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冠花妖雙手接過花瓣,臉上滿是喜色,連連躬身道謝。
花母又揮了一下手,更多的花瓣從花心深處飛出,朝在場的花妖們散落過去。
陳景天站在隊伍末尾,維持著紫瓣花妖的形貌,低垂著頭。
一片花瓣飄到他面前,只有半片,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片完整花瓣上撕下來的。
他伸手接過,學著其他花妖的樣子,將花瓣攏在掌心裡,低頭道了一聲謝。
花瓣入手溫潤,靈力充沛,但他此刻沒心思去感受這些。
他的神識正悄悄鋪開,感知著花母所在位置的氣息波動,以及溶洞深處可能存在的其他布防。
花母收回了目光,重新斜倚回花心之中,長長的銀白色髮絲垂落在花瓣上,藤蔓間綴著的花苞在暖紅色的光里輕輕晃動。
她似乎對這批貨很滿意,沒有再說話,只是抬手朝金黃冠花妖揮了一下,示意他們退下。
金黃冠花妖再次躬身,帶著隊伍退出了簾幕。
陳景天跟在末尾,走出簾幕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花母的身影掩映在層層花瓣之間,紫紅色的豎瞳隔著簾幕的縫隙朝他這邊掃了一眼,那目光懶散而隨意,像是在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簾幕合攏,暖紅色的光被隔斷,通道重新暗了下來。
.........
陳景天隨著隊伍退出簾幕,通道里的暖紅色光芒被重新合攏的藤蔓隔斷,空氣里的甜膩香氣淡了幾分,但那股黏膩感還殘留在他皮膚表面。
他走在隊伍末尾,維持著帕奇的步態,低著頭,餘光掃過前面的花妖們。
大部分花妖領了賞之後各自散了,有的往溶洞上層的洞穴走去,有的坐在底層廣場的藤柱下開始就地煉化花瓣,金黃冠花妖則帶著幾隻親信往另一條岔路去了,大概是去匯報什麼別的事。
陳景天沒有急著行動。他沿著底層廣場的邊緣朝溶洞西側的一條側通道走去,按照帕奇記憶里的方位,那邊有他和另一隻花妖合住的洞穴。
剛走了沒幾步,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把粗獷而興奮的嗓音。
「帕奇!帕奇你等等我!」
陳景天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一隻花妖從後面快步追上來,身材比帕奇壯了一圈,皮膚是暗褐色的,表面覆蓋著粗糙的樹皮狀紋路,手臂上纏著幾根粗短的藤蔓,頭頂開著一簇不起眼的土黃色小花。
豎瞳是琥珀色的,此刻亮得有些晃眼,嘴角咧著,露出一排細密的鋸齒狀牙齒。
陳景天在心裡迅速翻找帕奇的記憶。
大豐。
這隻花妖叫大豐,三階中期,和帕奇是同鄉,都是從同一個下層花妖群落里被花母收編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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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組隊外出獵捕人族武者的次數最多,配合也最熟,算得上是關係最近的搭檔。
帕奇的性格偏悶,話不多,大豐則話多而外向,兩人湊在一起正好互補。
「你走那麼快幹嘛,我差點沒追上。」大豐追上來,用肩膀撞了陳景天一下,力道不小,帶著一股親昵的粗魯,「走走走,回洞裡,我有個事要跟你說。」
陳景天模仿著帕奇習慣性的反應——肩膀被撞之後微微側了一下,沒什麼表情地偏了偏頭,算是回應。
大豐顯然對帕奇這種悶葫蘆性子習以為常,也不在意,一把摟住他的肩膀,拖著他往側通道走去,嘴裡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說了。
「帕奇我跟你說,剛才花母賞的那五片花瓣,領隊的分了頭籌,但剩下的按出力分,咱倆這一趟沒白跑。我算了算,我分到一片半,你分到半片。別嫌少,這可是花母從花心深處凝出來的靈花,煉化一片抵得上自己修煉小半年。」
陳景天任由他摟著往前走,維持著帕奇沉悶的嗓音,簡短地應了一聲:「嗯。」
「你那半片也別捨不得,回去就煉了。」大豐壓低了聲音,琥珀色的豎瞳里閃著興奮的光,「我有預感,煉完這片花瓣,我就能摸到三階後期的邊。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直接衝上去。」
他頓了頓,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那排鋸齒狀的牙齒,笑容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人族少年的憨氣:「帕奇,你說阿芳這回會不會對我刮目相看?」
陳景天在帕奇的記憶里翻到阿芳這個名字。
那是住在隔壁洞穴的一隻花妖,二階巔峰,頭頂開著一圈淡藍色的小花,性子安靜,容貌在花妖里算得上出挑。
帕奇對她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大豐明顯上了心,每次外出回來都要繞著阿芳的洞穴走一圈,時不時摘幾朵野花放在她洞口。
「她上次跟我說『你修為再高點再說』。」大豐摸了摸自己頭頂那簇土黃色的小花,語氣裡帶著一種粗獷的忐忑,「你說我要是三階後期了,她是不是就該點頭了?」
陳景天模仿著帕奇的習慣,沉默了一拍,然後低聲說了句:「差不多。」
「什麼叫差不多啊。」大豐不滿意,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你幫我參謀參謀。我煉完花瓣之後,要不要先去找她?還是再穩兩天,等修為徹底鞏固了再去?」
「穩兩天。」陳景天按照帕奇的說話方式,簡短地回了三個字。
大豐歪著頭想了想,點了點頭:「也對,聽你的。你腦子比我好使,每次聽你的都沒錯。」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鬆開陳景天的肩膀,在腰間的藤蔓袋裡摸了一把,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對了,這個給你。上回你說缺一味靈植,我在北邊那條溝里順手採到了,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種。」
陳景天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株乾枯的靈植莖稈,顏色灰綠,表面有細密的絨毛,確實和帕奇記憶里那種用於輔助藤蔓生長的基礎靈材吻合。
他把靈植收好,點了點頭:「是。」
「那就行。」大豐滿意地拍了拍手,又重新摟住他的肩膀,「走快點走快點,我迫不及待想回去煉花瓣了。帕奇,咱倆說好了,這回都好好煉,爭取一塊兒衝到三階後期。到時候咱倆再搭夥出去,多抓幾個人回來,讓花母多賞幾次,慢慢地咱們也能混成小隊長。你說呢?」
陳景天維持著帕奇的沉默寡言,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應了。
兩人沿著側通道往洞穴方向走去,大豐的嘴巴一路沒停,從阿芳說到花母的花瓣賞賜,從下次外出獵捕的路線說到上回差點被一個四階人族武者反殺的驚險場面,語氣忽而興奮忽而憤憤,連比帶劃,聲調起伏得像一條上躥下跳的溪流。
陳景天走在旁邊,偶爾應一兩聲,偶爾點一下頭,把帕奇記憶里的習慣反應都完美復刻了出來。
大豐毫無察覺,越說越起勁,臨到洞穴門口的時候,還在滔滔不絕地規劃著名下一次外出要怎麼選路線、怎麼配合、怎麼避開人族巡查隊的耳目。
「對了帕奇,」大豐忽然想起了什麼,腳步在洞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陳景天一眼,「你覺不覺得花母最近催得越來越緊了?上個月只讓我們出去一趟,這個月都三趟了。我有點擔心,照這麼下去,咱們倆哪天要是運氣不好,也得像西邊那隊一樣折在外頭。」
陳景天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大豐的琥珀色豎瞳里,興奮的光底下壓著一層淺淺的、掩飾不住的憂慮。
他看著這張粗獷中帶著憨氣的臉,模仿帕奇的語氣低聲回了一句:「小心點就行。」
大豐看了他兩秒,然後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行,聽你的。走,回洞煉花瓣去。」
.........
兩人沿著側通道往洞穴方向走,通道兩側的岩壁上爬滿了發光的藤蔓,幽綠色的光芒將腳下的碎石路映得明明暗暗。
大豐走在前面,腳步很快,嘴裡還在念叨著煉化花瓣的事,陳景天跟在他身後,維持著帕奇的步態,腦子裡卻已經在盤算別的了。
走到通道盡頭,大豐在左側第三個洞口停了一下,拍了拍陳景天的肩膀:「行,你進去吧。我也回洞了,煉完花瓣我再過來找你,咱倆再合計合計下次出去的路線。」
陳景天點了點頭,看著大豐朝隔壁的洞口走去,身影消失在藤簾後面。
他這才轉身挑開帕奇洞口的藤簾,低頭鑽了進去。
洞穴不大,約莫一間普通石室的大小,地面鋪著一層乾枯的靈植葉片,踩上去鬆軟而微涼。
洞壁是粗糙的岩面,上面嵌著幾塊零星的靈晶碎粒,發出微弱的光芒,將整個空間照得朦朧而昏暗。
角落堆著一些雜物——幾根備用的藤條、一隻舊藤編的筐子、幾塊品質不高的靈材碎料,還有一摞乾枯的花瓣殘片,是帕奇以前煉化靈花後剩下的。
靠里側的位置有一塊平整的石台,上面鋪著一層厚實的乾苔蘚,算是帕奇的床鋪。
洞裡的空氣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息,和外面溶洞廣場上那種濃烈的甜香截然不同。
陳景天在洞內站定,確認藤簾已經嚴實合攏、外面感知不到洞內氣息之後,才在一張石凳上坐下來。
他維持著換形術的形貌,但體內的三昧真火已經悄悄開始運轉,將一整個下午吸入的殘餘香氣和精神干擾徹底灼燒乾淨。
他閉著眼,在腦子裡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重新過了一遍。
花母的巢穴位於地下溶洞深處,內部結構複雜,花妖總數在六十到八十之間,大部分是二階到三階,四階的有七八隻,五階的暫時沒看到,六階的只有花母一個。
花母卡在六階巔峰和七階之間的臨界線上,正在籌備突破。
從今天觀察到的氣息來看,她的突破尚未完成,目前能夠動用的實力大概在六階巔峰封頂,但一旦突破成功就是實打實的七階,那將是一個質的飛躍。
問題在於,有沒有七階的存在?
陳景天仔細回憶了搜魂帕奇得到的信息,以及今天在溶洞裡的觀察。
花妖這個族群本身在萬族中等級不算高,花母作為首領,六階九重已經算是中等偏上的個體了。
如果這個巢穴里還有七階的存在,那不可能一點氣息都感知不到。
七階生物的靈力波動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即便刻意收斂,也瞞不過同等級別或者接近等級的感知,當然,有隱匿氣息的另算。
他今天的感知鋪開過數次,最深能觸及溶洞深處花母所在的那片區域,再往裡就被花母的氣息屏障擋住了。
但花母本人都只有六階九重,她設下的屏障擋不住他太久,如果裡面真有七階存在,他的神識應該能從屏障的縫隙里捕捉到一絲異樣。
然而沒有。
他反覆確認過,花母深處的那片區域,氣息最強的那道就是花母本身。
沒有更高的了。
陳景天睜開眼,目光落在洞壁某塊靈晶碎粒上,昏暗中那點光芒像一顆極小的星。
他開始盤算今晚的行動方案。
第一步,等夜深。
花妖的作息和人類武者不同,他們白天活動,入夜之後大部分會回洞休息,或者閉洞煉化花瓣。
等到深夜,溶洞廣場上的花妖數量會降到最低,動靜也最小。
那時候他摸出去探查,暴露的風險最小。
第二步,深入溶洞最深處,探查花母巢穴的核心區域。
花母本人的氣息屏障在那裡,但以他六階九重的修為加上三昧真火的破障能力,他可以在不驚動花母的情況下,近距離確認那片區域裡有沒有別的更高階的存在。
如果有七階,他立刻撤退,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明天找個藉口離開巢穴,然後回夏京報信,讓官方來處理。
如果沒有七階,那就另當別論了。
第三步,如果沒有七階,他就不裝了,直接我不吃牛肉。
陳景天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個弧度和他平時笑起來的樣子不太一樣,帶著一種冷而果決的味道。
花妖巢穴里關著二十三個人族俘虜,花母正在用他們的氣血籌備突破,多留一天,那些人就多受一天的罪,甚至可能明天就有第一個被拖出去吃掉。
他沒有那麼多時間陪著花妖們慢慢玩。
今晚,摸清底細之後,他就要動手。
花母一個六階九重的花妖王,加上幾十隻二三四階的小妖,攔不住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裡那半片花母賞賜的靈花花瓣,金紅色的半透明薄片,靈力流轉,香氣幽幽。
他將花瓣收入靈木匣子,和三昧真火封印放在一處,然後從石台上站起來,走到洞口邊,挑開藤簾的一絲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溶洞廣場上的幽綠色光芒比白天暗了一些,大部分花妖已經回洞了,只有零星幾隻還在廣場邊緣走動。
遠處花母所在的通道方向,那層暖紅色的光芒也收斂了許多,整個溶洞正在慢慢安靜下來。
陳景天放下藤簾,退回洞內,在石凳上重新坐下。
他閉上眼,三昧真火在經脈中勻速運轉,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換形術的維持時間還夠撐到深夜,但他需要提前準備好在動手之前恢復本體形貌的手段。
夜深了再動。
.........
時間悠悠流轉,溶洞裡的幽綠色光芒一點點暗下去,廣場上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漸漸稀疏,最終歸於沉寂。
洞穴外面偶爾傳來藤簾被風吹動的輕微摩擦聲,遠處花母通道的方向暖紅色的光芒徹底收斂,整座地下巢穴沉入了一片安靜而幽暗的夜色。
陳景天在石凳上睜開眼。
他先撤去了維持了一整個下午的換形秘法。
紫瓣花妖的藤蔓紋路、豎瞳、尖耳和那層草木妖氣一層層從他體表褪去,三昧真火的赤金色光芒從丹田湧出,將殘留的妖氣灼燒乾淨。
他的身形在暖光中恢復原狀,面容、膚色、氣息都回到本來的模樣。
然後他雙手結印,施展斂息術。
三昧真火的靈力被壓縮到丹田最深處,體表的靈力波動收束到近乎於無。
接著是匿風術,風神之息在他周身凝成一層極薄的靜風層,將他的體溫、呼吸和行動帶起的空氣流動全部隔絕在內部。
他的腳步聲在匿風術的作用下徹底消失,身形在幽暗中只剩一道模糊到幾乎不存在的輪廓。
做完這些,他無聲地挑開藤簾,閃出洞口。
溶洞廣場上果然如他所料,空蕩蕩的。
幽綠色的藤蔓光芒在半夜被調暗到了最低的亮度,只剩下岩壁邊緣零星幾處還在微微發光,將廣場照得昏暗而朦朧。
底層廣場上沒有一隻花妖,中上層洞穴的藤簾大多嚴絲合縫地閉著,偶爾有一兩處透出極淡的光,大概是花妖在裡面煉化花瓣。
整個巢穴安靜得像一座沉睡的蜂巢。
陳景天貼著岩壁的陰影,朝溶洞深處走去。
他先沿著底層廣場外圍的通道繞了一圈,借著昏暗的光線確認了各處岔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