都沒注意到她的到來。
「閣下!」
萊利看到了她,當即說道:
「我們遭到了欲望母樹信徒的襲擊!」
「我看到了!」拉彌亞說,「說重點!」
「我們打算利用地下的靈性網路布置儀式,」小個子女士簡趕緊接話,「但是使用什麼樣的儀式需要經過您的審批。我的提議是把爆炸物按照一定軌跡布置,產生鏈式反應,把那些入侵者都炸死!」
拉彌亞側目。
「不行!現在城市裡還有很多沒來得及尋找掩體和庇護所的平民傷員,他們同樣扛不住爆炸,而且他們主要的進攻區域在工廠區,把那裡都炸掉了以後怎麼辦?」中年女士梅格迅速反駁了她,「我建議舉行詛咒儀式,並且把被詛咒目標限定為那些被惡念吞噬的邪神信徒,引導被縛之神的詛咒重點攻擊他們,我們以小博大,這樣才是最好的方式!」
拉彌亞又是一驚。
「但是詛咒沒辦法精確到這個程度。」萊利趕緊反駁,他擔心曾經信仰過欲望母樹的自己也被來一下子,「我覺得我們還是向被縛之神祈禱,祈求力量比較穩妥。」
四個窺秘人中有三個發言完畢了,拉彌亞看向一直沒說話的老大爺馬約爾。
老頭聳聳肩:
「我都行。」
維普特是被縛之神的重要信徒聚集地,假以時日超過首都被稱為聖地都不為過,但從維普特被攻擊,斯厄阿撞棺材板到現在,被縛之神一動不動。
看來祂也被纏住了。
畢竟祂還沒有真正地脫困,主要欲望母樹發力,就能夠讓祂無力干涉現實。
這一波計策太棒了,從謀殺她開始,到纏住被縛之神讓祂無力救援自己的眷者和重要的城市,步步為營,在戰力上居於劣勢的被縛之神就算能贏也會付出巨大的代價。如果執行順利,現在她已經死了,維普特也即將陷落——但問題就在這裡。
這個計劃太嚴密了,以至於拉彌亞都難以想像這居然是欲望母樹能夠給出的戰術。
如果祂真有這麼聰明,也不至於幾百年都沒拿下被縛之神的全部信徒啊?
難道是惡魔在背後操縱?
「摩斯苦修會的三位,請你們留在這裡,協助我的技術部長進行遠端支援。」拉彌亞最終下令,「特級警報已經拉響,禁止使用任何未經我批准的危險儀式,如果有餘力,請去協助搜救!剩下的事——」
她閉上眼,又睜開,看向眾人:
「等我回來再說。」
一聽不用戰鬥,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感到遺憾,隨後都開始收拾裝備。
拉彌亞抬頭看向技術部長正在搗鼓的巨型裝置,而裝置上雕刻著這座城市的簡單區域規劃圖:
「防衛火炮系統可以執行了?」
赫爾卡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像輸入密碼一樣連續開啟了幾個裝置各處的開關,上面的許多微型靈導燈石在簡單地城市規劃圖上接連亮了起來,「精準度可以保證,但是我們的火藥量不足。」
「不用管那個,現在給我狠狠地抽取地下的那個東西的靈性,不惜一切代價擊退敵人!」
「我會盡最大努力提供火力支援。」
拉彌亞微微點頭:
「我的武器製作好了嗎?」
赫爾卡伸手拉動一個把手,牆上的兩塊金屬分開,一塊金屬板將一個棺材型的盒子送了出來,那盒子被三條鐵鏈和兩把鎖嚴嚴實實地關著,但仍然在輕輕晃動,盒子的縫隙里有鮮血緩慢地外滲。
「十分抱歉,您三天前剛把那份『惡魔』非凡特性給我,時間緊急,我現在只做出了半成品。」工匠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它尚未完成,我加入了很多材料,雖然已經到達序列5的水準,但是同時也具有多種負面作用,我不建議您使用。」
「只有這個嗎?」拉彌亞意有所指。
赫爾卡的眼珠子轉了一下:「是的。」
沒時間挑三揀四,拉彌亞走上去,手指剛觸碰到盒子,便感受到了裡面的東西的「情緒」。
「兇案之箱」還記得她,狂喜地在棺材中震動著,但當她把棺材開啟時,看到的卻不是自己熟悉的幾件兇器。
一團跟金屬、管線、鋼鐵混合而成的血肉忽然出現,它蠕動著,不斷地用自己的身體組成刀、劍和火銃,散發著狂暴的喜悅和驚人的誘惑力。
最終,在拉彌亞的注視下,它變成了一柄騎槍,槍身有兩道平行的血槽,鋒利的尖端在燈光下泛著血色的光。拉彌亞將它從盒子裡拿起,沉甸甸的長槍入手的瞬間,整條手臂的青筋如樹根般暴起。
她感到一股熟悉的、滾燙的怒火,從胸腔深處,順著脊柱,沿著血管燒遍了全身。這件惡魔武器在歡呼雀躍,為剛剛誕生的自己能夠參與一場殺戮而亢奮不已。
「沒有比這個更合適的了。」
拉彌亞低聲說道。
「我現在正怒火中燒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