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天偏過頭,看著坐在自己肩膀上的花鈴。
她小小的身子幾乎沒什麼重量,裙擺下露出兩截細細的小腿,淺綠色的辮子垂在他耳側,辮梢的靈花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語氣放鬆下來,帶著一點難得的柔和。
「忙完了,過來歇歇。」
花鈴歪了歪頭,小手在他耳垂上輕輕捏了一下,淺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歇歇還特意跑這麼遠?說吧,是不是又有事要跟我說。」
陳景天偏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彎:「是也不是。」
花鈴眨了眨眼睛,那張小巧的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她從他肩膀上站起來,腳尖輕點,飄到他面前的空氣中,懸停在與他的視線平齊的位置,兩隻小手抱在胸前,淺綠色的眼瞳里寫滿了好奇,她小聲嘀咕道:「快說吧,別在這裡做謎語人了。」
陳景天哈哈一笑,伸手在她面前虛虛點了一下:「你知道花妖一族嗎?」
花鈴一聽,下巴一揚,那張小臉上頓時浮起一層傲然的神色。
她抱著手臂,兩條細細的小腿在空中盤起來,懸在那裡,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你這個問題太簡單了」的得意:「那當然知道。我們花靈族和花妖族,說是親如姐妹的兩族也不為過。怎麼了?你見到花妖一族了嗎?」
陳景天眨了眨眼睛,臉上的笑意變得有些微妙:「親如姐妹的兩族?啊,這......」
他頓了一下,看著花鈴那張等待誇獎的得意小臉,慢悠悠地把後半句說了出來:「我確實見到了花妖一族。還控制了一群花妖。其中一個花母,修為足足有六階九重。」
花鈴懸在半空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那雙淺綠色的眼睛瞬間睜得溜圓,瞳孔里的金色紋路都跟著閃了兩下。
她盤著的小腿一下子鬆開了,整個人在空中晃了一晃,差點掉下來,連忙穩住身形,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六階九重?那豈不是和你一樣的修為?」
「沒錯。」陳景天點了點頭。
花鈴落在他面前的空氣中,小手托著下巴,淺綠色的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的靈花都忘了晃。
她嘀咕著,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語:「花妖啊......花妖和我們花靈確實同源,都是依託各種靈花誕生的。只不過......」
她抬起頭來看了陳景天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在認真聽,「我們兩族的區別也大著呢。花妖誕生之後,它們的本體就是那株靈花,肉身和花體綁在一起,花在妖在,花毀妖亡。我們花靈誕生之後,雖然也是依託靈花而生,但本體更傾向於能量造物,即使離開了那株靈花,只要靈力核心不滅,我們照樣能活下去。」
她說到這裡,又想了想,補充道:「而且花妖一族性情比我們兇悍得多,它們靠吞噬氣血和妖力來壯大自己,獵捕人族武者的風氣在花妖那邊很常見。我們花靈族向來不喜歡跟外界起衝突,大多躲在自己的靈花領域裡安安靜靜地修煉。所以說『親如姐妹』也沒錯,畢竟同源,但性子完全是兩回事。」
她說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來盯著陳景天,淺綠色的眼睛裡全是探究:「等等,你說你控制了一群花妖,還有一個六階九重的花母?你怎麼做到的?花母那個級別的花妖,就算你能打贏,想控制住也不容易吧。花妖的神魂比我們花靈要堅固得多,一般的手段根本鎖不住。」
陳景天靠在花藤門上,看著花鈴那副又驚訝又好奇又有點不服氣的模樣,笑了笑:「我的神魂禁制你還不知道嗎?她靈力核心被我貫穿之後,識海崩潰了大半,我趁她虛弱把禁制打進去了。」
花鈴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哦」了一聲,表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小聲嘟囔道:「六階九重的花母都被你禁制了......老公你越來越離譜了。」
陳景天笑了笑,伸手在她面前輕輕晃了一下,把話題從花妖那邊拉了回來:「行了,不談這些了。我們來放鬆放鬆吧。」
花鈴正托著下巴懸在半空中思考花妖的事,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說的「放鬆」是什麼意思。
那張小巧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從臉頰蔓延到耳尖,連辮梢那幾朵米粒大的靈花都跟著輕輕顫了顫。
她懸在空中,兩隻小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淺綠色的眼瞳里浮起一層水光似的羞意。
她乖乖地點了點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嗯......」
陳景天伸出手,掌心朝上,攤在她面前。
花鈴低頭看了看那隻對她而言無比寬大的手掌,猶豫了一瞬,然後輕飄飄地落了上去,盤腿坐在他的掌心裡。
她的重量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掌心裡只能感覺到一層溫溫軟軟的觸感,像一片落在手心的花瓣。
陳景天合攏手指,將她輕輕攏在掌中,然後從花藤門邊直起身來,朝那座被花纏繞的房子走去。
花海在兩側輕輕搖曳,各色靈花的花瓣在微風中互相摩挲,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空氣里的花香在傍晚的光線中變得愈發溫潤,像是整片花海都在為他們讓路。
他推開房門,低頭走了進去。
屋內比外面更安靜,牆壁上爬滿了開白花的藤蔓,屋頂垂下來幾串淺紫色的鈴蘭狀靈花,散發著柔柔的微光。
靠里的位置有一張鋪著花瓣和軟苔蘚的木床,不算大,但對花鈴的身量來說綽綽有餘。
窗台上擺著幾隻粗陶小罐,裡面插著不同顏色的靈花,花瓣上還凝著細露。
陳景天將花鈴輕輕放在床邊的木台上,自己坐在床沿。
花鈴站在木台上,仰頭看著他,兩隻小手還絞在身前,淺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層溫溫的、軟軟的光。
她咬了咬下唇,小聲說了句:「蕊蕊在外面修煉呢......一會兒該醒了。」
「那就等她醒了再說。」陳景天伸手把她從木台上輕輕撈起來,放在自己膝上。
花鈴坐在他的腿上,仰著小臉看他,淺綠色的長髮散在他的膝蓋上,辮梢的靈花蹭著他的掌心。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腦袋輕輕靠在他的手心裡,閉上了眼睛,嘴角彎著一抹安安靜靜的弧度。
窗外的花海在傍晚的微光里輕輕起伏,屋裡的靈花散發著柔柔的暖光,將兩個人籠在一片安靜而溫軟的氛圍里。
.........
次日一早,花鈴揉了揉眼睛,醒來了。
窗外的花海已經被山海珠里那層淡藍色的天光映得透亮,各色靈花在微光中舒展著花瓣,細碎的露珠在花葉間閃閃爍爍。
屋內安靜而溫暖,空氣里瀰漫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花香,是花鈴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淡淡的,像某種不知名的靈花在清晨綻開時的味道。
她側躺在軟苔蘚鋪成的床上,身上蓋著一片不知什麼時候被她自己扯過來的寬大花瓣,半截肩膀露在外面,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先感覺到的是身側的體溫。
陳景天就在她旁邊,呼吸均勻而綿長,一隻手臂隨意地搭在她腰側的位置,掌心覆在她小小的後背上,像是睡著之後也沒完全鬆開。
花鈴沒有動,安靜地躺著,淺綠色的眼睛望著屋頂垂下來的那串鈴蘭靈花。
花鈴微微偏了偏頭,看向陳景天的側臉。晨光里他的輪廓比平時柔和,眉骨和鼻樑的線條清晰,嘴角沒有繃著,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睡著,沒有半分六階武者的凌厲。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把臉轉回去,重新望著屋頂。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他救回來之前的日子。
那時候她在裂隙外圍的一株靈花上修煉,日子過得清苦而單調。
花靈族天生體型小,實力也不算強,在萬族林立的裂隙深處屬於最不起眼的那一類。
她一個人躲在一株靈花的根系深處,靠那株靈花滲出的微弱靈力一點點打磨修為,提心弔膽地避開所有可能經過的凶獸和異族。
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確認自己還活著,第二件事是確認那株靈花沒有被別的什麼東西連根拔走。
那種日子她過了好幾年,孤獨、貧瘠、朝不保夕。
後來遇到陳景天,被他帶進了山海珠,被他下了神魂禁制。
一開始她也害怕,生死被攥在別人手裡,連逃跑的念頭都不敢有。
可日子一天天過下來,她慢慢發現,這種生活比她之前那段日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在這裡,她有自己的花海,有靈植田可以打理,有安靜的空間可以修煉。
陳景天從不虧待她,也不像別的人類對待異族俘虜那樣百般折辱,只是偶爾過來看看她,陪她說說話,放鬆一下。
她的修煉速度比外面快了好幾倍,靈力濃度高,沒有干擾,還有陳景天偶爾給她的靈材輔助。
更重要的是,她有了蕊蕊,有了一個家。
而昨晚......花鈴臉色又紅了一分,把臉往花瓣被子裡埋了埋。
她又羞又滿足,心裡暗暗嘆了口氣,簡直不要太美。
要是接下來的日子也能一直這麼好就好了。
她胡思亂想了一陣,感覺身邊的陳景天動了一下。
她偏過頭,正好對上他睜開的眼睛。
陳景天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她往懷裡攏了攏,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想什麼呢?」
花鈴把臉貼在他的掌心,小聲說:「沒想什麼。就是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陳景天低頭看了她一眼,拇指在她後背上輕輕蹭了一下,沒追問。
兩個人就這麼躺著,窗外的花海在微光里輕輕搖晃,新的一天安安靜靜地開始了。
.........
下午,陳景天來到了花母所在的區域。
山海珠深處那片被淡藍色空間壁障圍成的封閉空間裡,光線均勻而安靜。
花母還盤坐在壁障中央的那塊平地上,姿勢和昨天幾乎一模一樣,但整個人的狀態明顯又沉了幾分。
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髮絲間那些枯萎的藤蔓和花苞徹底幹了,像幾根焦黃的細草。
她臉上那道沒癒合的灼傷細紋還在,唇色依舊發暗,但她的眼睛不再像昨天那樣麻木茫然地落在虛空里,而是抬了起來,落在走進來的陳景天身上。
陳景天在壁障外面停下,隔著半透明的屏障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空間壁障在他身後合攏,將兩人封在這片不大的空間裡。
他在花母面前三步遠的位置站定,低頭看著她,語氣平淡:「想好了嗎?」
花母仰著頭看他,紫紅色的豎瞳里那層冰冷已經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了反覆權衡之後的疲憊。
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幾息的時間裡,她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嘴唇動了動又抿住,像是在做最後一次掙扎。
然後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來,垂下眼帘,聲音從喉嚨里低低地擠出來,帶著一股沙啞的、被磨平了稜角的倦意。
「我屈服。」
陳景天看著她,沒有露出多餘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她屈服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個六階九重的花妖王,在沒有外力干擾的空間裡獨自待了一整天,該想的都想透了,該放下的傲氣也放得差不多了。
修為越高的人。
往往就越珍惜自己的生命。
他蹲下來,與她平視,語氣依舊平淡:「很好。既然你選擇活著,從現在開始我問你什麼,你答什麼。不要隱瞞,不要撒謊。你身上有我的神魂禁制,任何不實之言我都能感知到。」
花母點了點頭,紫紅色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適應這個新的身份。
「你叫什麼名字?」陳景天問。
「伊芙琳。」花母的聲音沙啞而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是怎麼找到這處裂隙的?」
伊芙琳沉默了一拍,然後開口,語速不快,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我是從裂隙深處遊蕩過來的。很多年前,我還在更南邊的裂隙群里修煉,後來因為族群內鬥,我脫離了出來,一路往北走,穿過好幾層裂隙壁障,最後發現了這處裂隙。它位置隱蔽,入口不大,但內部靈力濃度不低,還有一處靈脈泉眼。我就把它占了下來,當做了自己的地盤。」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時這裡還有一些原生的低階凶獸和異族,我花了一段時間清理乾淨,然後開始從裂隙外圍收攏一些無主的花妖,慢慢把巢穴建了起來。」
陳景天點了點頭,這個和搜魂帕奇得到的信息基本吻合。他接著問:「你為突破七階做了多久的準備?」
「快十年了。」伊芙琳說到這個數字的時候,紫紅色的豎瞳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某種被壓下去的不甘,「六階九重到七階之間的瓶頸太難跨越,光靠靈脈泉眼供給的靈力不夠,我需要大量的氣血和妖力來衝擊那道壁障。所以我才讓下層花妖四處獵捕人族武者,一點點積攢氣血。」
陳景天想了想,問出了從昨天就存疑的一個問題:「你的手下怎麼沒有五階的存在?這麼大一個巢穴,六階九重的花母,至少應該有幾個五階的骨幹才對。」
伊芙琳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層被磨平的疲憊底下,有一絲更深的、被戳到舊傷似的痛楚浮了起來。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好幾息,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之前有的。三隻五階的花妖,都是跟了我很多年的心腹。去年冬天,它們帶隊去北邊的裂隙深處獵捕一隻五階凶獸,結果撞上了異族的獵殺小隊。整個隊伍團滅了,三隻五階一個都沒回來,連帶出去的二三十隻三四階花妖也全軍覆沒。」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指尖在膝上攥緊了:「就是那一仗之後,我手裡能動用的高階戰力少了一大半,所以才急著加速突破七階。只要我突破了七階,整個巢穴的等級就能升上去,我也可以重新培養出新的五階手下。但我還沒突破,你就來了。」
陳景天聽完,沉默了兩秒。
異族的獵殺小隊,團滅了她的五階手下。
這件事在這個世界上實在太正常了。
意外總是那麼容易來臨。
花妖巢穴的削弱,可能只是這股暗流中的一個縮影。
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繼續問了一些關於巢穴布局、靈脈泉眼、以及其他花妖分布的具體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