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在微笑。
這句話極其無禮,但她現在的狀態又充滿了能讓人冷靜下來的恐怖感。
莎倫的身體微微向後退了一些,她原本以為並非玫瑰學派和高地人出身的拉彌亞·維特洛奇是更加理智老練的傢伙,沒想到她發起瘋來比她見過的最恐怖的放縱派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果然,放縱派根本就不存在真正有理性的人!
「你瘋了!」她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你根本沒必要自殺!」
「真善良啊,但我會活到獲得自由的那一天。」
冷冰冰的微笑依舊掛在拉彌亞的臉上,臉部的肌肉和脊椎有些僵硬,她的頭「咔」一下歪了下來,眼睛依舊緊緊地盯著莎倫,嘴角的弧度沒有絲毫的變化:
「你很希望我死,不僅是你,你所在的組織,你的朋友,還有那個看不見的傢伙也都希望我死,花費了那麼大的力氣來謀殺一個序列5,你怎麼敢說我的行動毫無意義?」
「你們明明怕我怕得要死!」
下一個瞬間,拉彌亞以一種生前絕對無法達到的速度,沖向了莎倫。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肌肉撕裂不算什麼,骨頭斷了也無所謂,即便是頭顱被砍掉也只需要重新接上!從現在起再沒有一點人類身體的限制,戰鬥是惟一的答案!
她居然有種大笑的衝動——死亡竟是一件如此令人暢快的事!
「夠了!夠了!夠了!!」
「我受夠你們了!你,還有你們所有人!每一個人都在勸我跪下!都在說下跪有多麼幸福,當奴隸的生活多麼美妙,反抗的代價是多麼恐怖!!」
「但如果投降是一件這麼微不足道的事情,那為什麼!為什麼不可以是你們向我下跪?!」
「跪下吧!我會是你們最仁慈,最殘暴,最強大最盡責的主人!」
雙眸忽然化作鐵黑。在下一個瞬間,獵人的右手並指如刀,朝莎倫的咽喉刺去,像一頭在暗處蟄伏了許久的猛獸,終於向入侵者亮出了獠牙。
「來啊!向我證明!」她的臉上露出堪稱猙獰的笑,「向我證明你不是在說謊!」
「否則你為什麼不向我屈膝?!」
「你為什麼要反抗我?!」
「反抗只會給你招致悲慘的結局!!」
下一瞬,拉彌亞身上的衣服忽然間彷佛變成了堅不可摧的鋼鐵,想要禁錮住她的動作。
拉彌亞冷笑一聲,她早已料到這招。跟欲望母樹為敵的她當然不可能不清楚敵人的能力:序列四的「木偶」能操縱範圍內的所有死物,能變作紙人布偶詛咒敵人,還能像怨魂一樣穿梭鏡子、控制寒冰。
幾乎是在同時,她的身體就變得透明,藉助「亡骸的面紗」的力量將自己徹底地轉換成了靈體的狀態——失去了實體,木偶的「物體操縱」自然就失效了。
切換成死靈之後她的速度反而更快,莎倫也迅速消失在原地準備避開這一擊。
而在她的手指即將觸及莎倫即將消失的身體的時候,她忽然詭異地一笑。
被掛在腰間的「豐饒號角」忽然在沒有人吹的情況下自行響起,發出的竟是如同風吹過麥田的沙沙聲,隱約還有牲畜的此起彼伏的低鳴,彷佛讓人瞬間置身廣闊的原野,舉目所見只有豐收和喜悅。
荊棘自地面暴起,鋒銳的尖端直奔莎倫的心臟!
嗡!
在號角聲傳入耳中的瞬間,莎倫感受到了那虛幻的喜悅。但這份情緒沒有在她擅長忍耐隱匿的心靈中激起絲毫的波瀾——緊接著,她忽然眼前一花,感覺自己的生命力似乎被什麼吸走了!
而與此同時,周邊的草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地生長,就連泥土也蠕動起來,開始出現不自然的板結和聚集,彷佛隨時可能變成什麼東西。
雪白的冰層從莎倫腳下飛快蔓延,伴隨著冷氣的詛咒連死靈生物都能凍結,數道冰錐憑空凝結,如箭雨般朝著拉彌亞沖了過去。
與此同時,莎倫在空中躲避著荊棘,她同樣畏懼被縛之神的詛咒。
面對迎面而來的箭雨,拉彌亞在轉瞬之間做出了判斷,她只避開了可能打爆她的頭顱、脊椎和腿的部分,以最小的動作幅度和最快的速度追上了即將進入靈界的莎倫!
她任由那些冰箭打在她的腰側,肩膀和小腿上,甚至有一根險險地擦著太陽穴飛過,皮肉翻開,露出底下仍然鮮紅溫熱卻已經喪失了生機的血肉。冰面和草地被染成紅色,拉彌亞連眉毛都懶得動一下。
活人才需要思考死亡的問題。
莎倫驟然感覺到了棘手,她是真正的半神。能化身虛影,穿過磚牆與火焰,能從鏡子裡探出蒼白的手;她能操縱滿地的瓦礫、斷裂的刀劍、坍塌的房梁,像千百隻手同時撕扯敵人的身體。
可這些,對一個死人沒有意義。
一個尋死甚至已經死了的人是沒有弱點的,哪怕是真正的靈教團半神也沒有那麼麻煩!
她彷佛不是在跟一個人交手,而是跟一個毫無顧忌的、在受傷之後拼死一搏的狂暴野獸!
捨棄所有防禦、甚至都懶得躲避的獵人的攻擊幾乎沒有一次落空,每一次都擦著莎倫的要害掠過。熾白的火焰和隨之而來的「收割」如附骨之疽,追著莎倫灼燒。
自從被近身開始,莎倫就根本無法甩開對方。
她躲入靈界,拉彌亞也跟著追殺進去,被「收割」加持的任何一道攻擊,哪怕只是輕微地擦過,也會讓那處傷口像被剜掉整塊血肉般劇痛。
而真正讓莎倫感到不適甚至是畏懼的,是拉彌亞的眼神。
那雙鐵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求生的欲望。只有一種純粹的、燃燒到極致的瘋狂,和完全投身於戰鬥中的快樂!
「你這個瘋子!」
莎倫也被這股恐怖的戰意和瘋狂感染,心裡竟然也只剩下了戰鬥的想法,她不想輸給對方,不想輸給野獸!
——如果那樣的話,她一直以來的堅持和信念還有什麼意義?
甚至……更讓她痛苦的是有一瞬間她居然被對方說服了!在她還年幼的時候,在她還沒有成為蕾妮特·緹尼科爾的學生的時候,她作為一個窮困人家的孩子同樣需要跟其他人爭搶食物。
那時候的她瘦小無力,大孩子們確實不會因為她抱著頭蜷縮著就停止打她,他們會一直毆打她,直到搶走最後一塊餅乾。
或許自己曾經反抗過,又或許沒有,那都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真的錯了嗎?
不,不可能!
在這個世界上,弱者就只能仰仗強者的慈悲!
我……沒有錯!
兩道身影在靈界和現實反覆穿梭,每一個瞬間周圍的場景都截然不同。伴隨著寒冰和火焰,兩人在現實中的位置不斷變化,很快誰都沒空在意自己到底身在何處。
某次路過一座廢棄的建築,莎倫抓住機會,抬手的瞬間,整個廢墟都活了過來。
這似乎是個廢棄礦坑,已經在深處積累出了小小的湖泊。碎石、斷磚、扭曲的鐵欄杆、雜物和鐵皮。雙方都在利用自己身邊的一切進行戰鬥,這些東西全都在她的控制下騰空而起,從四面八方朝拉彌亞砸來!
「比被縛之神差遠了!」
拉彌亞的體表「轟」地燃起一層火焰,那火焰在極短的時間內從赤紅壓縮成熾白,白得刺眼,白得彷佛能把黑夜燙出一個洞。她隨手撿起一根手臂粗細的鋼管,瞬間就將其熔鑄成充斥著火焰的長槍,將飛來的所有雜物擊飛。等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合適,她直接爆衝過去,整個人像一顆脫膛的炮彈般撞向莎倫,高溫將周圍的空氣和靠近的金屬都燒得發紅融化!
她根本不在乎這一撞會把自己撞散架,而周圍鎖定著她的雜物同樣朝著莎倫砸去!
莎倫瞳孔微縮。
漫天的碎石磚塊撞上那層熾白火焰,紛紛炸開,金屬被燒熔成般固態的紅色,獵人從這漫天火雨里衝出來,手上的長槍再次在火焰中換了形態,變成被燒得赤紅髮藍的刀刃朝著莎倫當頭劈下!
莎倫毫不懷疑這一刀能夠傷到靈魂,因此拉彌亞驟然感覺刀身傳來巨大的阻力,刀刃翻卷過來,反而向她自己刺去!
轟!
火焰從刀鋒中噴涌而出,刺目的熾白在兩人之間轟然炸開!
莎倫悶哼一聲,被爆炸的衝擊力向後退出去數米,面部和胸前、肩膀瞬間鮮血淋漓——雖然沒有被附著著「不死者」力量的那一刀砍中,但她在極近的距離下幾乎毫無阻擋地吃了一發「收割」,傷勢同樣不容小覷。
「哈哈。」
一隻手揮開熾白的火焰,獵人的身影再次出現,鋼鐵熔成長劍,一步步逼近。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沒有什麼血可以流了,渾身都是被碎石砸出的、深可見骨的傷口,她看起來比戰鬥開始之前更像一具屍體。彷佛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眼睛裡卻燒著病態的、狂熱的光。
「瘋子……」
莎倫捂著胸口,血從嘴角溢位來,可她的情緒同樣是前所未有的高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這是為什麼。
接下來的戰鬥更加毫無節制。
拉彌亞能感覺到自己的情緒正在不受控制地平復,就好像被慢慢浸入冰水,被強逼著逐漸變成一具真正的屍體。燃燒的時間進入了倒計時,她變本加厲地像一條鬣狗般撲上去,對於莎倫的攻擊她能躲則躲,躲不開便硬抗,只求能夠到對方的面前!
而每一次被她近身,莎倫也都要付出代價。
戰鬥中,鮮血越流越多,雙方都逐漸衣衫襤褸,傷痕累累,誰都沒有了最開始的模樣。終於,生命力被不斷抽取的莎倫在不間斷的攻擊中出現了短暫的暈眩,拉彌亞抓住機會,衝到了莎倫的面前。
隔著死亡的面紗,她第一次近距離觀看這白皙的、漂亮的、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優渥的生活才能養出來的容貌,莎倫也注視著這個有著一雙寫滿譏諷和瘋狂的眼睛,四目相對,輕柔的聲音貼著莎倫的耳畔響起:
「你到底是因為弱小屈服,」
「還是真的甘心做一個奴隸?」
下一刻,莎倫強行躲入靈界,而火焰貼著她的咽喉轟然爆發!
……
砰!
拉彌亞被迫追著莎倫進入了靈界,而爆炸的衝擊力則將兩人分開,她眨眼間就從靈界脫離,摔在了地上。
在地上滾了兩圈後,她一把抓住身邊的東西重新穩住身體,毫不意外地發現自己又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她看了看自己手上抓住的東西——灌木叢中一棵矮樹的一角。
她摔進了灌木叢里。
這一次的落點似乎是鄉間的街道,她就躺在一條寬闊的大路邊上。這條路修得很不錯,平整寬闊,足夠三兩馬車並排,而遠處是大片的莊園和農田,山上種滿了果樹。
「……」
這畫面竟然讓人感到一絲心情平靜,但周圍的氣候和地形告訴她,這裡是北大陸。
南大陸此時正是冬季的末尾,而這裡的空氣十分溫暖,體感溫度在20℃以上,空氣稍微有些乾燥,遠處莊園的建築風格也昭示了,這是一處位於北大陸,大概是魯恩王國的某地的鄉下。
在兩人先前的戰鬥中,經過北大陸、羅思德群島也是偶爾的事情,並不奇怪。
莎倫跑哪去了?
拉彌亞完全沒有欣賞田園風光的想法,她只想趕緊找到莎倫然後狠狠地跟她互毆。而就在她打算追蹤莎倫進入靈界進行穿梭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緊接著是呼喊。
「喂,那邊那個!」一個聲音跟著馬蹄一起靠近了,「讓開!」
拉彌亞緩慢地轉過頭,只見迎面而來的是一個騎著馬,穿著襯衫和馬甲的侍從模樣的人,身邊還有一個同樣打扮的同伴。他大概是沒有仔細看,把躺在路邊的她當成了流浪者。
「讓開!」侍從揮舞著鞭子恐嚇。
說的確實是魯恩語。拉彌亞懶得理他,她又把頭轉了回去,看向了天上的太陽。此時太陽給她帶來的溫暖成了一種負擔,她感到渾身不自在,只想要快點回到陰冷的地方去。
「噓,別說了,讓他躺在這吧。」另一個侍從顯然也沒看清,畢竟面紗已經被血染成了暗色,或許乍一看確實有點像裹著頭巾的流浪漢,「小姐心善,說不定能施捨幾個子兒,到時候咱們就來分了。」
正說著,不遠處又有馬蹄聲靠近了,並且這一次伴隨著車輪的聲音。
拉彌亞因為這兩人的話稍微來了些把他們宰了的興致,身體差不多到極限了,她靠在矮樹上恢復體力,看著一小支隊伍迅速靠近,為首的是兩個騎馬的侍從,最醒目的是一輛敞篷馬車,一位衣著華麗的女士坐在馬車上,打著傘遮陽,戴著寬簷的絲綢帽子。她正跟身邊騎馬的青年笑談,拉彌亞原本以為這是一對普通的情侶,但下一刻,她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了騎馬的青年的臉上。
阿爾弗雷德·霍爾!
怎麼會是他?怎麼會剛好是他?
這裡的魚已經很警惕了,而在拉彌亞瞬間切換到戰鬥狀態的同時,敞篷馬車也在車伕的駕駛下來到了更近的地方,從這個角度,拉彌亞可以從陽傘的間隙里,看到坐在馬車上的那位女士的臉。
果然。
奧黛麗·霍爾。
愚者的信徒,愚者教會的強者,一位半神。
毫無疑問的強敵。
對方可能不會直接幫助莎倫冒險,但是如今她跟莎倫都已經傷痕累累,順水推舟地做些人情總不會介意。
而在拉彌亞看清楚對方的臉的瞬間,她同樣敏銳地注意到一個熟悉的氣息正在靠近,莎倫追過來了!
還給我增加新敵人?有完沒完?就這樣怕我活著嗎?她低低地笑了起來,眼中流露出兇狠又瘋狂的光。
TBC
——————
正在前進的阿爾弗雷德當然注意到了前方數米外的灌木叢里那個詭異的人影。
他皺了皺眉,想問侍從為什麼沒把閒雜人等趕走,但想到自己的妹妹奧黛麗·霍爾的名聲,又覺得以妹妹的性格,應該也不會介意路邊有人求助,自己擅自趕人或許會讓她不高興。
無非就是施捨點錢,然後對方再感激涕零地說上幾句話而已。
但就在這時,一種毫無徵兆的危機感忽然傳來!
戰場上鍛鍊出來的直覺救過他很多次,阿爾弗雷德毫不遲疑,猛地從馬背上向側面飛撲出去,順帶撞開了奧黛麗的馬車。就在下一秒,數個荊棘猛地從道路下刺了出來,將他的馬匹瞬間殺死,如標本般釘在原地!
敵——
他張開嘴,剛要喊出這個字,剛要開始尋找敵人的身影,便被一記鞭腿重重地甩在胸口!
咔嚓!
胸骨、肋骨碎裂的聲音和門扉洞開的聲音同時傳來,阿爾弗雷德吐著血飛出去,瞬間感覺自己的後背撞到了什麼東西,冰冷的氣息從身後噴涌而出,無數隻蒼白的手從他的眼角余光中出現,捂住他的嘴巴,抓住他的肩膀,將他直接拽入了「冥界之門」中!
與此同時,莎倫也出現在了這片區域,傷痕累累的她立刻引起了周圍人的恐慌。
當!
大門合上,從空氣中消失。
整個過程不過一兩秒,在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甚至剛剛把武器拔出一半的時候,阿爾弗雷德已經消失。
拉彌亞轉過頭來,看向了馬車上目瞪口呆的奧黛麗·霍爾,露出一個兇狠的笑容:
「這本來跟你沒關係,小姐。」
「但誰讓莎倫把我逼到了這個地步呢?我總不能一個人去死吧?」
說罷,她看了一眼瞬間瞪大眼睛的莎倫,身體向後一倒,墜入了洞開的黑色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