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曦還睡在木屋裡,他需要去看看她醒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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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陳景天就來到了木屋前。
花海深處的木屋安安靜靜的,牆面上的白花藤蔓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窗台上那幾株靈花舒展開花瓣,顏色比之前鮮亮了幾分,像是被尚明曦的氣息潤養過。
陳景天在門口站了一瞬,沒有立刻推門進去,先感知了一下屋內的動靜。
尚明曦的氣息平穩,醒著,呼吸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已經坐了一會兒了。
他伸手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裡面沉默了一拍,然後傳來尚明曦的聲音,帶著一點剛醒時沒完全散去的沙啞:「......請進。」
陳景天推門走進去。
木屋裡的暖光從靈晶燈片裡灑下來,將整個空間照得柔和而安靜。
尚明曦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腰間,長發披散在肩頭,淺灰色的睡衣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她的手腕上那些藤蔓倒刺扎出的綠痕已經淡了不少,玄陰之體的自愈能力在睡眠中悄然修復著那些傷口。
她沒穿外衣,只穿著昨晚睡前那身貼身的淺色內搭,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面,皮膚上還殘留著枕頭壓出的淺淺紅痕。
她坐在床上發呆。
眼神有些散,目光落在床尾木凳上疊好的衣服上,但焦點不在那裡。
她的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被角,指尖捏著布料來回揉搓。
她的表情很安靜,但安靜底下壓著一層還沒完全褪去的恍惚,像是剛從一場很長很深的夢裡浮出來,還沒分清楚夢裡那些畫面和眼前這個真實的空間哪個更實在。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陳景天站在門口。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耳根浮起一層淡淡的粉。
她動了動嘴唇,聲音比平時更輕:「你來了。」
陳景天在木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離床不遠不近,看了她一眼:「睡得好嗎?」
尚明曦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綠痕淡了很多,只剩下一圈淺淺的印記。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眼來看他,目光比昨天在花房裡時穩了不少,雖然還有一層薄薄的怯,但底下多了些實在的東西。
「我睡了很久。」她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清楚,「做了個夢。」
「夢到什麼了?」
尚明曦的耳根紅了一分,她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台上的靈花上,聲音低了下去:「記不太清了。」
她沒有說實話,但陳景天沒有追問。
夢這種東西,她不想說就不說,沒必要逼。
他在椅子上靠了靠,換了個話題。
「外面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花妖巢穴已經被我收了,花母也控制住了。等會兒我帶你出去,外面那二十幾個人還等著,我把你們一起送回夏京。」
尚明曦聽到「回夏京」三個字,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暗。
她低頭想了想,手指在被角上輕輕摳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陳景天,像是下了什麼決心:「陳景天,你昨天說的那個事......我還沒想好。但我想問一個問題。」
「你問。」
「你......你到底有多少個女人?」
陳景天看著她認真的表情,沒有迴避,也沒有猶豫:「很多。」
尚明曦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哦」了一聲,垂下眼去。
她沒有追問具體數字,也沒有露出失望或者不悅的表情,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手指在被角上又摳了兩下,像是在消化這個答案。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抬起頭來,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我知道了。你讓我再想想。」
陳景天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語氣平常:「不急。先把你們送回去,後面的事慢慢說。」
尚明曦點了點頭,伸手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陳景天沒有急著往外走,反而在床邊坐了下來,離她不遠不近,語氣比剛才隨意了一些:「反正外面那些人還在收拾,不急這一時半會兒。你跟我聊聊你自己吧。」
尚明曦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頭,雙手搭在膝蓋上,姿勢從剛才的拘謹慢慢鬆了下來。
她沉默了幾息,像是在組織措辭,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家在夏京南邊,做靈材生意的。規模不算特別大,但在南城那片也算有頭有臉。我爸媽就我一個女兒,從小管得嚴,修煉、學業、靈材知識,一樣都不許落下。覺醒的時候是我爸託了關係,把我送進天工武道大學的覺醒中心,請了一位六階的導師幫我引導。天賦覺醒出來的時候,那位導師的臉色變了一下,但當場沒說什麼。後來我爸私底下問了才知道,我覺醒的是S級的玄陰之體。」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陳景天沒有插話,安靜地聽著。
「我爸當時就決定把這個消息壓下來。玄陰之體這種東西,對外絕對不能露。我爸媽在靈材行當里混了半輩子,太清楚這種體質被人知道了會是什麼下場。輕的被抓去當爐鼎,重的直接被抽筋煉魂取玄陰真精。所以我覺醒之後,對外一直說我是A級天賦,陰葵之體。」
陳景天點了點頭。
陰葵之體是A級天賦里比較常見的一種,偏向陰屬性,修煉速度中上,對陰寒類靈材有親和力,但沒有什麼特別稀有的特質。
拿這個做掩護,確實不容易引人注目。
尚明曦繼續說下去,聲音平緩了許多,像是這些話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能說的人:「修煉速度我也一直壓著。玄陰之體如果放開修煉,速度比普通S級還快,但我不能那樣做。我儘量按照A級天賦的正常進度來,每次突破都拖一拖,等別人先過。到現在大三了,三階三重,在同屆里算中等偏上,不顯眼也不落後。」
「在天工武道大學,我主修的是靈藥學和藥劑配製。」她說到這裡,語氣里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像是找到了自己擅長的領域,「我平時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藥劑室里,研究各種靈材的配比和萃取方式。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能不能做一種藥劑,能釋放陽屬性的靈力,而且容易被人體吸收。」
陳景天微微偏了偏頭,來了點興趣:「為什麼想做這個?」
尚明曦抿了抿嘴唇,聲音低了一些:「因為我自己的問題。玄陰之體的副作用會隨著修為增長越來越明顯,我需要陽屬性的力量來平衡體內的陰氣。但我不可能......不可能隨便找一個人。所以我想,如果能有一種藥劑,可以在不需要別人的情況下,給我提供陽屬性靈力的補充,哪怕只是緩解一部分,也好過現在這樣硬扛。」
她說完之後抬起眼來看陳景天,目光里有一種安安靜靜的認真:「我知道這個想法很難。陽屬性靈力本身就比陰屬性更難穩定儲存,釋放出來之後也容易逸散。但我研究了一年多,已經找到幾種可能的靈材配比,只是還沒有突破萃取和穩定化的瓶頸。」
陳景天聽完,沒有立刻評價。
他想了想,問了一句:「你現在的副作用到什麼程度了?」
尚明曦沉默了一拍,然後把右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她的手指微微張開,指尖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霜在緩緩凝結。
她把手收回去,低聲說:「寒氣蝕骨。三階之後開始有的,現在越來越頻繁了。」
陳景天看著那層白霜,心裡對尚明曦的狀況有了更清楚的認識。
她的副作用已經進入中期了,三階三重就出現寒氣蝕骨,說明她的玄陰之體品質極純,積攢陰氣的速度比普通玄陰之體更快。
如果繼續硬扛,到四階的時候就可能出現經脈脹痛,到五階就是陰氣暴走的臨界點。
她需要陽屬性力量的平衡,要麼找一個人,要麼找到她自己說的那種藥劑。
「你的藥劑研究,」陳景天開口,語氣認真了幾分,「回頭可以繼續做。我那邊有一些三昧真火淬鍊過的靈材,陽屬性純度很高,也許對你的研究有幫助。」
尚明曦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一瞬。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把那層亮光收進了眼底,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陳景天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起身,而是繼續和尚明曦閒聊。
話題從藥劑研究慢慢轉到天工武道大學的日常,又聊到夏京南城的靈材市場行情,再到最近裂隙外圍的異族活動。
尚明曦一開始還有些拘謹,說幾句話就頓一下,但陳景天問得隨意,答得也隨意,沒有刻意的引導,也沒有多餘的試探,像是在跟一個普通朋友聊天。
聊著聊著,她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靠在床頭的姿勢也不再繃得那麼直,偶爾還會主動接一兩句話,甚至對陳景天提到的某種靈材價格低了半成的問題,認真地補充了自己的看法。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越湊越近。
木桌到床邊的椅子本來隔著一臂的距離,陳景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蓋幾乎要碰到床沿。
尚明曦靠著床頭,被子拉到腰間,上身微微前傾,聽著陳景天說話的時候,臉不自覺地朝他的方向偏過去。
她的耳根還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粉,但沒有再刻意拉開距離,反而在某個瞬間,兩個人的肩膀之間只隔了不到一掌寬。
陳景天偏頭看了她一眼,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在這裡坐得無聊嗎?」
尚明曦想了想,輕輕點了點頭:「有點。儲物戒指被那些花妖收走了,身上什麼都沒有,連智腦都不在。不然我還能看看藥劑學的資料,或者跟朋友發個消息。」
陳景天心中一動。
儲物戒指,被花妖收走。
他之前在儲物區看到的那二十來枚戒指,其中多半就有尚明曦的那一枚。
不過他不著急把東西還給她。
那些戒指現在放在他的靈木匣子裡,暫時也沒什麼用,等回去之後再還也不遲。
而且現在給她,她有了智腦和私人物品,反而會把注意力從眼前這個空間裡移開。
他暫時不提這件事,換了個話頭。
「那看電影吧,在這裡。」
尚明曦愣了一下,有點沒反應過來:「看電影?在這裡?」
陳景天從懷裡取出智腦,在光屏上劃了幾下,調出一個靈能影像播放器的界面。
山海珠里的空間雖然獨立,但智腦的信號和靈能網絡是通的,他之前就試過。
他選了一部最近上映的靈能武打片,講的是一個年輕武者從底層一路打到高階的故事,口碑不錯,節奏也快,不沉悶。
他把光屏展開到合適的尺寸,懸在兩人正前方的空氣中,畫面停在片頭,等著她決定。
尚明曦猶豫了一下。
和一個男人單獨待在空間裡看電影,這件事放在幾天前她想都不會想。
但此刻她看著陳景天那張沒有多餘表情的臉,又看了看已經鋪開的光屏,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松。
她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陳景天點了播放。
光屏亮起來,片頭的音樂在安靜的屋子裡輕輕迴蕩。
尚明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回床頭,目光落在光屏上。
陳景天把椅子又挪近了一點,肩膀靠上床頭邊緣,和她並排坐著。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但誰也沒有再動。
窗外花海安安靜靜地搖曳著,木屋裡暖光柔和,電影的畫面在兩人面前一幀一幀地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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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情節慢慢推進,節奏從緊湊的打鬥轉入了一段舒緩的過渡。
畫面里男女主角並肩坐在一處山崖邊,夕陽鋪滿了整片天空,風吹動女主角的發梢,男主角偏過頭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但空氣里那種微妙的東西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配樂換成了一段輕柔的弦樂,旋律像水一樣慢慢流淌。
陳景天感覺到身邊的尚明曦呼吸節奏變了一下。
他偏過頭去看她。
尚明曦也正好在這一刻轉過頭來,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臉在光屏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那雙眼睛裡映著畫面里暖橙色的夕陽,瞳孔深處有一層軟軟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攪動過的光。
她看著他的目光沒有躲,也沒有閃,只是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不自覺的靠近。
陳景天看著她此刻的樣子,心裡動了一下。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搭在被子上的手。
尚明曦的手指在他掌心下顫了一下。