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靈溪在墳前站定。
她蹲下來,把骨灰匣輕輕放在石碑前面的石台上,然後伸手拔了拔墳頭冒出來的幾根雜草,把石碑上的落葉拂乾淨。
石碑上的字還清晰,是她父母的名字。
她蹲在那裡,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晨風穿過松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遠處青城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雞鳴,山腳下的靈植田在晨光里舖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綠色。
熊靈溪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爸,媽,我把哥帶回來了。」
她頓了頓,喉嚨滾動了一下,繼續說道:「他這些年一直忙,沒顧上回來。他讓我替他跟你們說一聲,他做了他該做的事。他沒丟人。」
說完這句話,她站起來,退後兩步,在墳前跪下來,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的時候,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磕完頭,她重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退到陳景天身邊。
陳景天走上前一步,在墳前鞠了三個躬。
他沒有說什麼話,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將三昧真火的氣息從掌心微微釋出,在骨灰匣周圍繞了一圈,像是一層薄薄的、溫暖的光。
火種的氣息純淨而灼熱,在墳前的空氣中緩緩散開,將周圍的陰寒之氣驅散,留下一片乾淨溫暖的氣息。
做完這些,他退回來,站在熊靈溪身側。
熊靈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那層悲傷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很淺的踏實。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穩。
兩人在墳前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晨霧徹底散去,陽光從松枝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石碑和骨灰匣上,明暗交錯。
「走吧。」熊靈溪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她鬆開他的手,轉身朝山下走去。
陳景天跟在後面,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安靜的墳塋,然後收回目光,跟著她的腳步走下山去。
.........
回到老宅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熊靈溪推開院門走進去,腳步比上山時慢了很多。
她徑直穿過天井,走進正屋,在堂屋的舊木椅上坐了下來。
那把椅子很舊了,坐上去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響。她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舊照片上。
照片裡是年輕時候的熊浩霆,穿著夏京武大的練功服,站在訓練場上,笑得一臉意氣風發。
她看了很久,眼睛眨也不眨。
陳景天走進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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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很安靜,只有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動時發出的沙沙聲。
陽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幾塊不規則的光斑。
熊靈溪從照片上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反覆了幾次之後,她轉過頭來看向陳景天。
她的眼睛裡那層悲傷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很深的、疲憊到極點的空。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而輕。
「景天。」
「嗯。」
「我想......讓自己放空一下。」她斟酌著措辭,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這幾天腦子裡全是他的事,一幕一幕地轉,停不下來。我越想越難受,越難受越停不住。我想找個辦法,把腦子裡那些東西暫時清掉。」
她沒有直說想做什麼,但那雙看著他的眼睛很坦然,沒有羞赧,也沒有猶豫,只是平靜地、坦白地說出了自己的需求。
她需要一種方式把自己從那個反覆循環的漩渦里暫時拔出來,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陳景天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繞過她的膝彎,將她從椅子上穩穩地抱了起來。
熊靈溪沒有掙扎,只是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脖頸,把臉貼在他的胸口。
她的身體很輕,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什麼分量,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感卻很沉。
他抱著她穿過堂屋,推開臥室的門。
老宅的臥室不大,一張舊式的木架床占了大半空間,床上的被褥是昨天熊靈溪收拾院子時順手換過的,乾淨但帶著老宅特有的淡淡潮氣。
陳景天把她放在床上,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彎腰,伸手替她把散落在臉側的碎發撥到耳後。
熊靈溪仰面躺著,目光落在他臉上,安靜地等著。
窗外午後的光線透過半掩的木窗照進來,在她素淨的臉上落了一層柔和的暖色。
她抬起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陳景天沒有再說什麼。
他俯下身去,將她的手腕輕輕按住,然後低頭吻住了她。
老宅的臥室里光線昏暗而柔和,舊木床隨著兩人的動作發出輕微的聲響,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透過窗紙落在地面上,慢慢移過整個下午。
........
半個月後,青城。
這半個月裡,陳景天和熊靈溪一直住在老宅。
頭幾天,熊靈溪幾乎不出門,白天在院子裡坐著,偶爾翻一翻熊浩霆留在老宅里的舊物——幾本翻爛了的武技筆記、一疊夏京武大的老照片、一隻生了鏽的訓練手環。
她不怎麼說話,但也不避著陳景天,吃飯的時候會坐到桌邊,晚上會縮在他懷裡入睡,只是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似的,安靜得過頭。
陳景天沒有催她。
他每天陪她在院子裡坐一會兒,幫她修繕老宅里壞掉的門窗和漏雨的屋頂,偶爾去城裡買些靈材和日用品回來。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安靜地在她身邊待著,讓她知道他在,但不去擠占她需要的空間。
大約到了第十天的時候,熊靈溪的狀態開始有了變化。
那天早上她起來之後,主動去院子裡給那棵老槐樹澆了水,然後把天井裡長了一個月的雜草拔了個乾淨。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開口說了句「這院子還是得有人住著才像樣」,語氣平淡,但陳景天聽出那層灰濛濛的東西正在慢慢退去。
後面幾天,她開始收拾老宅里該帶走的東西。
熊浩霆的武技筆記和照片她仔細地收進一隻靈木匣子裡,訓練手環也帶上了,說「留個念想」。
她還去了一趟城裡的靈材店,把老宅的產權手續更新了一遍,登記在自己名下,委託了城中一位相熟的老鄰居定期來照看院子。
熊浩霆的後事也在這段時間裡陸續辦妥了。
青城這邊沒有什麼親戚,父母早已過世,兄妹倆一直相依為命。
熊靈溪去城裡的武道管理分署做了備案,註銷了熊浩霆在青城的戶籍信息,又跑了一趟當地的靈能銀行,把熊浩霆名下留給她的一筆靈石存款轉到了自己戶頭。
這些瑣碎的事辦下來,她整個人反而比剛回來那幾天更踏實了一些,像是把該畫上的句號一個一個畫完了。
到了第十五天,熊靈溪把最後一隻行李包收拾好,站在老宅院子裡環顧了一圈。
槐樹還在,青磚牆還在,正屋的門敞著,窗紙是陳景天前幾天新糊的,白淨平整。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頭對陳景天說:「走吧,回夏京。」
回程的靈能列車上,熊靈溪靠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青城的輪廓慢慢變小,最終消失在田野和靈植田的盡頭。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整個人比半個月前鬆了很多,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悶已經從她的肩線和眼神里退了大半。
陳景天坐在她旁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覆上了她搭在膝上的手。
熊靈溪低頭看了一眼,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力道不重但很穩。
列車駛過一片靈植田,午後的陽光從車窗灌進來,在她臉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她沉默了一會兒,偏頭看向陳景天,聲音平靜:「回去之後,不死族的事,我想參與。」
陳景天偏頭看她,沒有直接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他握了握她的手:「回去先把狀態調好。事情我會查,到時候需要你,我會說。」
熊靈溪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列車的車輪在靈能軌道上平穩地滑行,窗外是不斷後退的風景,前方是漸漸清晰的夏京輪廓。
她呼吸均勻地靠在他肩上,像是終於把什麼東西暫時卸下了。
........
一個小時後,靈能列車正平穩地行駛在青城與夏京之間的曠野上。
窗外是大片平坦的靈植田和遠處低矮的丘陵,午後的陽光鋪在車廂里,暖融融的。
熊靈溪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車廂里人不多,幾個散座的乘客各自低頭看著智腦或閉目養神,乘務員推著小車從過道里經過,輪子在靈能軌道上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聲響。
陳景天原本也閉著眼,但就在某一瞬間,他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什麼。
那是幾道氣息,從列車側後方的高空快速逼近,速度極快,帶著明顯的靈力波動,完全沒有掩飾行蹤的意思。
他迅速將神識鋪開,鎖定了那些氣息——大約七八道,修為都在四階到五階之間,身上繚繞著一種灰黑色的、他不久前才在舊工業區廢墟上領教過的氣息。
死氣。
陳景天皺了皺眉。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下一步判斷,那幾道氣息就動了。
列車側後方的天空中驟然亮起幾道暗灰色的光柱,裹挾著濃烈的死氣,筆直地朝列車轟來。
光柱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眨眼之間就擊中了列車中段。
「轟——」
靈能列車的防護屏障在死氣的衝擊下劇烈閃爍了一瞬,然後碎裂。
車廂被巨大的衝擊力掀得猛烈一晃,車輪在軌道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整個列車像一條被踹了一腳的蛇,歪歪扭扭地偏離了軌道,朝路邊的靈植田衝去。
車廂里的乘客驚叫聲四起。
行李從架子上甩落,乘務員的小車翻倒在地,幾個沒抓穩的乘客直接從座位上滾了出去。
列車又震了一下,徹底脫離了軌道,在靈植田裡犁出一道深溝,車身傾斜,車窗碎裂,金屬外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陳景天在列車被擊中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
他的左手一翻,山海珠從懷裡浮出,靈力一催,將身邊的熊靈溪攝入珠內空間,整個過程不到一息。
熊靈溪的身影在他身側消失的同時,他已經站起來,三昧真火從掌心炸開,將面前的車窗燒出一個大洞,然後腳下一蹬,整個人化為一道赤金色的火光,從破洞中飛射而出,直衝天際。
他飛出列車之後,懸停在半空中,俯視著下方傾斜在靈植田裡的列車,同時將神識再度鋪開,鎖定那幾道正在逼近的襲擊者。
列車的車廂里也陸續有了動靜。
幾個修為較高的乘客反應過來,紛紛破窗飛出。
一個中年男子踩著一把靈能飛劍從車頭方向飛出,身上裹著一層淡青色的風系靈力。
靠後的車廂里,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孩子從碎窗中躍出,腳下虛踏著幾片靈力凝結的冰晶,穩穩落在半空中。
還有兩三個四五階的武者各自施展手段,有的踩著靈力護盾飛出來,有的直接憑藉輕身功夫從車窗翻出。
不到四階的乘客就沒那麼從容了。
他們從車廂的破窗里跳出來,落在靈植田的泥土上翻滾卸力,有的抱頭蜷成一團,有的被田地里的靈植莖稈絆倒,狼狽不堪。
乘務員從車頭方向爬出來,額角磕破了皮,正在大聲呼喊著什麼,試圖組織乘客往遠處撤離。
陳景天懸在空中,沒有急著去追那些襲擊者,而是先低頭掃視了一遍下方的列車。
靈植田裡的乘客大多已經自行脫離,傷勢不算嚴重,但那幾道死氣的氣息還在逼近。
他抬起頭,目光鎖定高空中的方向。
七八道身影正從側後方的雲層中穿出,朝列車殘骸俯衝而下。
它們周身繚繞著灰黑色的死氣,形態介於人形和虛影之間,面部的暗紅色光點忽明忽滅,和半個月前在舊工業區見到的那五道黑影幾乎一模一樣。
不死族。
陳景天的眼底沉了下來。
它們從青城方向跟過來的,還是早就在這條線上埋伏好了等他?
不管哪種,這已經說明了一件事——不死族對他的追蹤從未停止過。
他深吸一口氣,三昧真火在周身燃起,赤金色的火焰在午後的陽光下明亮而灼目。
風神之息在腳下流轉,將他穩穩托在半空。
他沒有急著衝上去,而是先朝下方那些正在撤離的乘客方向掃了一眼,確認他們暫時安全之後,才把注意力收回來,鎖定那些俯衝而下的黑影。
「想在這動手。」他低聲念了一句,然後身形一展,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迎著那些黑影沖了上去。
陳景天動手的瞬間,為首那道黑影面色劇變。
它本已俯衝到半空,周身死氣凝成利爪狀,朝列車的方向撲去,但在陳景天周身三昧真火燃起的剎那,它整個人猛地定住了。
面部的暗紅光點在瞬間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發出一聲尖銳的、帶著明顯驚懼的嘶鳴。
「六階的氣息?列車上怎麼會有六階武者存在?」
那聲音和之前在舊工業區聽到的金屬質感一模一樣,但此刻裡面多了一層不加掩飾的慌亂。
為首的黑影猛地收住俯衝的勢頭,轉身就想往高空逃竄,另外幾道黑影也同時做出了逃散的動作,原本整齊的圍攻陣型瞬間散了架。
陳景天身形頓了一下。
他懸停在半空中,看著那些黑影倉皇逃竄的姿態,心裡迅速掠過一絲瞭然。
這些不死族確實不是沖他來的。
它們的襲擊目標是列車本身,或者說列車上的某個人或某件東西。
他的氣息一暴露,對方就慌了——說明它們事先根本不知道列車上有一個六階武者。
被殃及池魚了。
不過,陳景天對這些異族沒什麼好說的。
半個月前在舊工業區的帳還沒算完,熊浩霆的命、熊靈溪的眼淚、那五道黑影的圍殺,每一筆都記著。
今天既然撞上了,那就先收點利息。
他的身形再次動了。
風神之息在腳下爆發,赤金色的火焰裹著青色的風旋,整個人如同一道被點燃的流星,直追那幾道逃竄的黑影。
為首那道黑影速度最快,已經躥出了數百米,但陳景天的速度比它想像的還要快上幾分。
他右手一翻,三昧真火在掌中凝成一把火焰長槍,槍尖赤金,繚繞著灼熱的火氣,然後猛地擲出。
火焰長槍破空而出,在午後的天空划過一道刺目的金紅色軌跡,精準地貫穿了為首黑影的胸口。
黑影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死氣在火焰的灼燒下蒸發了一大片,身形急劇變淡,然後整個碎裂開來,化作一片灰霧消散在空氣中。
陳景天沒有停留,身形一轉,朝第二道黑影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