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開始嗎?」工廠區的祈樹人們疑惑地交談。
時間已經過去了快五分鐘,在正常的情況下,五分鐘已經足夠他們沐浴在鮮血之中了。哪怕這座城市和它的主人一樣邪門,打斷了他們計劃,也不應該到現在還沒有動靜。
就在這時,地面傳來細微的震動,緊接著一根火柱拔地而起,直衝天際,將雲層都轟然沖開!
緊接著,一聲悽厲的長嚎。
「什麼?」
「有隱藏的半神偷襲?」
面容蒼老的祈樹人豁然站起,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道火柱。
他應該去救援,但他遲疑了,因為這座邪門的城市裡出現的一切都值得一個半神警惕——而顯然,他們的同伴已經足夠警惕了,此時還是遭到了某個強者的埋伏!
如果真有半神埋伏,看樣子那傢伙已經回不來了。
此刻,他卻暗暗鬆了口氣。轉頭看去,站在自己身邊的同伴也是一樣。
陶菲克站起身來,他的身體消失,再出現時依舊在一棟被炸毀的工廠的最頂端。他俯瞰著前方的維普特,能看到屬於城市衛隊的灰色正在逐步朝著工廠區逼近。
黑紅相間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臉緊繃著,緊緊地盯住那火焰出現的地方,並且在心中不斷地猜測著可能發生的情況……然而去追殺那已經被嚇破了膽的祈樹人的是神眷者本人。這證明剛才的那道驚人的攻擊並非來自於某個強大的非凡者,而是一件封印物。
他一言不發,眉頭卻逐漸擰緊。
既然不是非凡者,那就沒什麼好在意的了。片刻之後,他轉移視線,注視著這些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們的佇列,最終看向那遊走於各個戰場、將所有人聚集到自己身邊的騎兵。也聽到了那個獨自出擊的祈樹人的慘叫聲。
這聲慘叫是經歷了極端痛苦之後才能發出的,讓人毛骨竦然。
祈樹人們往往能聽到它從別人的嘴裡發出來,所以誰都不想親自上去體會一下。
「說不定,真的能贏……」
忽然,他看到那被縛之神的眷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邊的兩人瞬間驚恐萬分。
陶菲克瞳孔微縮,袖中的手陡然攥緊了。
……
拉彌亞的手指摳進了血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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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在通往城鎮的道路邊緣,扶著一棵樹緩緩跪倒在地,而另一邊,剛剛打贏了一位半神的兩人來不及歡呼就被指揮官的突然昏厥嚇壞,她能聽到戈麥斯的驚呼,能聽到亞瑟的叫喊,能感覺到他們的恐慌和不安,但她已經沒有餘力去控制另一具身體去做出任何回應了。
代表死亡的鏽蝕從她的心臟部位蔓延出來,就在她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用污穢之語念出「死亡」的下一個瞬間。雖然很明顯地受到了阻力,但還是在很短的時間裡就爬上了脖頸。
心跳和脈搏一起消失。心率和血壓都下降到了和屍體無異的狀態。
「不行……不能就這麼……」
心臟每隔幾秒會微不可察地動彈一下,伯勞那邊被被迫放棄,她得調動全部的思維來思考自己該怎麼辦。
……但似乎也沒什麼辦法了。
祈樹人還有兩個活著,但她已經沒有再戰之力。赫爾卡的秘密武器固然駭人,可從她沒有連發就能看出來那東西恐怕使用一次就有巨大損耗。
欲望母樹的追隨者只是被逼退了一個,但還有兩個……
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
我絕對不能死在這裡。
拉彌亞甚至不清楚自己此刻在惡魔眼裡到底是一具「任務完成」的屍體,還是一個死了之後靈魂卻還沒有離開的詭異傢伙,而那個惡魔對她的心臟很好奇,看樣子絕對不可能放任她就在這裡倒著。
「豐饒號角」似乎感受到了使用者的狀態,釋放出溫柔的治癒力量,將生命力灌注進她的身體裡。
可這仍然遠遠不夠,如果真的有一名生命途徑的半神在她身邊治療,或許她還能好起來,可一件封印物根本無法與一個強大的、並且可能就躲在這周圍的惡魔的力量相抗衡,如此行為只是拖延她的死亡。
現在她渾身上下能動彈的只有手指。
於是拉彌亞只得帶著僵硬冰冷的身體靠在樹幹旁,等待著那生命的力量將她治療到勉強可以移動——可拉彌亞也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以她現在的狀態絕無可能從惡魔的手中逃脫,除非是被縛之神現在立刻脫離欲望母樹的糾纏出現在她的面前,否則她的掙扎只是讓獵物的死亡變得更加美味的前置行為。
忽然,她感覺到身邊出現了些許靈性力量的波動。
空間扭曲起來,緊接著色彩變得明艷。
就在拉彌亞做好了跟那個惡魔正面對上的準備的時刻,一個她意想不到,又在意料之中的人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莎倫。
……
當莎倫出現在她的面前的時候,拉彌亞的第一反應既不是絕望,也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詭異的幽默。
從「豐饒號角」上不斷傳來的生命力量一點點地挽回這具身體本該有的溫度,不過這是杯水車薪,拉彌亞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正向著她熟悉的冥界滑落。可她向來不是會輕易絕望和坐以待斃的人,到了這個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刻,她反而比先前在維普特指揮作戰的時候還要冷靜。
她努力地移動著手指。
維普特那邊,伯勞仍然是無人控制狀態,戈麥斯在努力維持秩序,但是這一幕還是嚇壞了其他人。畢竟她這可不是普通的昏厥,是所有的生命體徵直接消失——更何況本來也沒有。一具早就死了的屍體,直到現在才被發現。
這代表著旅客沒有介入。
而被縛之神同樣沒有餘力。
「旅客……」
旅客在那天對自己透露了獵人途徑的秘密之後就再也沒有說過話,結合對方在透露秘密之前的提醒,拉彌亞懷疑它其實不該對自己說那些話。
旅客不會愚蠢到直接違反「保密協議」,但那些話也確實是打了擦邊球。可能是正因為泄密,違背了作為「觀察者」的行為準則,因此不得不暫時沉寂下來,失去了干涉的能力。
而同時更加巧合的是,阿蒙此刻也不在維普特。
拉彌亞現在才意識到,那天阿蒙忽然從她的身上得知奧杜邦的事情,並且追蹤對方離開是一件多麼巧合又詭異的事情。明明偷盜者途徑的高序列有著「分身」的能力,但祂居然真的就這樣離開了。
也就是說,在這次意外的突襲里,不只是拉彌亞自己因為未知的原因臨時改變目的,離開能夠作為護身符的克里斯蒂娜導致落單遇襲,就連維普特,也在種種巧合下同樣「落單」了!
莎倫出現在這裡不是巧合,但也有可能是。
畢竟她本來就在關注我,只是這個時候出現未免太過刻意。這個隱藏的傢伙,甚至有能力讓阿蒙和旅客都這麼恰到好處地被支開……
大概是她因為思考而緊皺的眉頭被理解成了痛苦,莎倫在數秒的沉默之後,用她一如既往的語氣問道:
「這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
拉彌亞差點都忘了自己眼前還有一個人,她正因為想不出來幕後之手的主人到底是誰而急躁不已,壓根沒空跟莎倫打招呼——好吧,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敵對半神還是相當有危險的。
不過她貌似並沒有注意到可能有一個惡魔潛伏在周圍?
法布提自己被欲望母樹困在醫院裡跟醫護人員進行無限制格鬥,享受著比被縛之神更無微不至的關照,而在外界,本應是祂的追隨者的惡魔家族卻給欲望母樹做事。
如果這讓法布提知道了,真好奇失去了情感的冷血者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啊。
嗯,莎倫剛才說什麼來著?
想到莎倫剛才說的話之後,拉彌亞僅存的一點交流欲望也消失不見了。她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甚至很想眼一閉直接睡過去。當交流雙方的思想和觀念相差太大的時候,別說交流了,光是聽對方說話都是一種折磨。
「你到底想做什麼?」
思考一會兒之後,拉彌亞還是決定說點話來穩住對方。她的手已經艱難地來到了腰間。
「如果反對我,就動手,如果恨我,就殺了我,」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她就感到窒息,不得不調整呼吸,接下之後的半句話:
「但如果你只是幸災樂禍,那說完就趕緊消失。」
只是開口說話都做不到。這樣一件簡單的事情居然讓一位序列5的非凡者無比苦惱。她摸不到東西,聞不見味道,麻木的舌頭嘗不出血腥味,眼睛也開始發花。
拉彌亞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死亡的鏽蝕吞沒了她的脖頸,正在緩慢地爬上臉頰,向著大腦前進。畢竟她的身體已經死了了。再過會兒沒準腿上都要有屍斑了。
旅客不在,可代表著讓她活下去的條款的心臟還在勉力維持。
看樣子,在沒有旅客直接干涉的情況下似乎是能夠把她維持在假死的狀態,儘可能低保持大腦和內臟器官的活性以等待救援。
但眼下顯然沒人會來救援,還得獨自面對兩個高序列。
「我不否認你的目的,」莎倫說道,「但……你的行為招致瞭如今的結局,你的反抗和行為會讓欲望母樹的信徒更加憤怒,讓你的追隨者更加悲慘,甚至還引起了北大陸的矛盾和厭惡。你覺得,這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
拉彌亞一瞬間感覺自己可能出現了閱讀障礙,說不定是腦子也開始死亡了,她好像沒聽懂莎倫在說什麼。
而在確認自己的大腦還在活動,並且莎倫真的說出了這些話之後,她心中幾乎噴涌而出的問候和讚美和她如今岌岌可危的肺活量之間產生了極大的矛盾。她的臉迅速因為憤怒而發燙,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哇,太棒了,原來投降是一個這麼棒的選項!你不說我都不知道呢!
那麼這麼多年來投降的南大陸人一定過得很好吧?沒有反抗的城市一定歡聲笑語,人們幸福地生活著吧?
她但凡說出一個字,後面的話就徹底收不住了,然後她已經沒有呼吸功能的肺部也會徹底爆炸。
這傢伙到底要幹什麼啊?
在這一瞬間,拉彌亞感受到了深深的無語、絕望和困惑,很難想像這麼複雜且多層次的情緒能出現在一個苟延殘喘的人身上,她感覺莎倫現在說的話已經不重要了,她現在最好奇的事情是:莎倫出現在這裡到底是為什麼?她在這一次針對自己的連環謀殺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專門來氣她的?
還是告訴她該投降了?
一直追蹤她的莎倫選擇現在出現倒是不奇怪,但這一幕太有戲劇性了,以至於拉彌亞很難不覺得對方也是幕後推手安排的一個環節,目的是把她氣得腦出血當場去世。
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幕後之人的目的達成了!
咔噠!
腰包上傳來了一聲輕響。
她放棄了用「豐饒號角」來治療自己,轉而將最後的一點靈性全部灌注進了「亡骸的面紗」!
一瞬間,「亡骸的面紗」失去了壓制,從腰包的角落裡鑽了出來,像是狩獵的蛇一樣纏繞那已經僵硬的手指,拉彌亞放開了對它的封印和限制。死者的面紗找到了它最心儀的載體,立刻順著手臂爬上了她的肩膀。
這一次,沒有受到任何阻攔,那被血水暈開模糊的面容直接蓋在了拉彌亞的臉上。
貼上面龐的瞬間,拉彌亞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冷。
彷佛置身冥界,那冷從面紗上滲進來,從每一個毛孔鑽進她的血肉,鑽進她的骨髓,最後抵達她的內臟。她的心跳在這一刻終於停了下來,歸於死寂。
莎倫微微瞪大了眼睛,她顯然沒見到自己居然會看到對方一聲不吭地自殺。
拉彌亞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心臟最後痙攣了一下,然後徹底靜止。
血液不再流動,也不再需要呼吸,半小時內將會析出非凡特性——然而,當「亡骸的面紗」試圖吞食她的靈魂的時候卻遭到了某種力量的阻礙,而荊棘忽地爬了上去,讓這件封印物的動作一下子停止。
驟然之間,拉彌亞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
雖然身體死去,契約也失效了,但她的靈魂仍然受到被縛之神的保護。囚犯的途徑里有著「活屍」和「怨魂」兩個序列,被縛之給予她的不只是詛咒,即便是死亡,靈魂不至於被一件1級封印物吞食。
此時從生理角度來說她已經死了,身體死亡、靈魂被困在體內,這正符合「死靈生物」的判定標準。
「亡骸的面紗」可以操縱「死靈生物」。而被縛之神賜予的力量又可以讓拉彌亞最大限度地限制、控制「亡骸的面紗」,不會讓這件封印物反過來傷害到主人。
一個新的平衡建立了起來。
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沒有了呼吸和心跳,血液也不再流動,可力量卻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她同樣可以控制內臟模擬出活人的反應,可以輕而易舉地消除掉身體的麻痺和無知覺。她依舊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但不再是作為身體的主人,而是彷佛成為了一個木偶的操縱者。
她已經死了,或者說,她現在是一個死靈生物,受到「亡骸的面紗」的控制。
但同時,她依舊是面紗的主人,依舊是靈魂在操縱著肉體,只不過中間隔了一件封印物。
「奴隸。」
她站起身來,但動作卻跟自己還活著的時候有所不同,像是被看不見的線操縱著,一舉一動都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她撩開染血的面紗,朝著驚疑不定的莎倫露出一個冰冷的,譏諷的笑容。
「一個跪著的奴隸,也配跟我說話?」
「讓你的主人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