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大個體？
祈樹人？就一個嗎？
是喜事啊。
獵人的眉頭一挑，她下意識地看向地面，隨後轉過頭，注視著市中心的方向。
「我一時半會沒法快速返回，你們想辦法拖住他，不用太久，兩分鐘就可以。」
通話對面忽然沉默了，拉彌亞簡直能想到工匠和三個窺秘人面面相覷的樣子：我打序列4的祈樹人？
「恕我直言市長大人，這完全超出了我們的能力範圍——」
「啟動那個給我看看。」
「什麼？」
「技術部長，到這個時候就不用再隱藏你的殺手鐧了，從帳目上減少的30噸的鋼鐵和至少5公里的靈性導線，以及『一些』本該成為武器火藥的材料，應該足夠你做出什麼東西來了吧？」拉彌亞意有所指地說，「我去工坊的時候，感覺有些地方的空間不對呢。」
路燈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大工坊的主人開始緊急檢視自己提交上去的報表，尋找到底是哪裡露了破綻。
不過技術部長顯然很快就放棄了在獵人的面前自查的想法，她沒有再做出任何的辯解和反駁，反而是用一種帶著興奮的、呼吸稍有急促的聲音說道：
「遵從您的命令！」
「衛隊！「
拉彌亞的聲音在整條街道上炸開，帶著某種直抵人心的力量，像一桿軍旗插進了潰散的人群：
「民兵營開始搜救，衛隊繼續清掃附近邪教徒，不要靠近工廠區的中後區域！」
「是！」
「拉瑞爾部長，你還在聽嗎？」
「在聽，閣下。」
「告訴戈麥斯亞瑟，我還有瑪恰塔的位置，讓他立刻透過靈界過來。」拉彌亞驅馬走到路燈前，馬兒甩了甩身上濺上的血，「然後給我你們牽制祈樹人的地點的座標。」
「收到，閣下。瑪恰塔女士現在在第二避難所幫忙，需要我通知她出來嗎？」
「那就不用了。」
「是。」
隨後，她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狼人：
「其餘人繼續行動，清掃周邊，援救倖存者！」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在混亂中看清戰場的。但每一個聽見她命令的衛隊士兵，都像被注入了一股滾燙的力量，原本已經有些動搖的陣腳，瞬間穩如盤石。
……
「咱們真的要暴露那個嗎？」
「市長都點名了，現在是轉正的最好機會。」
赫爾卡一步跨過兩級台階，飛快地在通往地下的旋轉通道里前進，她的表情里看不到半點被抓包的心虛，只有能夠實驗自己的寶貝新武器的壓制不住的喜悅。
年紀最小的簡和年紀最大的馬約爾都興高采烈地下樓，只有梅格還有些惴惴不安。
「那個敵人現在到哪裡了？」
簡雙手合十又展開，以一個常人難以理解的簡單秘術呈現出維普特地下的巨型立體儀式魔法的畫面：
「正在加速，從前進方向來看，目的地很有可能是市政府下避難所——這傢伙看來是準備激怒市長閣下呢。」
老頭馬約爾邪惡地笑了：「玫瑰學派的懦夫鄉巴佬，他肯定想不到，這座城市的地下有什麼東西在守衛！」
赫爾卡聞言微微一笑。
別說玫瑰學派，恐怕自己的同僚，甚至是本地教堂的那位主教大人都想不到，這座城市的地下到底還藏著什麼。那件東西的存在讓她哪怕知道自己即將跟一個半神對上都興奮得發抖，如果讓他們看到的話——
想到這裡，赫爾卡臉上的笑容蒙上了一層陰霾。
「如果讓他們看到的話，我究竟是會被褒獎，還會被認為是做出了褻瀆之舉而必須受到制裁呢？」
不等她想明白，她就已經踩在了那處平台上。
噠。噠。腳步聲朝著周圍傳播出去，傳來回音。簡吹了聲口哨，她撥動牆壁上的一個開關，靈導線路連線，數米外牆壁上的燈一盞一盞接著亮起，照亮了這個作為地下室來說過於寬廣的空間。
也照亮了那個位於眾人正前方，那完成了一部分的巨型金屬構造。
那是由金屬、靈導線路編織起來的工業奇蹟，導線沿著鋼鐵骨架爬行，像是血管和神經在人類的肌肉里前進。鋼鐵巨獸上搭載著遠超這個時代想像力的武器，漆黑的炮管比人頭還寬，後面沒有彈匣，而是直接連線著靈性導線和能夠增強非凡能力效果的儀式符號，裝甲、骨架和每一寸的身體上都雕刻著密密麻麻的咒語和禱言。
它只完成了一隻「手臂」——大概兩層樓高的眾多炮管集合體。
除了那隻「手臂」之外都像是解剖台上被剝去皮膚的生物，暴露出底下肌肉般糾纏的液壓管、靈性導線與金屬關節，它極其簡陋，但金屬、雕刻和完美的走線排布賦予了這件未完成的戰爭機器驚人的美感。
看到這件機械，赫爾卡的臉上浮現出興奮的潮紅，她低聲祈禱著，在胸前畫上三角形的符號。
隨後，她看向三位窺秘人，點了點頭。
咣！
三位窺秘人調動起靈性力量，精準地控制著這座巨型機械身上的骨骼和肌肉，將它固定在牆壁上的巨型裝置緩緩開啟，地下空間震盪著，巨響宛如鐘鳴。
「鳴大鐘一次！」
「推動槓桿，啟動活塞和泵！」
液壓系統被喚醒。
「校準——沒有問題！」
「增幅儀式執行正常！開始填充！」
巨大的活塞開始抽動，一次，兩次，像是一顆重新跳動起來的心臟。越發急促，以至於帶著眾人的心臟一起震動！血液——靈效能量在數公里長的導線里奔湧起來，體內千萬個部件同時轉醒。
「鳴大鐘兩次！」
「按下按鈕，發動機點火，點燃渦輪，注入靈能——」
靈性的光芒從這座機械身上雕刻的每一處符號和咒文里滿溢位來。那白光透過層層甲殼的縫隙噴涌而出，將整座黑暗的地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它動彈了起來！而上方的地面也在同時開啟，黑洞洞的眾多炮管快速上抬，瞄準了天空！
「對方已經開始減速，準備進入地表！」
馬約爾聲音中的亢奮讓人很難相信他已經72歲了。
「跟預測路線一致！他即將從主炮的攻擊路線經過！倒計時，5、4、3——」
鳴大鐘三次！
所有的靈性導線一齊發出光芒，與它相連的赫爾卡「眼中」出現了那個正在快速靠近的高能量目標，炮管中醞釀起藍白色的光芒，它們被迅速壓縮，被刻在炮管內部的儀式轉換性質，變成熾熱的紅色！
轟轟轟！！
「齊聲歌唱，讚美萬機之神！」
……
勇敢地闖入敵人的領地的祈樹人正以一種他不曾有過的謹慎態度快速掠過天空。
他對自己現在的謹慎感到厭惡和噁心，對於從來不知道克制為何物的欲望母樹的追隨者來說，此刻僅僅一兩分鐘的忍耐已經跟殺了他沒什麼區別。更讓他惱火的是自己居然在畏懼一個序列5，一個信奉可笑的節制的序列5。
一切都是因為缺少獻祭，一切都是因為那兩個心懷鬼胎的廢物和沒用的下屬！
居然連闖入市中心甚至高密度居住區都做不到，要不是因為這些傢伙都太靠不住，他怎麼會做出如此可笑的行為！就應該先把這些沒用的東西獻祭了換取力量！
他感受到饑渴正逐漸吞沒他的憤怒，欲望母樹給予的力量遠比致幻藥帶來的些許快感更讓人上癮，此刻能讓他稍稍冷靜下來繼續前進的，就只有已經近在咫尺的凡人的靈魂的氣味。
那裡肯定是一座避難所。
市中心的避難所。
他舔了舔面甲內側早已潰爛的牙齦，喉嚨里滾出嘶啞的、如同砂石摩擦的低笑。他已經鎖定了目標。
不會太遠了，他能「聞」到裡面那成百上千條鮮活的生命——那是靈魂的氣味，甜美，溫熱，只差恐懼的味道點綴。
祭品。
他一邊俯衝，一邊在腦海中排練著一會兒即將上演的屠戮。
廢物們到底還是發揮了一些作用，那些非凡者都在城市的邊緣，沒有人可以阻止他……他要把掩體的閘門撕開，然後用自己的雙手讓那些無處可逃的祭品們在擁擠的牢籠里炸成血霧；他要戲耍那些必然會出現的不自量力的勇敢者，讓他們感受到希望又不斷地絕望，然後掐著一個嬰兒的脖頸舉到半空，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點熄滅，變成一灘血肉，同時高呼欲望母樹的聖名來讓他們徹底崩潰。
欲望母樹必會喜悅！
然後，那些被撕裂的軀體裡湧出的痛苦與狂喜，會成為獻給他侍奉的偉大存在的盛宴！
想像著即將能夠品嘗到的鮮美的痛苦，他幾乎笑出聲來。這就是此刻短暫的忍耐的意義，這就是勇氣賜予他的特權：他可以先於那些懦夫抵達，先於所有人，第一個嘗到殺戮的滋味。
並且第一個奉上足夠的獻祭，得到力量……
不！那才是他本該擁有的力量！那才是！
他壓下煩躁的心情，調整了一下姿態。他脫離了靈界，選擇直接出現在半空中以讓凡人恐慌。
風聲在他耳邊呼嘯，地面在腳下飛速倒退。他已經能看清掩體外部的合金大門，能看清幾個正在抬著擔架運送傷員的人在看到他之後臉上驟然出現的驚恐。
「跑啊。」他嘶啞地低語，彷佛那些人能聽見，「跑啊，小羊羔。」
他準備好了，他要像鷹一樣直接撲擊下去，抓住其中一個人，然後在半空中把他撕得粉碎——
就在此時，他的前方，一處在地震中也沒有裂開，稍顯平整的中央路口的地面，忽然露出了一個半圓形的空洞。
起初他以為是地震造成的塌陷，但下一秒另一邊的半圓也消失了，地面上憑空出現一個漆黑的洞口。
來不及思考和疑惑，他已經到達了那洞口之前。
這好像是一口井。——這是他的第一個想法。
而後還不等他那被殺戮的饑渴控制的腦子稍微想想這裡為什麼會突然出現一口奇怪的、足有路口那麼大的井，他的臉就被井下爆發出的光芒映紅了。
他看到如蜂窩般契合在一起的炮管在同一時間冒出了赤紅的光束，而後那些光糾纏在一起，堪稱恐怖的靈性進一步被壓縮，旋轉，最終化作一顆白色的、如同新生恆星般的核心。
一瞬間，他作為非凡者的本能比他的大腦更快地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麼，頓時猛地減速。
但就在這個剎那，火柱沖天而起！
那根本不是什麼「火焰噴射」或者「爆炸」能形容的東西，這完全超出了他最壞的想像！
「地獄火炮」轟擊的瞬間，地面劇烈地震動起來，破空聲宛如某種惡魔發出尖叫，十多米粗的、白熱化的熔融之柱自漆黑的井中噴涌而出，宛如一柄由純能量鑄成的、直刺蒼穹的白色巨劍，在瞬間將等同於火山噴發的龐大熱量擰成一股，化作一條咆哮的火龍，筆直地吞沒了半空中的那個黑色人影！
直到這時，祈樹人才終於發出悽厲的慘叫聲。
他的皮膚在接觸火柱的剎那便如蠟般熔化、汽化，引以為傲的褻瀆裝飾更是跳過了燃燒這一過程，直接升華。在最後一刻，他的身體本能地做出的減速躲避的姿態反而將自己徹底推進了火坑，如果他選擇直接衝過去而不是試圖改變飛行軌跡，他或許還不會被燒得這麼徹底。
但此時他的思維已經在劇痛和前所未有的驚慌恐懼中崩潰了。
他無法理解這個瞬間就幾乎將有著欲望母樹賜予的神性他徹底燒焦的東西，他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更不敢去想這樣的攻擊還可以有幾次，這帶來了難以言喻的恐懼，就像那些凡人面對他時一樣。
祈樹人感覺如同一隻撲進燭火的飛蛾。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逃跑的欲望，他瘋狂地逃出了這致命的火柱，那具近兩米高的、殺戮了無數凡人的軀殼，此刻被燒成了一塊縮水的焦炭。
……
「過熱！嚴重過熱！」
「金屬強度不夠！融化範圍超出預計！」
「可惜沒死。」
「你在想什麼，你難道真的指望用咱們的半成品一炮轟死半神嗎？」
「難說。啟動速度比想得還要快，能量轉化速度遠超想像……如果市長大人對咱們的這一炮滿意，咱們是不是就能批到更多的經費，把靈能泰坦做出來了？這玩意可比蒸汽動力機兵和機甲好用多了，造價也很低廉！同樣的17米高度的戰爭機械，泰坦的靈活度、對地形和戰場環境的適配度也比蒸汽動力的要好得多！」
「完全有可能！不過在那之前，我們要先因為私自挪用材料被罵吧。」
「那不算什麼！讚美萬——讚美技藝與本質！這是劃時代的一擊！亞瑟說的是真的，假以時日，我們真的能製造出神之機械！」
神之機械——
赫爾卡的心跳忽然加速了，她不敢去細想剛才那一瞬間自己心中出現的想法，立刻前去維護泰坦的炮管。
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亞瑟目睹這架「戰犬級泰坦」的雛形之後的表情了。
TBC
——————
祈樹人逃得極快。即便整個身子都被恐怖的攻擊燒得焦黑，他畢竟還是序列四的半神。地獄火炮並沒有將他傷及本質，這種程度對於半神來說只是稍重的皮肉傷。
但是在一個人都沒看到的情況下被金屬造物打出這樣的皮肉傷……
他做出了所有的祈樹人都會做出的一個選擇，那就是立刻前往其他區域尋找血祭——忽然間，前方的空間的色彩變得明艷，一道身影尚未完全凸顯出來，就陡然發出了一聲盛滿憤怒的尖嘯！
大腦一片混亂的祈樹人竟被怨魂的尖嘯打了個措手不及，在短暫的愣神里，他看到戈麥斯從靈界裡沖了出來，然後用力地將手上拉著的拉彌亞甩了過去！
看到被縛之神的眷者出現在自己面前，祈樹人驟然清醒了。
「別過來！」
他知道這個「人偶」身上藏著什麼樣恐怖的詛咒，當即後退避開。見他的後退速度遠比自己想得要快，她也驟然化作火焰，衝到了祈樹人的面前！
機會只有這一次！
「滾開！滾開！！」
祈樹人在最後的瞬間險而又險地躲開了拉彌亞的手，但立刻被緊隨其後的左拳重重地打在了臉上。毫無防備的面部整個暴露在這一拳的「收割」之下，以被攻擊到的鼻樑骨為圓心，鮮血和牙齒四濺，整張臉瞬間凹陷下去！
砰！
他被這一拳直接擊墜，從數十米的高空砸在了地面上！
「亞瑟！」
「哦！」
戈麥斯沖了上去，祈樹人尚未站穩，在倉皇之下擋住來自戈麥斯的攻擊，隨後就被追擊而來的亞瑟纏住。戈麥斯適時地讓出戰鬥位置，但祈樹人的手跟亞瑟的闊劍碰撞出了金屬的聲音，力道讓黎明騎士都不由地後退。
眼看自己打不出什麼有效傷害，祈樹人又好像隨時可能掙脫兩人的糾纏逃走，亞瑟將心一橫——在戈麥斯被擊退的瞬間，他丟掉了闊劍猛衝上去，整個人直接撞進祈樹人的懷裡。
緊接著，他將祈樹人死死抱住，把對方整個舉了起來，向前衝出數米！
下一刻，在祈樹人背後的雙手瞬間凝聚出一把「晨曦之劍」，將它狠狠地刺入了大地。
光之風暴！！
晨曦般的光芒驟然炸開，形成了無差別地攻擊周圍的一切的颶風！
光之風暴對怨魂同樣有不容小覷的傷害，戈麥斯停住腳步，拉彌亞立刻藉此機會沖了上去，沖入了風暴之中。
風暴切割著她的血肉，她闖入風暴中心的時候，祈樹人已經掙脫了戰士的束縛，亞瑟被撞開，只來得及用手拽住他的手腕。
就在這短暫的剎那，拉彌亞的手伸了過去，抓住了祈樹人裸露在外的脖頸！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頓時響徹整片廢墟！
見狀，亞瑟立刻散去光之風暴，跟戈麥斯一起拼盡全力壓制住祈樹人。在三個中序列的努力下，被劇痛折磨到渾身抽搐不止的祈樹人像是魚一樣垂死掙扎著，隨後掙扎的力度慢慢減弱，一動不動。
拉彌亞撿來亞瑟的劍，砍掉了祈樹人的頭顱，三人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正要說話，忽然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大口血來。
她驚愕地感覺到足以摧毀心臟的劇痛再次襲來，身體驟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她直直向後倒去。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