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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死者之地

2026-10-04 06:52:21 作者: 天墟極光

  拉彌亞忽然睜開眼睛,一把扯住戈麥斯的衣領。

  他正跪在旁邊,顯然也對忽然失去所有生命體徵的領袖手足無措。雖然戈麥斯已經知道了伯勞和拉彌亞之間的關連,但正因如此,現在的情況才讓他感到更加不安。

  城市裡還有兩個祈樹人,巨大的危機近在眼前,最可靠的指揮官卻忽然倒下了!

  如果沒有她的話……

  正想著,戈麥斯被猛地往下一扯,對上了那雙和往常一樣,卻看起來格外冰冷淡漠的眼睛。

  「戈麥斯,我遭到了惡魔的刺殺,被縛之神可能也身陷……也正被欲望母樹糾纏,無法顧及我們。」

  「那怎麼辦?!」戈麥斯脫口而出,「你還好嗎?我們不能沒有你!」

  「我還沒有脫離危險,在這次時間結束之後可能要消失一陣子,兩個月。」拉彌亞平靜地回答,「去找涅努克,他現在應該在避難所周圍幫忙,請他對蒼白皇帝祈禱,就說玫瑰學派遭遇危機,懇請蒼白皇帝出手協助渡過難關。」

  戈麥斯瞪大了眼睛,沉默了兩秒,指向自己:

  「我嗎?」

  「……扶我起來。」拉彌亞和戈麥斯本人都對他的文化水平有著清晰的認知,而現在情況緊急,容不得戈麥斯的表現有絲毫差錯,還是她自己來吧。「我想想。」

  我能給出什麼呢?被縛之神能給予什麼呢?

  除了唯一性和序列一,還有什麼能夠讓一位天使動心?

  戈麥斯和亞瑟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她半跪在地,思考著現狀。

  冥界的黑暗出現在腦海中,死亡的腳步緩慢地走近,拉彌亞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正在失去力氣,不說攥住戈麥斯的衣領,她連睜眼的力氣都要沒有了。

  「和大家一起,守護好這座城市,戈麥斯。」

  「這是我的命令。」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她看著他的雙眼,無視了對方的反抗。

  「這是命令。」

  轉瞬之間,拉彌亞就想到了一個答案,她承認這有賭博的性質,但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她抬起手臂,在身邊站著的亞瑟的劍刃上劃開手腕,布置起鮮血淋漓的儀式,召喚出了當初給她送來靈教團資訊的骷髏頭信使。

  骷髏一如既往如同水晶剔透,眼眶裡燃燒著白色的火焰。

  它等待著信件,但拉彌亞直接對它說道:

  

  「以被縛之神的眷者的身份,我懇求靈教團的主人,尊敬的蒼白皇帝陛下施以援手,如果被縛之神無力抗衡欲望母樹,南大陸的平衡將被徹底打破……」

  「倘若陛下願意幫助……」

  「我會竭盡所能,為您奪回拜朗的皇冠。」

  「也請您轉告被縛之神,我尚在冥界之中苟延殘喘,祂大可盡情宣洩怒火,不必再因我而受到鉗制!!」

  ……

  結束了。

  地上的事情再怎麼發展都與自己無關了。

  拉彌亞懶得去想自己的做法到底是不是對的,是塔羅會內訌也好,兩人達成一致跟自己拼命也罷,反正本來就已經是死敵,提前激化矛盾又有什麼不可以?

  回到冥界的瞬間,拉彌亞感覺像是回到了家裡。或者說,一個人類覺得最安全的地方。

  她感覺到自己身體最後的一點生機也消失不見,面紗在冥界的風中飄動著,它更加用力地束縛住拉彌亞的頭顱和身體,履行自己真正的職能。

  她墜落在冥界的某處,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想要閉上眼睛陷入永眠的想法就占據了高地。

  這很正確,不是嗎?既然已經死了,那就理應去往死者該去的地方,理應捨棄掉對活人的世界的留念和那些該放下的執念。既然輸了,那就認命,這戰績也絕對不難看,就算是刻在墓碑上也值得驕傲了。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誘惑。

  這誘惑來自她自己的內心,來自她的思想,死亡是一個放下所有的重擔的最好的機會,她目前為止經過的人生里充滿了折磨,疲憊,痛苦和重大的壓力。明明初心只是想要平靜地、幸福地和自己重要的人生活下去,但如今無論是對自己而言有著重要意義的納喀還是查姆一家人都已經天各一方,她被推著走向更高的地方,被被縛之神期待著做出更好的成績,平淡的幸福已經離自己越來越遠。


  這一切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努力至今獲得的和失去的真的成正比嗎?

  或許現在就是一個放下這一切,回到永恆的安靜中的好機會。

  拉彌亞:……

  不是哥們,到底是誰在往自己的腦子裡塞這些內容?真的假的,自己寫完這些話沒覺得好笑嗎?

  且不說她現在已經對自己產生的所有想法都有了一定的懷疑,每個思緒必然盤上一兩遍,再說了,這根本就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東西。

  她從來都不後悔走上這條路。

  從來都不後悔從那個噩夢一樣的小村鎮逃走,從來都不後悔殺死金斯利,從來都沒有後悔過走在非凡這條危險但又充滿機遇的路上,她為自己的才能得到展示而驕傲,更別說玫瑰學派和被縛之神了。

  「摸摸自己的非凡特性行不行,傻子才會覺得變強、變得更有地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我是自願的!聽到了嗎?!我!是!自!願!的!被縛之神自願選擇了我,我也自願選擇了祂!祂因為我的才能認可我,庇護我,給予我幫助,我也確實有足夠的能力給祂回報!難不成如今我距離半神一步之遙卻要咒罵我當上市長和玫瑰學派的領袖都是被縛之神逼我的嗎?!」

  「這就是我想要的!聽到了嗎?我想要力量,想要地位,想要權力!從我的腦子裡滾出去!!!」

  暫時不詆毀陰謀家,感謝陰謀家的多線思維,拉彌亞心裡一邊想著死了得了,一邊在對著這些想法破口大罵,最後身體很誠實地從冥界的地面上爬了起來,慢慢地坐直。

  她伸手扯了扯頭上的面紗,沒扯掉,扯得用力了居然還聽到自己的頭皮被撕下來一小塊的聲音。

  雖然不痛——疼痛對於一具屍體來說沒什麼意義,她站起身來,把面紗翻到後面,先召喚自己的兀鷲,隨後聞了聞周圍活人的氣味,循著那個正在快速變淡的新鮮血肉的氣息走了過去。

  她把自己的落點和阿爾弗雷德·霍爾的落點設定得很近,但看起來到底是因為自己不是真正的「不死者」,對距離的把握並不很精準。

  這片區域有著形成山丘的巨大骨骸,拉彌亞很快就在殘骸間看到了正在苟延殘喘的阿爾弗雷德·霍爾。

  說實在的,冥界應該沒有氧氣,也難為一個普通人硬撐一小會兒了。阿爾弗雷德的臉已經徹底變成了跟屍體無異的死灰,但他的胸口仍在垂死掙扎地勉強起伏著。純粹是因為序列5的非凡者的體質強大,生命力更加旺盛,他才能在這裡活了將近一分鐘。畢竟哪怕是真的擁有在冥界行走的能力的拉彌亞也只能活動十分鐘而已。

  阿爾弗雷德艱難地抬起頭,他看到了對方的臉,並且絕望又困惑地發現自己完全不認識對方。

  他滿心疑惑,很想問問對方到底是誰,為什麼要突然襲擊,為什麼要殺死自己,到底有什麼目的,但他的身體已經飛速地灰白下去,連呼吸都需要使出全身的力氣。

  拉彌亞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跟他說點什麼,畢竟她從通緝令登報的那一刻起就被宣判為玫瑰學派,經過她兩年的努力之後真的混到了玫瑰學派的高層,或許也是阿爾弗雷德給她指了條明路。

  「謝謝你。」

  拉彌亞很是誠懇地抓住了阿爾弗雷德的脖子,用力一擰:

  「謝謝你用生命讓我有了挑撥離間的機會。」

  只要智力正常,奧黛麗·霍爾和莎倫最終還是會到統一戰線來與她為敵,但那也不重要了,她要讓這個隔閡永遠存在,讓愚者教會的高層之間留下一道不可彌補的裂痕。

  畢竟一個人去死也太無聊了。

  咔嚓。阿爾弗雷德的脊椎斷裂,他眼中的最後一絲光彩消失了,頭顱驟然往後倒去,跟身體幾乎成了九十度。

  屍體還沒有冷下來,新死的靈魂就迅速成為了冥界的養分,畢竟它相對弱小,也不是能夠在這個環境裡生存的死靈生物,更像是落入魚池裡的一塊肉,轉眼就被瓜分乾淨。

  「如果我死在這裡的話……」

  會成為新一個「反抗失敗」的例子吧?

  然後被莎倫和莎倫的主子們拿去宣傳,「看啊,這就是反抗的下場!就算你成為序列5,就算你身居高位,只要你反抗,就會不得好死!」

  咔嚓!

  光是想想可能發生的事情,拉彌亞已經幾乎是一潭死水的心就產生了些許怒火,她用力地往前邁了一步,踩碎了腳下的骸骨。


  絕對不能死,絕對不能!

  死人不會反抗,不會開口說話,我必須活著才能把那些傢伙的臉打爛!

  這時,兀鷲也趕來了她的身邊。

  鳥身上禿了好幾塊,變得有些灰頭土臉的,看樣子是跟那個巨大的死靈生物狠狠地打了一場。看它的樣子,至少不是輸了。

  而當它來到拉彌亞的身邊時,它的動作忽然暫停了,緊接著在距離拉彌亞的五米處站定,伸長了脖子上下觀察她,還發出有些不確定的叫喚聲。拉彌亞向它招手它才走過來,但拘謹了不少,彷佛因為一個封印物的存在,一人一鳥之間忽然產生了一層厚壁障。

  「我要去冥河。」她言簡意賅地說道,「給我指路。」

  鳥剛俯下身打算揹她,聞言愣了一下,緊接著嘎嘎叫了幾聲。

  拉彌亞居然完整地聽懂了它的「話語」,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鳥所述說的位置,她抬起手,身邊便開啟了一扇冥界之門,她拖著阿爾弗雷德的屍體走進了門,短暫地愣了一下之後,鳥也趕緊跟上。

  走出門之後,她抬起頭,看到了遠處瀰漫著薄薄的白色霧氣。

  那些蒼白的霧氣的來源是一條漆黑的河水,大概只有一臂寬,說是河都有些誇張。那更像是是一道裂開的地縫,向下延伸,底下是吞噬光芒的死黑色。而那黑色似乎不是深淵,而是真的有什麼在緩緩地、無聲地流淌。

  河水越往下顏色越深,但上層和靠岸的地方卻是白色的。它幾乎靜止不動,只有白霧從中產生,瀰漫在四周。

  它黑得像一道被撕開的、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口子,是某些民俗和神話故事裡生與死的邊界的具現。

  「嘎。」鳥說。

  「這樣啊。」拉彌亞微微點頭。「那就在這裡吧。」

  「嘎?」

  「我知道晉升儀式,我認識一個『看門人』,但我從沒想到會有用上的一天。」拉彌亞微微搖頭,看向兀鷲,「就當是預演吧,總有一天你也會走到這裡。」

  她走入白霧之中。

  瞬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平靜,明明是冰冷的霧氣,她卻覺得像是在冬季走入了一處溫泉。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似乎正在得到某種滋養,讓人忍不住想要距離那條河再近一點,再近一點——直到沉入河中。

  那隻大鳥就在河裡吧?兀鷲只是它的一部分靈魂碎片。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在距離河水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腳步,隨後在河床上找了一處相對柔軟的土壤,迅速地給自己挖出了一個足夠躺進去的淺坑。拉彌亞看向手中的屍體,想了想,把他整理了一下,放在旁邊。就當是給冥河和自己的一點祭品了。

  又要跳途徑啊。

  拉彌亞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彷佛能看到上面自序列7的時候就殘存的血跡。

  一般來說,序列4是安全的轉途徑節點,但她早有前科,難保之後會給自己造成多大損傷。

  「罷了。」

  「打不了到時候就自殺,換一套新的特性。」

  死神途徑的序列4「不死者」的晉升儀式是找到一條受到死亡侵染的地下河,於河畔完成一場葬禮,將自己和魔藥共同埋葬在河畔六十天,六十天後若未能存活且保持一定的理智,則儀式失敗。

  儀式要求是地下河,現實世界裡的,她都到冥河直流旁邊來了,肯定算超額完成。

  魔藥?沒有就沒有吧,不過是第二次融合特性而已,反正魔藥到了身體裡也是要變成特性的,沒差,現在就不要再管那些繁文縟節了。

  至於真正的葬禮……

  拉彌亞還從來沒想過自己的葬禮是什麼樣的,她倒是想過在總督的葬禮上,自己作為新任總督要如何致辭。

  誠然,拜朗人並不畏懼死亡,各個地區對葬禮也都有著不同的理解和流程,許多流程則能夠看出神秘學儀式的影子,但對於拉彌亞來說,她並沒有參加過什麼像樣的葬禮,她認識的絕大多數死人是非自然死亡,收斂屍體是沒有的,體面的入殮是沒有的,大多數是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丟到森林裡餵野獸、燒了、或者是隨便找個破敗的墳場丟掉。

  「葬禮上應該有哭聲。」她想,「哭聲是給死者的哀悼儀式。」

  如果六十天後她沒有醒來,或許會有人為她哭。

  嘛。人數應該會不少。


  拉彌亞想著,將「豐饒號角」從腰間拿了下來,荊棘的紋路順著她的手臂爬到了羊角上,處於不利環境的封印物沒什麼反抗的能力就被封印了部分力量。

  她看向兀鷲:

  「帶它出去,交給可信的人,我的城市現在需要它。」

  兀鷲點了點頭,縱然身體看上去十分厭惡這件封印物,還是伸長脖子,讓拉彌亞把它掛在了它的脖子上。

  「戈麥斯他們根本不會覺得我死了,更別說葬禮,至於家屬的發言……」拉彌亞微微搖頭。

  她正準備就這麼破罐子破摔地躺下去當屍體,但忽然,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迎面而來,略過身體,拉彌亞忍不住閉上眼睛。

  再睜眼時,「亡骸的面紗」已經化作光點碎裂,在她的面前緩慢地凝聚成非凡特性。

  這是一節乾枯發綠的蛇蛻。

  而蛇蛻往往與生命的輪迴緊密相連。

  「萬分感謝您的恩惠,尊貴的皇帝陛下。」

  這算是為數不多值得高興的事情了,拉彌亞哼著歌,將蛇蛻塞進嘴裡,走向自己剛挖出來的墳墓。

  非凡特性進入咽喉的時候就變成了一塊寒冷的空氣,它似乎沒有形體,瞬間就滲入四肢百骸。倦意襲來,就像是過往的每一天。只不過她無法確認,這次閉上眼睛之後還是否能睜開。

  泥土的寒意入侵了身體,她恍惚間竟感覺自己似乎不是躺在墓穴里,而是躺在了冥河之中,正在緩慢地下沉。周圍越來越冷,世界開始變黑,白色的霧氣也來越濃。這分明是河中的視角。她幾乎看不清楚任何東西,死亡就像是沉睡一樣來到了她的身邊。

  在即將沉入河中的最後一刻,她強睜開眼皮,對兀鷲所在的方向說道:

  「六十天之後,來喚醒我,或者把我的死訊告訴其他人。」

  「到那時,如果你想晉升,就吃掉我,然後去守護我的城市吧。」

  TBC

  ——————

  下沉。

  她能感覺到自己在緩慢地下沉。

  靈魂脫離了身體,被吸引著靠近了漆黑的冥河,隨後緩緩地下沉,墜入那一片永恆的漆黑之中。

  不再有憤怒,不再有悲傷,不再有快樂,不再有任何東西。這就是死亡。

  拉彌亞最後的一點意識「看」向了周圍,她感覺到冥河中沉沒著無以計數的靈魂,有的強大,有的弱小,都在河水中無知無覺地沉浮著。她隱約感覺到河水的深處藏著無數恐怖的東西,而就在這時,她看到一個小小的光點從自己的前方升起,伴隨著一個她沒什麼印象,卻感覺很熟悉的沙啞的聲音響起:

  【奉東嶽泰山大帝敕令】

  【蒿里掌教敕諭】

  【茲給路引一道,沿途陰差鬼吏、山神土地、城隍社令、見此引者,即刻放行。

  【凡惡鬼、厲煞、邪魅、冤孽,退散千里,不得靠近、不得侵擾、不得跟蹤!若有違逆者,押赴酆都拷鬼獄,永世不得超生。

  【准予回返陽世,不得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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